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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林通讯录里存着朱总的两个手机号码。一个是对外公开的常用号码；另一个则是隐秘专线，用他人身份证登记办理，知晓号码的人寥寥无几，专供紧急时刻单线联系。
指尖按下拨号键，听筒里传来悠长的等待音，方林屏住呼吸，神情紧绷。几秒后，电话顺利接通。
「朱总。」方林压低声音，语气恭敬又透着几分焦灼。
「说，遇上难处了？」电话那头，朱总的声音沉稳冷静，仅凭一句简短的问候，便精准判断出方林此刻的窘境。
「没错。」方林没有多余铺垫，直白汇报，「杨河县本地民爆公司态度强硬，丝毫不肯让步。目前他们的炸药报价达到市场均价的三倍以上，并且强行要求包揽全部爆破施工业务。我反覆核算过耗材用量丶施工成本，仅石方爆破这一个分项工程，我们至少要亏损五百万。」
为确保数据精准无误，他此前反覆核对施工图纸丶耗材清单，测算工程量与差价，每一组数据都经过严谨验算，误差极小。
「何星呢？沙石料业务我们已经承包给他，这点小事他都协调不妥？」朱总语气略带不满，初次见面时，他便对何星没有好感，故而习惯性让方林优先依靠何星疏通本地关系。
「何星已经尽力了，实在无能为力。」方林如实解释，「那家民爆公司的经理秦筱明，是公安局领导卢浩观的小舅子。我上次亲自上门谈判，亲眼见过秦筱明的傲慢姿态，也看得出何星在本地官场面前也十分被动。而且我猜测，秦筱明背后，还有更隐秘的势力兜底。」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气流声透过听筒清晰传来。良久，朱总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来联系老爷子，问问他能不能出面协调。」
听到这句话，方林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心底悬着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这正是他拨通这通隐秘电话的最终目的。
朱总口中的老爷子，便是他的父亲，省内实权领导，常年分管农林水利板块。朱总向来谨慎，极少因生意琐事麻烦父亲，在杨河水电站整个项目中，这仅是第二次求助。第一次是项目开标前夕，彼时方林与朱总达成合作，依托中水公司资质投标，为稳固中标资格，朱总恳请父亲致电省水利厅赵厅长，打通上层关系。
也正是那通深夜电话，彻底改写了招标局势。沙南省水建公司筹备两年，耗费大量人力物力筹备投标工作，最终却遗憾落败。当晚，赵厅长接到指示，连夜通知何星赶回杨河，联合招标代理公司紧急修改招标文件，暗中为朱总一方扫清障碍，铺平中标道路。
朱老爷子年届六十，距离退居二线仅剩数年。起初，他并不赞同儿子涉足工程行业，深知基建行业利益纠葛繁杂，风险难控。可看着身边一众同级领导的子女纷纷入局经商丶承揽工程，他渐渐放下执念，选择默许。唯一的底线，便是反覆叮嘱儿子严守安全标准丶把控工程质量，绝不允许出现重大安全事故。
听完儿子关于民爆纠纷的诉求，朱老爷子捏着手机，沉默许久。在他眼中，五百万的资金亏损并非头等大事，真正让他忌惮的是民爆施工的安全隐患。爆破作业风险极高，若是交由资质参差不齐丶管理松散的私人公司承接，管控稍有疏漏，便极易引发塌方丶爆炸等安全事故，造成群死群伤的严重后果，届时不仅工程项目彻底停滞，官场内部也会掀起震荡，后患无穷。
思虑清楚利弊，朱老爷子不再迟疑，示意儿子将手机递到自己手中，拨通了一个陌生的私人号码。
彼时，杨河县政务中心顶层的县委办公室里，夕阳透过玻璃窗洒进屋内，落在深色办公桌上，拉长了桌椅的阴影。县官员华知远刚听完县招商局的工作汇报，整理好桌上的文件资料，正准备收拾东西下班。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串陌生的沙城归属地号码。
官场之人向来谨慎，陌生号码不可随意拒接。华知远迟疑两秒，随即按下接听键。听筒内传来一道低沉熟悉的嗓音，仅仅一句称呼，便让他神情骤变，原本松弛的身体瞬间挺直，脊背绷得笔直，脸上漫上恭敬肃穆的神色。
「老领导好，请问您有何指示？」
华知远曾是朱老爷子的贴身秘书，能年纪轻轻身居杨河县官员高位，全靠朱老爷子一路提拔举荐，这份知遇之恩，他始终铭记于心。朱老爷子临近退休，在离任之前，特意将昔日麾下心腹逐一妥善安置，为他们铺好仕途道路，华知远便是其中之一。
「没什么公事。」朱老爷子语气平和，带着长辈般的温和，「这是小朱的私人手机，许久未见你了，下周周末抽空回一趟沙城，来家里坐坐。」
官场话术暗藏玄机，华知远瞬间通透其中深意，语气愈发恭敬激动，一连脱口而出三个好字：「好！好！好！我近期往返奔波，每次回沙城都来去匆匆，一直没能登门拜访，早就想聆听老领导的教诲。下周周末，我一定准时登门汇报工作。」
「行。」朱老爷子语气亲切，不掺杂官场客套，「下周周末早点过来，让你嫂子下厨做几个家常菜，我们私下小聚，随便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