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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
林菀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起来。
四个月的时候显怀了，五个月的时候走路要扶着腰，六个月的时候蹲不下去了，系鞋带这种事彻底交给了陆霆琛。
他系鞋带的速度很快，蹲下去两秒钟搞定，起来的时候顺手扶一把她的腰。
林菀有一次说“你系鞋带比我快多了”，他说“训练科目里有这个”。林菀问“部队训练还包括给孕妇系鞋带？”，他没答上来。
孕反到第四个月终于消停了。
林菀能吃下东西了，胃口好的时候一顿饭能扒两碗米饭，把老爷子高兴得直拍桌。张妈变着法地给她做吃的，红烧肘子、清蒸鲈鱼、花生猪蹄汤，轮番上阵。陆霆琛的厨艺也有了长进，红烧排骨从“能入口”进化到了“还不错”的水平，老爷子再尝了一回，评价从“差了三条街”变成了“差了一条半”。
仓库副主管的工作林菀一直没停。
严福生反对过，说你挺着肚子来上班像什么话。
林菀说大夫说了适当活动对孕妇有好处，再说账目不等人，她不来就得压着。
严福生拗不过她，只好让小魏每天负责给她搬椅子垫靠垫倒温水，小魏干得兢兢业业，俨然一个专职保姆。
五个月的时候，仓库做了一次全面盘点。林菀用了两天时间把六十多号人的账目全部过了一遍，查出三笔对不上的数。其中一笔是笔误，一笔是登记遗漏，还有一笔是某连队领物资的时候多报了十条军毯。她没有大张旗鼓地追究，找了那个连队的司务长谈了一次话，把多的十条毯子补了回来。
严福生听说之后，在办公室里抽了半根烟，说了句：“这丫头比我狠。我当年查出来，顶多记个账。她直接把东西要回来了。”
小魏在旁边使劲点头：“嫂子是狠，但狠得让人服气。”
六个月的时候，林菀请了假回家养胎。陆霆琛终于松了一口气，跟打了一场胜仗一样。
他把东厢房改成了半个婴儿房。两张小床并排摆着，床围用旧木料做的，边角打磨得一根毛刺都没有。那两匹木马早就完工了，刷了清漆，摆在窗户底下，阳光照上去，马鬃毛亮闪闪的。
赵磊有一回进屋送文件，看见军长蹲在地上量小床的间距，手里拿着一把尺子，嘴里嘟囔着“这个距离会不会太近，等他们大了翻身会不会撞到”。赵磊退出去之后在院子里蹲了半天，嘴咬着袖子不让自己笑出声。
七个月。
林菀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双胎比单胎大一圈，她走路的时候两只手托着肚子，一步一步的，稳当。
那天是个周四。
白天没什么特别的事。
林菀上午在院子里晒了会儿太阳，翻了几页书，中午吃了张妈炖的鸡汤和半碗米饭。下午困了，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四点多，肚子里的两个小东西在翻身，一个顶着右边的肋骨，一个踢左边，两边夹击，她疼得龇牙。
陆霆琛在书房处理文件，听见她“嘶”了一声，推门进来。
“又踢了？”
“你儿子们。”
“怎么确定是两个儿子？”
“闺女不会这么踢。”
陆霆琛蹲下来把手贴在她肚皮上，掌心下面鼓了一个包，动了两下。他的表情变了变。
“踢得挺有劲。”
“废话，你的基因。”
他忍不住笑了，拿了个枕头垫在她腰后面，给她倒了杯温水。
晚饭后老爷子早早睡了，林菀也累了，洗完澡躺下。陆霆琛给她揉了一阵腰，她迷迷糊糊地说了句“明天想吃炸酱面”，然后就没声了。
呼吸变匀了，睡着了。
陆霆琛把被角掖好，自己也闭上眼。
凌晨一点十七分。
院子外面传来急促的刹车声，轮胎碾过地面的砂石，嘎吱一响。
陆霆琛的眼睛刷地睁开了。
他常年带兵养出的警觉让他在半秒之内清醒过来。他转头看了看林菀，她还在睡，呼吸平平的，两只手搁在肚子上面。
门口有人在敲。
不是正门，是书房那边的侧门。敲门的节奏很急，三短一长，是赵磊的暗号。
陆霆琛下床，光脚踩在地上，披了件外套，轻手轻脚出了卧室，把门带上。
赵磊站在侧门外面。
深秋的夜，风凉。
赵磊穿着军装，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的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文件袋的封口处盖了红色印章。
“军长。”赵磊的声音压得很低，嗓子发紧。
陆霆琛看了一眼那个文件袋。
三颗红星。
是最高等级的作战调令。
他接过来，在书房的台灯下打开。
一页纸，打字机打的，落款是军委直属作战指挥部，签发日期是今天。
内容很简练。
西南边境某区段于当日凌晨零时发生武装冲突，对方越境兵力超过一个营的建制，已与我方边防部队交火。经上级研究决定，组建前线指挥部，调陆霆琛即刻赴任前线总指挥，限四十八小时内报到。
陆霆琛把这页纸看了两遍。
第一遍是军人在看，判断战况、评估任务、盘算时间。
第二遍，眼睛停在了“即刻”两个字上。
他放下调令，走到书房门口。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主卧的门。林菀在那头睡着。
七个月了。
再有两个月，两个孩子就要出生了。
他答应过她的。他说过“我陪你”。说过“无论什么事情，我们一起面对”。说过让她喝牛奶、给她揉腰、等孩子们生了一起拆那封信。
他说过很多。
赵磊站在书房门口，不敢进来，也不敢走。
过了很久，陆霆琛开口了。
“赵磊。”
“在。”
“几点的飞机？”
“明天……今天早上六点，军区机场。”
陆霆琛看了看表。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还有不到五个小时。
他转身走出书房，脚步很轻。
他没有推门。
隔着一道门板，能听见林菀偶尔翻身的声响，棉被窸窣蹭了一下。
陆霆琛把手放在门板上，五指贴着木纹，站了很久。
手里那张调令已经被捏得皱了。
他是军人。调令就是命令。这不是选择题。
但门里面那个人。
那个人的肚子里有两个孩子，是他的。她外婆刚走了没几个月，除了远在老家的二舅一家，在京城除了他没有别的亲人了。
两个月。再等两个月就好了。
可是调令不等人。仗不等人。边境线上正在流血的战士不等人。
陆霆琛把手从门板上拿开。
他回到书房，拿起桌上的钢笔。
赵磊听见笔尖划在纸面上的声音，沙沙的，写了很久。
写完之后，陆霆琛把信纸叠好，装进一个信封，放在书桌正中间的位置。信封上面写了三个字。
“菀菀收。”
他拉开抽屉，把家里的钥匙、存折、还有一份盖了章的军属证明文件整齐地码在信封旁边。然后打开衣柜，从最里层取出那个红木匣子，摸了摸鲁班锁的锁扣，放回原处。
最后，他推开了主卧的门。
林菀侧躺着，一只手垫在脸下面，一只手搭在肚子上。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睫毛的影子细细碎碎的。
她的肚子很大了。隔着薄被都能看出弧度，呼吸的时候微微起伏。
陆霆琛在床边站了五分钟。
然后他弯下腰，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
没有出声。
他直起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含混的声音。
“霆琛？”
他的脚步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