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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过去了。
暗金色的山在往前走。步子大，每落一步地面就往下陷半寸。陷下去的地方边缘焦黑，像被烫过的铁板。山没跑，没快，就是一步步朝这边走。
"它比你刚才打的那个大。"风灵说。
"大两倍。"
"还打？"
"打。"
江晨的步子没停。他右手垂在身侧，手背上那道暗红色的纹路已经烧到了指根，像一根从肉里钻出来的铁丝。纹路在发烫，烫得整条右手小臂的皮肤绷紧了。
暗金色的人形走过来了。近了之后看清了——不是山。是人的形状，但像一座山压扁了捏成的人。肩膀宽得像门板，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各三根，粗的，像铁柱子。脸上没有五官，没有嘴，没有眼，整张脸平得跟切过的石头一样。
它在江晨面前十步的地方停了。
风停了。
灰色的天地里一丝风都没有。远处那片被江晨劈开的暗紫色天幕，碎裂的声音已经完全听不见了。整片灰色跟凝固了一样。
暗金色的人形没有张嘴。声音从地面底下涌上来的，从江晨脚底下那块灰白色的石头缝里往外挤。
"你手上那道印子，是哪来的？"
江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暗红色的纹路在手腕上亮着，像烧过的铁丝。
"生下来就有。"
"生下来就有？它是什么时候开始亮的？"
江晨没回答。他把右手握成了拳头。纹路在指节上跳了一下，从暗红变成亮红。
"你往前走还会遇到更硬的。比你爹遇到的还硬。"
江晨的脚步抬起来了。他往前迈了一步。
"我爹遇到的。跟我没关系。"
风灵在他身后拔了短刃。赵铁山的杆子横过来。琴仙子的琴匣缝里光漏出来，映在地面上，一圈淡黄色的亮。
暗金色的人形动了。
它抬起右手。三根指头张开，像铁锨的铲面。它没朝江晨挥，往地上拍了一下。
整片灰色地面从它脚底裂开一道缝。缝冲江晨的方向走，速度极快，灰白色的地面往两边翻，像犁地。缝裂到江晨脚前三寸的地方，猛地停了。
不是它停的。是有人按住的。
江晨的左手掌根按在地面上。他没用多大的力气，就是蹲下去把左手按在了裂缝的头上。手背上那道暗红色的纹路从腕关节烧到了掌根，光从掌根底下往外涌，压住了那条裂缝的尖端。灰色地面在他掌根底下鼓起一个小包，像有一条地龙在底下拱了一下，被他踩住了脑袋。
他站起来。左手掌心里全是灰。他拍了两下把手心拍干净了。
"有点意思。"江晨说。
暗金色人形的手收回去。三根手指头并拢，又张开。地面底下又传出一声，这回不是从缝里往外挤，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的——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墙在合拢。
风灵感觉到了。她往旁边退了两步，退到江晨左侧。赵铁山的杆子往地上顿了一下，杆头着地那一声在灰色的天地里扩散开来，像钟。
琴仙子的琴匣开了。光从匣子里涌出来，像泼出来的水。光照在地面上，灰白色的石头被光泡过之后裂开了，露出一层暗色的底。
暗金色人形退了一步。
就一步。脚后跟抬起又落下。地面被它踩出一个更深的坑，坑沿的焦黑往外扩了一尺。
"你那把琴……"暗金色的声音从地面底下传上来，这次换了方向，从琴仙子脚底下的缝隙里往上拱。"跟那把钥匙是一起熔的。"
琴仙子的手在琴匣上停了一下。光从匣子里往外涌的速度慢了半拍，像被人按了一下。她又退开了半寸，光重新涌出来。
江晨把手上的灰拍掉了。右手垂在身侧，手背上那道暗红色纹路已经从小臂烧到手肘了。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每个指节都响了一声。
"你认识这把琴。"江晨说。
"认识。比你爹来得还早。这把琴的主人，走这条路的时候，琴上还有七根弦。走到我这儿的时候，断了一根。走到下一个的时候，又断了一根。走到终点的时候，弦全断了。"
"她到了没有？"
"到了。但没回来。"
江晨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迈出去之后，暗金色人形又退了一步。退的步幅比刚才大了一倍。地面被它的脚后跟踩出一个新的坑，坑底的石头全部焦黑了。
"你怕这把琴？"江晨问。
"不怕。"
"那你退什么？"
暗金色人形没回答。它的脸——那张平的像切过的石头一样的脸——从正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来的光是暗金色的，像熔化的铜从石头缝里往外渗。
"我不退。我在给你让路。"
江晨的步子没停。他绕过那个被踩出来的焦黑坑，从暗金色人形的左侧走过去。手背上那道暗红色纹路在走到对方左侧的时候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风灵跟在他身后走过去的时候，暗金色人形的右手动了一下。三根铁柱子一样的指头朝风灵的方向转了半寸。风灵没停。她走过去，短刃已经插回腰间了。
赵铁山走过去的时候，暗金色人形的手又动了一下。这次动了两根指头。赵铁山也没停。杆子扛在肩上，杆头朝后。走过去的时候肩膀蹭了一下暗金色人形的手指，没有声音。
琴仙子走最后。她合上琴匣的时候，光被切断了。暗金色人形脸上的那道裂缝里面，暗金色的光晃了一下。像什么东西在里头翻了个身。
琴仙子抱着琴匣从暗金色人形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它开口了。
"断弦的那个。她走到终点的时候，琴上还剩一根弦。她把那根弦留在了终点。"
琴仙子没停。走过去之后她的脚步顿了一拍。就一拍。然后又接上了。
江晨在前面走。暗金色人形被他留在身后了。身后传来碎裂的声响——比之前那个人形碎裂的时候要闷，像石头从高处滚下来砸在泥地上。整片灰色的地面在微微震动，从脚心传上来，一震一震的。
风灵回头看了一眼。暗金色的光从身后铺过来，像油泼了一地，从高往低处淌。那个人形从肩膀开始碎，碎成暗金色的粉末。粉末浮在半空，像被风吹散的铜粉，落到地面之后也发着光，星星点点的。
她转回头跑了两步，追上江晨的步子。
"它说琴弦留在终点了。"风灵说。
"我听见了。"
"你爹也在终点。"
"嗯。"
"终点到底有什么？"
江晨的手垂在身侧。手背上那道暗红色纹路已经烧到了小臂中段了，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嵌在肉里。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纹路的颜色从亮红变成了暗红，慢慢地退下去了一些。
"不知道。到了就知道了。"
灰色天地在前面重新铺开。跟之前一样空旷，什么都没有。但是这次灰色的颜色比刚才深了一层，从灰白变成浅灰，像天快阴下来的时候那种颜色。
远处亮起来一片颜色。这次是暗紫色的。跟之前天幕上那些人影的颜色一样。暗紫色的光在远处翻涌，翻涌的过程中凝出一个形状。
不是人形。
是一个门框。暗紫色的门框。门框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的黑。
江晨看着那个门框，步子没停。
风灵看着那个门框，右手按在了短刃柄上。
赵铁山顿了一下杆子。杆头着地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闷，像敲在湿木头上。
琴仙子的琴匣缝里光又漏出来了，比刚才更细，但更亮，像针尖在黑暗里扎出来的点。
"那是门？"风灵问。
"门。"
"进去？"
"进去。"
江晨的脚步加快了。手背上那道暗红色纹路从深红变浅了——不是退了，是往更深处烧。烧透了外面的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在亮。白的。像灰烬烧到最热时那种颜色。
风灵跟在他旁边跑着。步子不大但快，短刃在腰间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着，刃尖磕了一下鞘口，叮一声细响。
"你刚才那一下按在地上，"她说，"怎么做到的？"
江晨头也没回。"手按上去就行。"
"说得轻巧。"
"不轻巧。按上去之后手是麻的，到现在还没全退。"
他活动了两下右手的手指。纹路在皮肤底下慢慢暗下去，暗了一截之后又停住了。像烧过的铁慢慢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