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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4杏坛玄歌(第1/2页)
公元前551年,秋,鲁国曲阜
风里带着稷黍的焦香,和一种若有若无的、琴弦绷断般的尖锐。孔丘站在阙里街口,看着一队披麻戴孝的人抬着棺椁,沉默地走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孝子们没有哭,只是低着头,脚步沉重得像拖着铁链。棺椁很薄,是普通的柏木,连漆都没上,在秋雨里泛着惨白的光。
这是今年第七场葬礼了。
鲁国大旱,接着是蝗灾,然后瘟疫。三个月,曲阜死了近千人,大多是老人和孩子。街巷空了,市集关了,连平日里最热闹的“杏坛”(鲁国官学)也停了课,因为教书的先生病死了三个,学生逃散了一半。
“先生,回吧,雨大了。”身后,一个清瘦的少年撑着伞,轻声说。是颜回,他今年十五岁,是孔丘最得意的弟子之一,虽然家境贫寒,但聪慧好学,尤其擅长音律。
孔丘没动,只是看着那队送葬的人转过街角,消失在雨幕里。
“回啊,”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听,这雨声里,是不是有哭声?”
颜回侧耳倾听。
雨打青瓦,淅淅沥沥,偶尔夹杂着远处隐约的、压抑的抽泣。
“是有人在哭。”他低声说。
“不,是天地在哭。”孔丘摇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可人不是刍狗,人会哭,会痛,会……问为什么。”
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脚步有些踉跄——他今年三十岁了,但看起来像四十。这些年,他做过“委吏”(管仓库的小官),做过“乘田”(管畜牧的小官),都做得不错,但总是做不长。不是他做不好,是这世道,容不下一个“认真”的人。
诸侯争霸,礼崩乐坏。臣弑君,子弑父,兄弟相残,成了家常便饭。国与国之间,今天结盟,明天开战,盟书上的血还没干,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而文明呢?
那些周公、殷受、凤兮用血和命建起来的礼乐文明,正在一点点崩塌。
诗书被焚,礼器被毁,雅乐失传,学子弃学。诸侯们只关心两件事:土地和权力。至于百姓的死活,文明的存续……谁在乎?
“先生,”回到家,颜回煮了姜茶,递给孔丘,“您今天去季孙大夫府上,谈得如何?”
孔丘接过茶,没喝,只是捧着暖手。
“季孙说,现在国库空虚,灾民遍地,没闲钱办学。等年景好了再说。”
“又是这话……”颜回苦笑,“三年前就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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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三年又三年。”孔丘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可孩子们等不起,文明……也等不起。”
他放下茶杯,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把古琴。琴是桐木的,漆色斑驳,但弦是新换的,绷得笔直。他坐下来,手指轻抚琴弦。
“锵——”
一声清越的琴音,在寂静的屋里荡开。
颜回安静地听着。
孔丘弹的是一首古曲,《韶》。传说中是舜帝时代的乐曲,孔子在齐国听过一次,说“三月不知肉味”。可他现在弹的《韶》,调子沉郁,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弹到一半,琴弦“啪”地断了。
孔丘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被弦划破,渗出血珠。
“先生!”颜回急忙上前。
“没事。”孔丘看着断弦,眼神空洞,“弦断了……是天意吗?”
“只是弦老了,我给您换一根。”
“不是弦老了,是世道老了。”孔丘喃喃,“回啊,你说,这天下,还有救吗?”
颜回沉默。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先生这些年,太苦了。
为了办学,为了传道,先生变卖家产,四处奔走,求告诸侯,受尽冷眼。可愿意听他讲学的,不过寥寥数十人。而那些诸侯,表面客气,背地里都说他是“迂腐”“不识时务”。
“先生,”颜回最终说,“天下有没有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您还在教,还有人在学,文明……就还没绝。”
孔丘抬头看他,看着这个少年清澈坚定的眼睛,心头一暖。
“是啊,还没绝。”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卷竹简,“来,我们继续讲《诗》。今天讲《黍离》。”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低沉的声音,在雨声中缓缓响起。
讲述一个古老的、关于家园沦丧、文明凋零的哀歌。
讲述一个读书人,在乱世中,依然想守住一点光的执着。
窗外,雨更大了。
远处,又传来送葬的哀乐,和压抑的哭声。
但在这间破旧的屋子里,一盏灯,两个人,一卷书,还在倔强地亮着。
像文明的火种,在风雨飘摇中,微弱,但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