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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研究院的旧引擎(第1/2页)
第二天下午，天气依然炎热，但已开始有些微风吹过了，仿佛闷热也降了一分。
梁博准时出现在研究院门口。
他没有穿浅灰色POLO——那件衣服昨天出了汗还没洗，挂在出租屋椅背上，皱皱巴巴的。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T恤，背着同一个双肩包，包里多了一瓶矿泉水和一本从图书馆借的《内燃机原理》。他昨晚在出租屋看书直至凌晨两点，进气道部分只看了个开头，满脑子都是关于气流图和截面的各种计算公式，闭眼的时候还在想涡流怎么会产生、怎样才能消除。
走廊窗外空调外机的声音还是嗡嗡发响，但空气里多了一股很淡的咖啡味——不像即溶咖啡，像是星巴巴里的手冲咖啡，带着焦香和一点点果酸。梁博闻不惯这种味道，他以前只喝过速溶，十块钱一大罐的那种。
李烈的研究室门是开着的。
李烈还是那件灰蓝色衬衫，站在工作台前，左手端着一杯咖啡，右手正翻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他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朝那台拆散的发动机努了努嘴：“过来，搭起来。“
梁博放下包，慢慢走到工作台前。梁博静静的看着那台4G63零件，零件摊了一桌子——活塞连杆拆成四组，曲轴横躺在油布上，缸盖倒扣着，气门弹簧像一堆小弹簧圈散在旁边，正时皮带卷成一卷搁在角落。乍一看像一堆废品站里乱七八糟的垃圾，但他知道，这些零件按正确的顺序和位置安装，就会重新变成一台能运转的机器。
他昨晚看书的时候，以为今天会有点底。但等他真正站在这堆零件面前，他发现自己看的那些理论完全不够用——书上说的是标准机型的标准组装流程，但这台机器被人改过，进气道打磨过，活塞环换过型号，有些螺丝甚至不是原厂的，螺纹牙距都不一样。
他拿起一个活塞环仔细地看了看，又比了一下，最终还是放下来。
李烈没看他，端着咖啡站在窗边，像在看外面的天。窗外还是研究院的院子，一棵树叶婆娑的细叶榕数，气生根直插地面，枝叶遮住了半个窗户的阳光。
梁博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把那堆零件扫了一遍，心里面默默整理。他的视线从最近的曲轴开始，沿着油布上的排列顺序，一根一根的扫过去——然后，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不是“看见“，而是一种更奇怪的体验。他脑子里自动把每一根连杆的位置、角度、磨损程度和曲轴上的对应轴颈排列在一起，像一台无形的计算机，在几秒钟之内完成了十数次不同排列的空间装配模拟。他甚至能“感觉“到哪一根活塞环的位置装错了——不是算出来的，是“看“出来的，像有人在那堆零件上方画了一幅透明的立体装配图让他模拟，哪一步先做、哪一步后做、哪一颗螺丝该用多大的扭矩，清清楚楚。
他默默整理一下思绪，然后伸手，把那根装错的活塞环换了一个槽位，然后开始装配。
前二十分钟，他只是默默地装配，什么话都没说。李烈也安静地站在窗边，咖啡喝完了，又去续了一杯，只是偶尔回头看一眼梁博的进度。
梁博的手不快，但每一步都没错。他不是那种“熟练工“的快——但他每装一个零件，都会停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才继续下一步。
他把曲轴装进缸体的时候，停了一下，用手指摸了摸主轴瓦的表面，确认没有大小合适匹配，才继续往下装。装到活塞连杆的时候，他每装好一组，就会用手转动一下曲轴，去慢慢感觉一下阻力是否均匀。
他装完缸盖之后，伸手去拿正时皮带，手指碰到皮带表面的瞬间，停住了。
“这个皮带，“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张紧度是不是不太对。“
李烈终于转过身来，走到工作台前，看了一眼梁博手里的皮带。“你摸一下就知道了？“
梁博没回答。他也不清楚自己是为什么知道，但皮带的张紧力确实比标准值小了一截——如果强硬按这个张力装上去，发动机运转几百公里之后，正时就会跳齿，极有可能气门会顶活塞，整台发动机就会拉缸报废了。
李烈没有质疑他，只是默默走到零件柜，打开一格柜门，从里拿出一个新的张紧器，扔在桌上。“换这个试试。“
梁博换上了新的张紧器，重新调整了正时皮带的张紧度。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手很稳，但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李烈为什么没有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一个刚毕业的学生，第一次碰一台被拆散的发动机，摸了一下正时皮带就说张紧度不对——正常人都会问一句“你怎么看出来的“。但李烈不仅没问，还直接给了新零件。就好像他一直在等梁博说出这句话似的。
梁博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站直了身子。那台4G63已经被他重新组装起来，缸体、缸盖、正时系统、油底壳，一件不少，静静地躺在工作台上，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刚刚处理完伤口静静地休息。他伸手转动了一下曲轴，阻力均匀，没有异响，****顺畅。
李烈绕着工作台走了一圈，没有碰任何零件，只是默默地看。他看的是缸体与缸盖的接缝、螺丝的拧紧顺序、正时标记的对位——这些细节，他扫一眼就知道梁博有没有做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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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你这个月的，“他说，“不算工资，算劳务费。“
梁博愣住了。“……一个月？“
“你觉得你一下午就能把一台发动机摸透？“李烈拉开椅子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这台机器，你明天还要拆一遍，后天再拆一遍，拆到你能闭着眼睛把每一颗螺丝的位置说出来为止。“
梁博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李老师，“他说，“我……“
“别叫老师。“
“……李烈先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李烈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
“你为什么不问我，我怎样知道那个皮带张紧度不对的？“
李烈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了咖啡杯。
“我见过像你这种人。“他说，“不是很多，几十年下来，就只见过两三个。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你问他们'你怎么知道的'，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顿了顿，像在准备某种斟酌措辞。
“我以前在烈风车队待过一阵子——不是当车手，是动力系统的技术顾问。“他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旧名片，扔在桌上。名片已经泛黄，边角卷了起来，上面印着“烈风车队×动力技术顾问·李烈“，角落里还有一个被涂掉了一半的座机号码。
梁博拿起了那张名片，翻过来看一眼背面，什么也没写。
“烈风车队是珠三角地区最老牌的职业拉力车队之一，“李烈接着说道，“老板叫苏清河，女的，前职业拉力冠军，2013年退役之后接手了车队。她手下曾经有一个改装师，叫陆一鸣，是个怪人。“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陆一鸣不用任何仪器——什么示波器、***、缸压表，他全不用。他就靠两只手、一双耳朵，就能听出一台车的问题。哪一缸点火不好，哪一根喷油嘴堵塞，哪一颗螺栓没拧紧，他听一遍就知道了。“
梁博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你跟他有点像。“李烈说，“不是技术像，是那种'不知道为什么就知道'的感觉。“
梁博看着手里那张泛黄的名片，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穿着黑背心的男人，蹲在一台车旁边，闭着眼睛听发动机的声音，像在听一首歌。
“那……那个陆一鸣，他现在还在烈风吗？“
“早不在了。“李烈说，“理念不合，早已分道扬镳了。他后来去了地下圈子，混得不错，圈里人都叫他'活化石'。“
李烈没有再说下去。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发现已经凉透了，皱了皱眉，把杯子放在一边。
“烈风车队现在还在跑，苏清河把车队打理得不错，但风格跟以前不一样了。变得更偏商业化了，签了赞助，拉了投资，车队规模也比以前大了几倍。“他看了梁博一眼，“不过那跟你没关系。你现在要做的，是把这台机器拆到闭着眼睛都能装回去。“
梁博默默点了点头，把那张名片放回桌上。
“行了，今天先到这。明天上午九点，继续拆。“
梁博拿起桌上的信封，瞄了一眼信封快速塞进包里。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李烈忽然叫住了他。
“对了。“
梁博回头看着李烈。
“你说的那个进气道涡流问题，“李烈说，“我昨晚查了一下原厂的维修手册。你猜对了。“
梁博怔了一下。
“那台机器的人文版维修手册上，确实标了那个位置的气流优化方案——后来被阉割了，因为成本问题。你能一眼看出来，说明你不是瞎猜的。“
梁博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明天记得带笔记本。“李烈说完，转过身去，又开始摆弄那台老式磁带机。磁带仓里装着一盘不知道什么年代的卡带，他按了一下播放键，磁带转了几圈，喇叭传出一首粤语老歌，旋律很慢，像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歌曲，女声悠扬地在喇叭里慢慢飘出来。
梁博走出走廊的时候，那首歌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吟唱，像一层轻薄的灰尘，慢慢落在那些被时间遗忘的仪器上。
他出了研究院大楼，站在门口，把信封打开看了一眼——一千块。不算多，但够他交这个月的房租了。
他把信封折好，塞进包里，想起李烈说的那句话——“你跟他有点像。“他不知道那个叫陆一鸣的人到底有多厉害，也不知道自己这点“不知道为什么“的本事到底能不能靠它吃饭。
但他知道，明天上午九点他依然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