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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嗓子眼里含着一块粗砂纸。
他抬起手，在儿子肩上拍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把手收回去，转过身，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秦墨从旁听席上站起来，笔记本夹在腋下，走到林燃面前。
她看了看抱着儿子哭成一团的苗晓花，又看了看站在旁边沉默不语的林伟国，然后把笔记本从腋下取出来，翻开最后一页，撕下一张纸，递给林燃。
“这是市局给你的复职通知。经侦支队，原来的岗位，下周一报到。”
林燃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看上面的落款——安江市局政治处，盖着鲜红的公章。
“秦副队长办事效率确实高。”
秦墨抿了一下嘴角，没有反驳。她把笔插回警服口袋里，往后退了半步，把位置让给了那个一直站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的身影。
苏念晚抱着花盆走过来。
她穿着那件浅灰色毛衣，头发散在肩上，脖子上那道淡褐色的印迹在法庭明亮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她走到林燃面前，低头看了看怀里那盆栀子花，又抬起头看着他。
花盆是新买的，跟之前那个摔碎的不一样——这个更大一些，盆壁上画着几片淡绿色的叶子。花土是新的，松软湿润，带着一股淡淡的腐殖质气息。
那株栀子花的根已经在新土里扎稳了，枝头那个米粒大小的花苞正在阳光下慢慢舒展，还没完全绽开，但已经能看出花瓣边缘那一圈极淡的乳白色。
“花还没开。”她说，“但快了。”
林燃接过花盆，看了一眼枝头那个鼓鼓的花苞，又看了一眼苏念晚。
她的眼睫毛上有细小的水珠，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是弯的。
不是那种刻意挤出来的微笑，是某种更自然的、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之后那种不自觉上扬的弧度。
“等花开了，我来找你。”
苏念晚眨了眨眼，睫毛上的水珠落下来，但她在哭的同时也笑了。
“你说话算数。”
“我说话算数。”
秦墨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然后摇了摇头，嘴角那道歪歪的弧度又浮现出来——不是苦涩，是某种带着些许自嘲意味的释然。
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朝法庭门口扬了扬下巴。
“走吧，我开车送你们。”
法院门口的石阶很长，铺着灰白色的花岗岩，被正午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热。
台阶两侧的冬青树修剪得整整齐齐，叶子上还挂着早晨洒水车留下的水珠。
林燃扶着母亲走下台阶，林伟国走在另一边，一只手搭在儿子肩上，那只手很瘦，指节粗大，手背上全是干了一辈子体力活留下的青筋和老年斑。
秦墨的车停在法院门口，一辆深绿色的北京吉普，车身上还带着昨天去郊区查案时溅上的泥点子。
她拉开副驾驶的门，从座位上拿起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林燃。
“差点忘了。这是省厅昨天发过来的——姚永军案涉案资产的冻结清单。你当年在经侦大队实习时发现的那三百四十万美元骗汇资金，已经被外汇管理局全额追回。省厅政治处的老周让我转告你，说当年带你的那个预审专家刘一魁，退休之前跟他说过一句话——‘我带的那个林燃，是整个国保专业九六级最应该当警察的人’。”
林燃接过纸袋，没有拆开看。
他把纸袋夹在腋下，看着吉普车挡风玻璃上反射出的蓝天白云，沉默了几秒。
“刘老师身体还好吗。”
“好得很。退休了天天在公园里下象棋，谁也下不过他。他说你要是出来了，让你去找他下一盘。”
林燃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某种更深的、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之后那种带着点怀念的笑。
“我不会下象棋。但他教过我一句话——预审的本质不是审讯，是还原。还原事实，还原人性，还原被谎言掩盖的真相。”
他说完这句话，把花盆放在车顶上，腾出手来把那盆栀子花重新端稳，然后拉开后座的车门，扶着母亲坐进去。
林伟国从另一侧上了车，坐在老伴旁边，帮她把安全带系好。
苏念晚站在车外，手里拎着一个小旅行袋——是她从监狱宿舍里收拾出来的全部行李，几件换洗衣服、一本翻旧了的药理学手册、一个小小的针线盒，还有那个缝好的栀子花香包。她站在吉普车旁边，隔着车窗看着坐在后座的林燃，犹豫了一下，没有上车。
“我坐班车回市区。”她说，“医院那边还有几份病历要交接，下午得去办离职手续。”
秦墨从驾驶座上探出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副驾驶的门推开。
“上来吧，我送你。反正顺路。”
苏念晚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林燃。
林燃坐在后座中间，左手边是抹眼泪的母亲，右手边是沉默不语的父亲，膝盖上搁着那盆还没开花的栀子花。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花盆往旁边挪了挪，空出后座靠窗那个位置。
苏念晚把旅行袋放进后备箱，拉开后座车门，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把栀子花香包从旅行袋里拿出来，挂在车窗上面的把手上——那个香包缝得不算精致，针脚有些歪斜，但洗得很干净，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
然后吉普车发动了。
秦墨开车很稳，换挡的动作干净利落，方向盘在她手底下像一件用惯了的工具。
车子穿过安江市区，经过城西老码头——那个三号仓库还在，铁门上的锈迹比两年前更厚了，门前的杂草长到了半人高，一群麻雀停在锈迹斑斑的屋顶上，在正午的阳光下整理着翅膀上的羽毛。
林燃隔着车窗看着那个仓库。
两年前他站在那扇铁门前等待接头人，怀里揣着一盒茶叶罐，罐子里装着五十克双狮地球牌高纯海洛因。
他知道那盒茶叶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但他更知道这是组织交给他的任务。
然后他在十字路口被抓，审讯室里没有人相信他是卧底，他的档案上写着“未按时报到”，他的刑期是十年。他的前世在那场火灾里烧成了灰烬，他的今生在那间禁闭室里用一把手术刀片一点一点地切开了困住他的铁笼。
吉普车拐过码头前的最后一个弯，老仓库被甩在身后，渐渐消失在冬青树影的后面。苗晓花靠在儿子肩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没干的泪痕。
林伟国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道，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开口。
“你出来之后，有什么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