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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看台(第1/2页)
*“独坐高台,观天地之变。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善观者,见微知著;善听者,闻弦知雅。“*
*——《观天录·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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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三月二十四日。凌晨一点四十八分。
407号寝室。
沈牧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轻到连他自己的呼吸都没有变化。
他已经在过去几天里把“无声起床“练成了一种技能——先是把被子从身上慢慢推开——不是掀——是推——被子的布料在棉质床单上滑动的声音比掀起的声音小十倍。然后把双腿从床上移到地面——脚掌先着地——脚跟后着地——脚趾在接触地面的瞬间“抓“了一下——把身体的重量从床板转移到了地面上。整个过程——大约四秒——没有发出任何可以被室友听到的声音。
他穿上衣服——运动长裤、薄卫衣、运动鞋——从床头拿了那瓶林若棠给的草药液——喝了一小口——苦的——涩的——但咽下去之后胃里升起了一股暖意——肋骨的位置被暖意包裹了一下。
他的肋骨还没好——三月二十一日被张昊打的那拳留下的——三天了——不碰不疼——但深呼吸的时候右边胸腔有一种不太对的感觉——像是肋骨在说“我还没完全原谅你“。
他把草药液放回枕头旁边——和鹅卵石放在一起——然后走出了寝室。
走廊里——声控灯没有亮——他的脚步太轻了——触发不了。
消防通道——楼梯——一楼——侧门。
旧学生卡——插进门缝——“咔“——门开了。
三月的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大约五六度——凉的——但不像冬天那种刀子一样的冷——是一种“浸“的凉——慢慢渗进皮肤——从领口、袖口、裤脚——
沈牧走出宿舍楼。
操场在月光下——灰白色的跑道——深色的草坪——远处的看台像是一排灰色的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上延伸——最高处和围墙的顶端齐平。
城墙上的探照灯在缓缓扫动——光柱从远处掠过操场的上空——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在巡视——每隔大约四十秒扫过一次——扫过的时候操场会亮一瞬——然后又暗下来。
沈牧穿过了操场——走到了看台的下面。
看台的最下面一级台阶大约三十厘米高——水泥的——表面粗糙——白天的时候上面会坐满看比赛的学生——但现在是凌晨——一个人都没有。
他在看台的最下面一级台阶前面站住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闭上了眼睛。
不是为了睡觉——是为了“听“。
他在过去几天里发现了一种能力——当他闭上眼睛、把注意力放在脚底的时候——他能“听到“大地的声音。不是每次都能听到——需要特定的条件——安静、他的身体足够放松、以及他需要在地面上站足够长的时间——大约三到五分钟。
他闭上眼睛。
深呼吸。
吸——一、二。
呼——一、二、三。
他在心里数着呼吸——让自己的心跳慢慢降下来——七十二——六十八——六十五——
然后——大约在闭眼后的第四分钟——
他“听“到了。
嗡——
很轻的——从脚底传上来的——穿过运动鞋的橡胶底——穿过鞋垫——到达他的脚掌——然后沿着骨骼往上走——到脚踝——到小腿——到膝盖——
和前两天一样——三个层次——
最深的那层——每八秒一次——沉重的、缓慢的、像是某颗远古的星球在转动。
中间那层——每四秒一次——稍轻——但更“清晰“——像是一面鼓被什么东西在远处敲着。
最浅的那层——每两秒一次——最轻——但最近——像是操场下面的地基本身在微微颤动。
三层叠加——形成了一种复杂的、有节奏的震动——
大地的心跳。
沈牧在黑暗中——用脚“听“着。
他听了大约两分钟——然后最浅的那层先消退了——然后是中间的——最后是最深的——三层像退潮一样——一层一层地从他的感知中褪去——
他的“耳朵“关上了。
他睁开了眼睛。
操场在月光下——完好如初——灰白色的跑道——深色的草坪——远处的看台——城墙上的探照灯——
什么都没有变。
但他知道——在他脚下——在水泥跑道的下面——在碎石垫层的下面——在泥土的下面——在基岩的下面——
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直在。
沈牧在操场上站了大约十分钟的“桩“——不是正式的三体式——他还没有系统学过桩功——他只是按照赵崇山展示劈拳时身体的那种“沉“的状态——站着——两脚与肩同宽——重心微微下沉——膝盖微屈——肩膀放松——呼吸匀长。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站桩“——但他知道——当他以这种姿态站着的时候——他的感知比“正常站立“的时候敏锐很多。
敏锐到了什么程度?
他能听到——
操场上——距离他大约五十米的位置——有一只老鼠在跑道的边缘跑过——爪子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嗒“声——频率很快——步幅很小——大约跑了五米——然后钻进了跑道边的一个排水沟里。
他能听到——
围墙外面的街道上——一辆城防巡逻车在缓缓驶过——发动机的低沉轰鸣——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滚动的“沙沙“声——车里的人在说话——但他听不清具体的内容——只能听到两个男人的声音——一个高一个低——像是在争论什么。
他能听到——
城墙的方向——探照灯的电机在转动——“嗡嗡嗡“——很轻的电流声——夹杂着机械齿轮的“咔咔“声——每隔大约四十秒——齿轮换向一次——探照灯的光柱从一个方向转向另一个方向。
他的耳朵——在凌晨的安静中——变成了一台精密的接收器——接收着方圆百米之内所有的声音——然后在他的大脑中自动分类——远的——近的——人的——机械的——动物的——
他从来没有这么“清楚“地听到过这个世界。
这种敏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想了想——大概是从被打了之后开始的。
三月二十一日——在厕所里被打——在黑暗的隔间里坐了三十分钟——那三十分钟里他闭着眼睛——用脚“听“到了大地的呼吸——
从那之后——他的感官就开始变“尖“了。
像是身体在经历了一次极端的疼痛和恐惧之后——某种保护机制被激活了——它打开了沈牧身体里一直关闭着的某些“通道“——让更多的感官信息流入了他的意识。
他不确定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但他知道——在凌晨两点的操场上——这种敏锐让他觉得——
安全。
因为他能听到所有的声音——所以——如果有人靠近——他会第一个知道。
沈牧站了大约二十分钟的“桩“之后——开始打拳。
劈拳。
后脚蹬——抓——拧——力量起——经过小腿——经过膝盖——
“呼。“
百分之二十八。
他没有停。继续打。
第二遍。“呼。“百分之三十。
他的呼吸和劈拳同步了——每一次出拳的时候呼气——收拳的时候吸气——呼气比吸气长一拍——和他睡觉时的呼吸节奏一样。
这个节奏让他的身体在打拳的过程中保持了一种“稳“的状态——不会因为连续出拳而呼吸紊乱——也不会因为呼吸紊乱而出拳变形。
他不知道这个节奏是什么时候形成的——也许是他在寝室里“数呼吸“的那几天里——身体自己找到了一种最优的呼吸频率——然后固定了下来。
第三遍。“呼。“百分之三十一。
第四遍。“呼。“百分之二十九。
低了一点——他的注意力在第四遍的时候微微分散了——他想到了今天下午武术课上赵崇山说的一句话——
“你们的脚不是用来'站'的——是用来'发'力的。“
这句话他已经听过了——但在打拳的间隙——它忽然从记忆里跳了出来——带着一种新的“重量“。
脚不是用来站的——是用来发力的。
这意味着——他的脚不只是“支撑“身体的——它是力量的“源头“。
他一直把脚当成身体的“底座“——底座的功能是“承重“——是被动的。
但赵崇山说——脚是“发力“的——是主动的。
被动和主动之间的区别——
就像一面墙和一台发动机的区别。
墙是被动的——它不动——它只是在那里——承受重量。
发动机是主动的——它动——它产生力量——它驱动整个系统。
沈牧的脚——在过去十三年里——一直是一面墙。
现在他需要把它们变成发动机。
怎么变?
他试着在第五遍出拳的时候——不只是用脚趾“抓“地面——他在“抓“的同时——试着让脚掌“拧“——像周彦青那样——脚掌外侧发力——力量不是“压“下去的——是“拧“进去的——
“呼。“
百分之三十二。
比上一遍高了三个百分点。
“拧“比“抓“更好——因为“拧“不只是向下的力——它有一个旋转的分量——旋转的力量在接触地面之后——被地面“反弹“回来的时候——比纯向下的力——多了一个“旋转“的分量——那个旋转沿着小腿往上走——到了膝盖——
沈牧在那一刻——感觉到了一件他之前没有感觉过的事——
力量在经过膝盖的时候——膝盖没有“紧“。
不是完全不紧——还是有大约百分之十的紧张——但比之前的百分之三十——好了很多。
因为旋转的分量让力量在膝盖处的传导方式变了——之前是“直冲“——像是一根棍子往膝盖里“顶“——膝盖本能地绷紧来抵抗“顶“。
但旋转的力量不是“顶“——是“旋“——像是一根螺丝在膝盖里“拧“着通过——“拧“比“顶“更容易被膝盖接受——因为“拧“的方向和膝盖关节的自然活动方向是兼容的。
沈牧在第五遍之后——停了。
他站在月光下——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运动鞋的前端——脚趾在鞋子里的位置——鞋面微微鼓起——他的脚趾在“拧“的过程中扣得很紧——在鞋面上留下了痕迹。
他抬头——
月亮在头顶偏西的位置——大约三分之二圆——月光把操场照得灰白分明。探照灯的光柱在远处缓缓扫过——像是一条巨大的光之扫帚在天空中划过。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继续打。
第六遍。“呼。“百分之三十三。
第七遍。“呼。“百分之三十五。
他在第七遍的时候——力量的通过率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百分之三十五——比两天前在训练场里打的百分之二十——高了十五个百分点。
十五个百分点——三天的时间。
他不知道这个进步速度算快还是慢——但他知道——它在动。
他打了大约一百遍劈拳——手臂酸了——他停下来——坐在了看台的台阶上。
后背靠着上一级台阶的立面——水泥的——粗糙的——隔着卫衣的薄布料摩擦着他的后背——后背上被水箱撞过的那些淤青在摩擦中微微发疼——但他不在乎。
他坐在看台上——两条腿伸直——脚尖朝上——双手搁在膝盖上。
他喘了几分钟——呼吸慢慢平稳了——丹田呼吸的节奏重新回来了——吸气四秒——呼气四秒——
然后他抬头——
看着天边。
东边——城墙的方向——天际线的位置——
那层光晕。
淡红色的——半透明的——像是一层薄纱蒙在了夜幕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
他第一次注意到这层光晕是在开学的第一天——三月十八日——他在寝室的窗户里往外看的时候——看到了天边那一抹不太正常的红色——他以为是城市的灯光在雾气中的折射——没太在意。
但今天——他坐在操场上——视野更开阔——没有建筑物的遮挡——他看到了更多的细节。
那层光晕不是均匀的——它有“厚“有“薄“——厚的地方颜色更深——接近暗红——薄的地方几乎是透明的——只有在最边缘的位置——天际线的最远处——才能隐约看到它的存在。
它的位置——在西北方向——城墙的外面——大约——沈牧估算了一下——可能在城墙外几十公里到上百公里的距离——他不确定——因为他不知道那层光晕到底有多“厚“——如果它很厚——它可能比看起来更远。
那是什么?
他知道答案——但他的知识只停留在“知道“的层面——红雾。
红雾——裂缝纪元的“病因“——三年前从西方蔓延而来的异常雾气——吞噬了半个大陆——所过之处万物异变——动物变成变异兽——植物异化——人类——
人类在红雾中会怎样——
沈牧不知道确切的答案——他知道的是——妈妈进了红雾——然后失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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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天边那层淡红色的光晕——
光晕在他的视线里——很远——很淡——像是一道不太明显的伤疤——在天际线的边缘——如果你不注意——你甚至看不到它。
但它在那里。
一直在。
而且——
沈牧皱了皱眉。
他不确定——也许是月光的角度变了——也许是他的感知在凌晨的安静中变得更加敏锐了——
他觉得——那层光晕——比几天前——
亮了一点。
只有一点点——如果不是他每天都在看——他不会注意到。
但它——确实亮了。
他的心在那一刻——微微沉了一下。
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是一块石头落进了水里的感觉——“咚“——沉到了水底——水面的涟漪很快就消失了——但石头还在那里。
他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他五岁的时候——妈妈带他去看日落。
那是在燕京城还没有实施铁壁计划之前——红雾还没有来——城市还是一般的城市——有高楼、有商场、有公园、有电影院——人们过着正常的生活——没有城墙——没有觉醒者——没有变异兽——只有一个普通的、正常的、偶尔有些无聊的世界。
妈妈带他去了城市西边的一个小山丘——山丘不高——大约几十米——但足够让他们的视野越过城市的建筑群——看到远处的地平线。
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天空很干净——没有云——太阳在地平线上——一个巨大的、橘红色的圆盘——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妈妈站在山丘的顶上——风吹着她的长发——她的头发在夕阳下变成了深棕色——带着一层暖暖的金色光晕。
沈牧站在她旁边——五岁的他——很小——他的头顶刚好到妈妈的腰。
他仰头看着妈妈——
妈妈低头看着他——笑了。
那种笑——沈牧记了八年——从来没有忘——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不是那种“拍照时的笑“——是一种“此刻很好“的笑——一种“我在这里、你在这里、太阳在落下去、风在吹、这一切都很好“的笑。
“牧牧——你看——“她指着太阳。
太阳在地平线上——一半沉下去了——露出来的那一半像是一块被切开的橘子——橘红色的汁液在地平线上铺了一层——把天空和大地都染成了暖色。
“好看吗?“妈妈问。
“好看。“
“以后——每天——你都可以来看日落。“
“妈妈也来吗?“
妈妈的手搁在了他的头顶——轻轻地——像是搁在了一朵云上。
“妈妈——有些时候——不能来。“
“为什么?“
“因为妈妈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
妈妈没有回答——她只是把他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腰侧——他的脸贴着妈妈的外套——外套上有风的味道——和洗衣液的味道——以及一种他不知道怎么形容的——“妈妈“的味道。
那种味道——沈牧后来再也没有闻到过。
因为妈妈走了。
两个月后——红雾来了。
又过了几个月——妈妈加入了溯源计划——然后进了红雾——然后失联了。
从那以后——沈牧再也没有去看过日落。
不是不想去——是没有人带他去了。
爸爸不看日落——爸爸的日落是在城墙上——在巡逻的间隙——从城墙的垛口望出去——看到的不是太阳——是荒原——荒原上的红雾——以及红雾尽头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那不是日落。
那是——
另一种东西。
---
沈牧坐在操场的看台上——看着天边那层淡红色的光晕。
光晕不是日落——它是红雾的边缘——在远处——在城墙之外——在妈妈去的那个方向。
他想起了那句话——不知道从哪看来的——
“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
他不太理解这句话的全部含义——他才十三岁——他还不太懂什么叫“再少年“——他现在就是“少年“——他不需要“再“。
但他理解这句话里藏着的那种——
柔软的——
无力的——
像是一朵花在风中——知道自己终将凋零——但还是努力地——开着。
他不是花。
他不想做花。
花太脆弱了——风一吹就折了。
他想做——
石头。
妈妈的代号——他不知道——但他心里有一种直觉——妈妈是一块石头——一块走进了红雾深处的——不会碎的——石头。
他也要做一块石头。
风吹不碎。雨打不烂。拳头打不倒。
沈牧在看台上坐了很久——大约十五分钟——看着天边的光晕——看着月亮从偏西的位置慢慢往下降——看着探照灯的光柱一次又一次地扫过操场的上空——
然后他站起来。
继续打拳。
他从凌晨两点一直打到了凌晨四点半。
两个半小时。
一百遍劈拳——休息——再一百遍——休息——再一百遍——
三百遍劈拳。
在第三百遍的时候——他的力量通过率稳定在了百分之三十五。
没有突破——百分之三十五似乎是目前他的身体能到达的“天花板“——再往上——需要更长时间的训练来消除膝盖和身体其他部位的“紧“。
但他在三百遍劈拳之后——做了一件新的事——
他试着打了——崩拳。
不是在意识中——是在实际中。
他站好——调整了步法——重心稍微偏后——然后——后脚蹬——脚掌“拧“——力量起——经过小腿——膝盖——腰胯——
腰胯在力量通过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他的髋部微微向左旋转了——大约十度——这个旋转不是他刻意学的——是他在厕所里打陆恒那一拳时身体自动做的——他记住了那个感觉——然后现在复刻了出来。
力量经过旋转的腰胯——方向变了——从“从下往上“变成了“从后往前“——
力量继续往上——经过脊柱——到达右肩——右肩前送——
然后——
到达拳面。
他的右拳从肋骨旁边——向前——直直地——冲了出去。
“呼。“
没有“啪“——甚至没有“嗤“——只有“呼“。
力量在到达拳面之后——大部分泄漏了——从拳头的缝隙里、从手腕的关节里、从手臂的肌肉里——泄漏了——变成了风声。
但——
有一小部分——大约百分之十五——穿过了拳面——到达了拳头前方大约三十厘米的位置——然后消散了。
百分之十五。
比劈拳的百分之三十五低了二十个百分点。
因为崩拳的路径比劈拳多了两个环节——腰胯的旋转和肩膀的前送——这两个环节他都不熟悉——每个环节都“泄漏“了一些力量——叠加起来——就少了二十个百分点。
但——它通了。
百分之十五的力量——从脚底——到达了拳头前方三十厘米的位置。
他在凌晨四点半的操场上——打出了他人生中第一记有意识的崩拳。
虽然只有百分之十五的力量。
虽然只是“呼“不是“啪“。
但它是——
开始。
凌晨五点十分。
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空从深蓝变成了灰蓝——灰蓝的边缘渗出了一丝极淡的粉色——不是红雾的红——是日出的粉——自然的、温暖的、带着新一天的希望的粉色。
沈牧收了拳。
他的全身——从肩膀到手指——从腰胯到脚踝——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抗议。他的卫衣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凉的——三月底的凌晨——温度只有四五度——汗湿的衣服在夜风中变成了冰凉的第二层皮肤。
他弯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两分钟。
然后他直起腰——走出了操场。
消防通道——楼梯——四楼——推门。
寝室里。
赵一鸣的呼噜声——均匀的、绵长的——像是一台永不停歇的小型发动机。
另外两张床——一个在安静地呼吸——一个——
沈牧看了一眼李默然的床——李默然的床铺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和上次一样。他不知道李默然去了哪里——也许也是去加练了——也许有别的事——他没有问。
沈牧走到自己的床前——坐下来——脱鞋——
然后——
“牧哥。“
声音从对面床的上铺传下来——闷闷的——被被子蒙了一半。
韩昭。
沈牧忘了——韩昭的床位在他对面的上铺——他一直以为韩昭睡得很沉——但韩昭醒了。
“你去哪了?“韩昭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但沙哑中有一种“我一直在等你回来“的清醒。
“跑步。“
“跑步?“韩昭翻了个身——从被子里探出一个脑袋——头发乱成了一团——眼睛在黑暗中微微泛着红光——火系觉醒者在凌晨的微光下——虹膜的红色比白天更明显。“凌晨两点跑步?“
“夜里安静。适合跑步。“
韩昭看着他——在黑暗中——看了三秒。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沈牧的身上——湿透的卫衣——被汗粘在额头上的头发——手上的灰尘(打拳的时候手掌蹭到了水泥地面)——以及——
沈牧的手指关节——又多了两处新的破皮——今天打的三百遍劈拳和十几遍崩拳——掌面和靶板(没有靶板——他在操场上打的是空气——但手在攥拳的过程中皮肤被自己的指甲掐破了)。
韩昭在黑暗中看着他——看了五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是不是被什么附体了?“
沈牧愣了一下。
“什么?“
“正常人不会凌晨两点出去跑步——跑三个多小时——然后浑身是汗地回来——手还破了——你以为你是热血漫画的主角吗?每天都在突破极限?“
沈牧看着他。
“我没突破极限。我只是在练拳。“
“凌晨两点练拳——练到五点——你管这叫'只是'?“
沈牧没有回答。他把湿透的卫衣脱了下来——换了一件干的——然后躺了下来。
韩昭在上铺翻了个身——床架发出了一声“吱嘎“。
“牧哥。“
“嗯。“
“你以后——如果去练拳——叫上我。“
沈牧闭着眼睛。“你确定?凌晨两点?“
“确定。“
“你起得来?“
“你都起得来——我为什么起不来?“
沈牧在黑暗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小的弯。
“好。明天凌晨两点。消防通道口见。“
“行。“
韩昭翻了个身——被子拉到了下巴——
“晚安。“
“早安。“沈牧说。“已经是早上了。“
韩昭“噗“地笑了一声——闷闷的——然后安静了。
两分钟后——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他又睡着了。
沈牧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
但他在白色的天花板上——看到了一个不太明显的痕迹——
水渍。
天花板的某个位置——大概是因为楼上曾经漏水——留下了一小块不太规则的水渍——水渍的颜色比周围稍微深一点——在凌晨的微光中——
它的形状——
像一只蝴蝶。
翅膀展开的——但不太对称——左边的翅膀比右边的大一点——像是一只真正的蝴蝶——自然界里没有完全对称的蝴蝶。
沈牧看着那只“蝴蝶“——看了几秒。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在极度疲惫之后——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量的容器——空的——轻的——
但容器的底部——在他的小腹深处——丹田的位置——
有一小团温热的东西——
在。
一直在。
从他第一次在厕所的地板上“听“到大地的呼吸开始——那团温热就在了——很小——很轻——像是一颗刚刚种下的种子——还埋在土里——没有发芽——但——
活着。
沈牧没有去管它。
他只是——让它待在那里。
然后他在疲惫中——慢慢睡着了。
---
探照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扫进来——扫过天花板——扫过那只水渍蝴蝶的翅膀——
光移走了。
蝴蝶在黑暗中——
安静地——
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