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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是军区保卫处的两个干事，穿着军装，胳膊下面夹着文件夹。
他们说明来意后，老爷子让他们回部队找赵磊。
两个干事没有犹豫，立刻驱车回了部队，碰到赵磊后，先找他了解情况，赵磊把事情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送菜的农妇换了人，到苏娟乔装混入，到地上的荤油、假山后面的偷袭，一件一件，条理分明。
两个干事越听脸色越难看。
“地上的油取样了吗？”
“取了。我让哨兵把那段甬道封了，谁都不许踩。苏娟身上搜出来的铁罐子也保留了。”
干事点了点头，在文件夹上记了几笔。
“苏娟现在在哪儿？”
“四合院前院。两个人看着。”
“我们这就去提人。”
“我和你们一起去！”
一个小时之后。
医院走廊尽头，赵磊的声音隐约传过来。
"老爷子，警卫营孙连长那边已经出发了。一个排的兵力，从苏家前后两条胡同合围。苏振国和他老婆都在家，哪都去不了。"
老爷子"嗯"了一声，没抬头。
"苏娟呢？"
"在军区保卫处。我把她移交过去之前，亲自搜了身。口袋里有一个铁罐子，里面残留着荤油。棉袄、裤子、胶鞋都是一个叫王婶的农妇的。王婶已经找到了，在杨树村家里，交代了苏娟花一百二十块买她配合的全过程。还有她做的假粮票证，所有物证都封存了，笔录也做了两份。"
赵磊的声音是硬撑着才没碎掉的。
"嫂子说了，走法律程序。蓄意伤害孕妇和胎儿。我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让它差。"
老爷子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赵磊。赵磊的军装上还沾着林菀的血，领口那一块干了以后变成深褐色的，一条一条的。
"赵磊。"
"在。"
"你刚才说，她进手术室之前，让你不要告诉霆琛？"
赵磊的嘴唇绷了一下。"是。嫂子说战场上分心会死人。"
老爷子沉默了很久。
"她说得对。"
老爷子用墙壁撑着自己站起来，膝盖喀嚓响了一声。他把身上的中山装拉了拉，捋了捋领子，又恢复成了那个腰板笔直的老将军。
"暂时不通知前线。等手术结果出来再定。"
他往走廊的长凳走过去，坐下来。
"我在这等着。"
张妈赶紧跑去找了一杯热水端过来。老爷子接了，没喝，搁在长凳扶手上，两只手叠在一起放在膝盖上。
等。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嗒，嗒，嗒。一秒接一秒，像往人心上滴水。
两个小时过去了。
妇产科的走廊里陆续又来了几个人。
军区政治部的干事，老爷子以前的老战友、现在已经退了的汪老。
还有陆霆琛手底下警卫连的副连长小周。
消息在军区大院里传得快。
传的版本五花八门，有的说陆家军嫂从楼梯上滚下来了，有的说是被车撞了，还有个更离谱的，说是被人下了毒。
赵磊谁也没让进来，统统拦在走廊入口。
"具体情况暂时不便透露，等我们军长回来再说。"
汪老拄着拐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走之前拍了拍赵磊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三个小时。
老爷子膝盖上的那杯水凉透了，他一口没喝。
赵磊第十四次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的时候，手术室的门开了一条缝。
护士出来换了个人进去。
手术室的门又合上。
"霆琛这孩子……"老爷子的声音从嗓子底下冒出来，断断续续地。
"他要是知道了……"
后半句话没说完。
赵磊蹲在老爷子面前，看着老人家灰白的头发和颤抖的肩膀，鼻子酸得厉害。
他知道，如果军长知道了，可能拔枪的心都有。
他想说点什么安慰老爷子的话，嘴巴张了几回，什么都蹦不出来。
走廊墙上的挂钟从下午三点转到了四点，又从四点转到了五点。
窗外的光线暗了下来。
秋天的日头短，五点多就开始泛灰了。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白晃晃的光打在每个人脸上，把所有表情都照得寡淡又清晰。
五点五十。
手术室那扇门第三次打开。
刘大夫出来了。
他的手术帽歪了，一缕头发从帽子底下耷拉出来，贴在额头上。口罩扯到了下巴底下，脸上的汗痕还没干，一道一道的，跟蚯蚓脱了水的样子差不多。
老爷子站在三步外。
刘大夫摘下手套。
乳胶手套翻过来的瞬间，老爷子看到了上面的血。深红的，沿着手套的褶皱渗进了橡胶的纹路里。
"陆老。"
刘大夫叫了他一声。
老爷子的喉结动了一下。
"产妇出血大，一度休克。子宫保住了，没切。胎盘剥离面我缝合了，后续要输血观察。腰椎那边，初步诊断是第三、四节腰椎轻度压缩性骨折，不需要手术。综合看来，暂时没有大碍。"
刘大夫一口气说了一串专业术语，语速很快，像在做手术后报告。
老爷子只听到了一个关键信息，产妇活着没大碍。
"那孩子呢？"
刘大夫愣了一下。
方才签的字是保大人，现在又问孩子。刘大夫当了二十年妇产科大夫，见得太多了。让他们先签字只不过是给院方和医生的一层保障。
他没卖关子。
"两个都活着，好好的。"
老爷子的膝盖弯了一下。
赵磊在旁边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男孩，异卵双胞胎。"刘大夫扯了一下嘴角，很勉强的笑，"老大五斤一两，哭声挺亮。老二四斤三两，出来的时候没哭，拍了两下屁股才出声。体重比我预想的好，看来孕妇孕期没少补。"
老爷子扶着赵磊的胳膊，嘴唇哆嗦有些苦笑，“我那傻儿子喂的，喂得好啊。”
刘大夫宽慰的表情收了回来。
"但两个都是早产儿，三十一周多，肺没长全。老大的情况稍好，自主呼吸建立得快。老二不太乐观，出生时评分只有六分，送保温箱了。接下来四十八小时是关键期。他要像他老子一样能干，估计就没任何问题！"
"好好，那就好，那就好，我的孙子一定撑得下来！"老爷子的声音破了。
刘大夫摘下手术帽，在手里揉了揉。
"陆老。说句不该说的，您这个儿媳妇，我干这一行见过命硬的产妇不少，她这个算头一份。出血到那个程度，一般人早就意识全无了，她在手术台上一直醒着。我开刀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抖，但没喊过一声。到后来快失去意识了，她把自己嘴唇咬破了。"
刘大夫停了一下。
"血沫子从嘴边流出来，我助手以为她咬了舌头想自杀，我说不是，她是在逼自己保持清醒。配合我的麻醉节奏。你们陆家，找了个了不得的儿媳妇！为了能保住陆军长的孩子，她也是上了趟生死攸关的‘前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