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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不炫耀的能力(第1/2页)
从城西回来以后，梁博连续三个晚上都没睡好。
他不是怕。而是在想一件事——想他到底要不要上华峰山，以及如果上了，他该怎么走进去。
那天在厂里，陆一鸣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你有本事，但你自己还不清楚那是什么。你最好在知道它是什么之前，别急着把它当为底牌押上去。“他躺在那张咯吱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被路灯映出的光斑，把自己这两个多月的日子过了一遍。他确实“有本事“，这是他自己知道的。他能“感觉“出别人看不出来的裂纹，能“听“出别人听不出来的毛病，能一摸就知道一根螺栓松了没有。他靠这个本事，他能在杨真和那里站稳了脚，修好了老霍那台车，让人开始叫他“小师傅“。
这两个月，他变了多少，他自己算得清。他开始不穿格子衬衫了，换上T恤还有工装；他的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干净的机油，虎口磨出了茧；他白天摸车，晚上翻《内燃机原理》，困了就趴桌上睡。他那个“数学系优等生“的影子，现在仿佛已变淡了很多。他有时候照镜子，看着镜子里那个满手机油、头发乱糟糟的人，都快想不起自己以前是什么样子了。可他反而不介怀了——因为他发现，他这双手，摸到金属的时候，比他以前握着笔的时候，更知道自己该往哪儿使劲。
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那点本事就像一块烫手的石头。他用的越多，就会越多人会关注他，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老霍是第一个、杨真和算是半个、陆一鸣是第一个。他们三个人，都已经看出了他“不太一样的地方“。可这三个，都算自己人。要是换成一整个华峰山的人呢？他不敢想。
第四天上午，他找到杨真和，把自己的决定说了。
“我要上华峰山。“
杨真和正在拧一颗螺丝，听了，依然继续拧着螺丝，只是轻轻问了一句：“你想清楚喇？“
“想清楚了。“梁博说，“但我也有个条件。“
杨真和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咩条件？“
“我不露那一手。“梁博说，“能靠正常本事干成的，我就靠正常本事干。那手本事……我留着，不想给其他人看到。“
杨真和沉默了一下，然后慢慢的把手里的扳手放下，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比我想像中要理智。“他说，“我本来都惊你一上来就想靠啲本事赢铺大的。你要是咁干，华峰山嗰个地方，你赢咗一场，下一场就系人哋嘅活靶子。你收埋佢，反而会行得运啲。“
梁博点点头。他没说出口的是，他其实不全是为了“走得更远“。他是怕那个东西一旦被人知道了，他自己就再也收不回来了。它是一把双刃剑，他至少还没学会怎么握着它不伤到自己，所以在学会之前，他宁可把它先收起来。
过了两天，老霍又开着车过来了。这回不是那台EVO，而是一台改了涡轮的本田，说是朋友托他弄的，下个月要上华峰山跑一场。老霍把车扔在铺面门口，拍了拍引擎盖，冲梁博说到：“这车你也不用给我弄得跟上次那台EVO一样，就把它调得稳一点、可靠一点，别掉链子就行了。“
梁博看着那台车，心里明白老霍这是故意给他出的题——上次那台EVO，他是“看“出来的；这回，他要的是不靠那手，也要把一台车调好。
他掀开引擎盖，开始干活。
头两天，他做得很慢，也很“标准“。他先检查了油路，量了火花塞的间隙，看了一遍点火正时，又把增压值调回了一个稳妥的范围——每一样，他都按着书上的流程和正常的手感来做。他做这些的时候，几次手碰到发动机的一些角落，脑子里那个“不对劲“的感觉就会冒出来——这儿有一道缝，那颗螺栓有点松，那个传感器读数偏了。
他看见了。他知道那儿有问题。
但他也没有停下来。他忍着，把那只手马上挪开，继续按着他的“正常“流程往下做。他不是没看见，是他不让那点“看见“变成他动手的理由。他在心里跟自己说：这一回，我是要靠一双平常的手，把这台车调对。
其中有一次，最难忍。
他调增压值的时候，顺手摸了一下进气管的卡箍——他那副“眼睛“立刻“跳“出一幅画面：那个卡箍，装的时候被他拧得偏了半圈，时间一长，橡胶就会被压得变形，过一阵子就会漏气。他知道。他只要换一个卡箍，或者重新拧一下，几秒钟的事，这台车就彻底没问题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个卡箍，犹豫了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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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成以前，他早就换了。可今天不行——今天他开着这台车，是要给老霍看的，是要证明他能“靠正常本事“干事。他要是连这个卡箍都“隔空“修了，老霍慢慢就看出来他不对。他捏着那个卡箍，感受了一下——它现在还没漏，按标准，它还能撑一阵子。他要做的是“正常调车“，不是“把它修得完美“。
他松了手，把那个卡箍留在了原处没有动它。
他转过身，继续去看别的地方。他不回头，因为他知道，只要回头，他的手就会不由自主地伸过去。他要学的东西，不只是怎么用那双眼睛“感受“、那双手“摸“，怎么在它跳到脑海、眼前的时候，假装没看见。
做到第三天傍晚，他把这台车装好，打着火，绕着铺面外的街头开了两圈。他停了车，蹲下来，没有用那手去“感觉“，而是用眼睛看、用耳朵听——车怠速稳，给油不迟滞，涡轮介入不突兀，底盘没有松散的响。他把车放下来，拍了拍车门，对老霍说：“行了。“
老霍没急着上去试。他绕着车走了一圈，又蹲下看了一眼底盘，然后抬头看梁博，目光里带着点打量的意思。
“这次你是怎么调的？“
梁博愣了一下，然后说：“正常调的。先查油路，再看点火，然后调增压。跟书上学的一样。“
老霍看了他几秒。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又绕着车看了一圈，最后“嗯“了一声：“稳。虽然不是上次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感觉，但胜在可靠。这样的车，上华峰山，不容易出岔子。“
梁博知道老霍听出来了。老霍是行家，他能感觉到，这台车“靠谱“，但没有了上次那种“一下就知道毛病出在哪“的神气。老霍没说破，梁博也没打算解释。他冲老霍笑了一下，那笑里没多少得意，反而有种自己跟自己较完了劲之后的踏实。
老霍正要去开车，杨真和正好从外边回来。他一进门，先看见那台已经修好的本田，又看了看蹲在一旁的梁博，也没急着问车，先开了口。
“你呢几日憋得几辛苦。“他说，是粤普腔。
梁博正蹲在地上洗手，水流冲过指缝，把黑机油冲淡。他低着头，没说话。
“但系你憋啱咗。“杨真和说，“你呢对眼，唔系唔可以俾人睇到，系唔可以俾人一下子睇晒。你收埋佢，等第日真系踩到会翻船嘅地方，佢仲可以救你一命。你一下子晒晒出嚟，佢就变咗人哋眼里一个可以用嚟算计你嘅地方。“
梁博把水龙头关了，甩了甩手上的水。
“我知道。“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只是还没想明白，我留着它，到底是为了哪一击。“
杨真和没接话。他叼着烟，走回铺面里去了。
老霍在边上把那话听了个大概，也没说什么，只是走过来，冲梁博竖了竖拇指，拍了拍他肩膀：“行了，就按你说的，稳当点。“他钻进驾驶室，打火，一脚油门，把那台本田车开出铺面，顺着南泰路，一路消失在街头——那台改好的本田，就这么被他开走了。
梁博一个人蹲在门槛上，看着那台本田车远去的尾灯，在路灯下慢慢缩成一个小点。夜风带着河涌的腥味吹过来，他把那台车从头到尾，在脑子里再过了一遍——量间隙、看正时、调增压值、检查油路，每一步都是“正常“的，没有一步是靠那副“眼睛“拍脑袋定下来的。他做的那些，换任何一个有三年工龄的修车师傅，都能做到。可偏偏就是这些“谁都能做到“的事，他做得比谁都细心、都稳当，因为他知道，这是他能拿着它去华峰山的一块牌子——不是“我天赋异禀“，是“我这人可靠“。
他第一次觉得，原来“不炫耀“不是把自己藏起来，而是换一种方式，让别人先相信你这个人，而不是先害怕你那份本事。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聪明，但他知道，这是他现阶段能走的比较稳妥的一条路。
他蹲在夜里，想着那台已经被老霍开走的本田车，心里那种很小、很安静的满足，又浮上来了一点。他还不知道他留下的那副眼睛，会在哪一天派上真正的用场，也不知道它到底值不值得他这样藏着掖着。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带着他自己的“本事“，走的是自己选的步子，不是被它推着走的路。就凭这一点，他就不后悔。他能感觉到，身后那扇门已经朝他开大了，他一只脚正踩在道路的边缘，另一只脚还留在岸上——他要自己再等一等，稳妥一点，等自己真正攒够了本事，再一脚踏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