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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白手套
三周的时间，对于一颗恒星而言，不过是引力井中微不足道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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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对于丰饶二号上，挣扎求生的碳基生物来说，这是足以决定生与死的界限。
清晨五点，丰饶二号的恒星太阳，惨白的光晕，尚未刺破厚重的酸雾云层。
第七农业战区东部粮仓的主管办公室里，罗维合上了一本厚重的《人员流动性审计报告》。
这三周里，A—3号试验田里的「灰骡1号」小麦，在充足的剧毒废液的滋养下，以一种违背自然规律的速度疯狂抽穗丶灌浆丶硬化。
而在这片疯长的钢铁庄稼之外，罗维也进行了一场悄无声息的「除草」作业。
「都送走了？」罗维端起咖啡杯，问道。
办公桌前的巴克，咧嘴笑道：「送走了，头儿。按照您的吩咐，给了他们每人一壶水，一把匕首，然后礼貌地请出了北侧的防爆门。」
那是通往北部粮仓的方向。
也是一片遍布辐射坑丶酸液沼泽，和变异猎犬的死亡无人区。
这三名被「礼貌送走」的人员，是屠夫比尔，安插在东部粮仓的眼线。
罗维上次前往北部粮仓，比尔准确地说出「灰螺—1号」的准确数据，就是这些眼线提供的情报。
因此，他回来以后，便开始暗中排查。
罗维没有按照通常的做法，直接选择处决。
直接杀人，会留下血迹，也会在盟约上划出裂痕。
作为一名讲究规矩的审计师，他选择了一种更为「合规」的处置方式：
资产退还。
罗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语气平淡道：「我给比尔发了一条加密讯息。」
「我说：作为盟友，我尊重你的人事安排。这三位员工思乡心切，我已批准他们离职，并让他们徒步返回北部粮仓，向你述职。希望他们能活着见到你，赞美帝皇。」」
巴克嘿嘿笑出了声：「头儿，一千多公里的路程，别说活人，就是铁皮罐头走一半，也得锈在路上。比尔收到这消息，脸色估计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他会看懂的。」
罗维放下杯子。
这是一次边界清晰的警告：
不要把手伸得太长。
我不杀你的人，是因为我不屑于破坏规矩。
但废土的生态系统，会替我完成清理。
处理完内部的「杂草」，罗维轻吐出一口浊气。
指腹摩挲着无名指上，冰冷的黑色指环。
就在三天前，这枚象徵总督特权的指环，传来了一阵低频震动。
终端解码后，跳出了侍卫长莉莉丝，发来的一则加密简讯。
内容言简意，剔除了所有毫无价值的寒暄：「营房里的杂音消失了。」
「总督卫队的热量摄入指标已达标，卫兵们手指扣在扳机上的稳定性提升了很多。」
「总督大人对这批「废料」的再利用效率，表示高度认可。」
此前，罗维以「工业废料回收」的名义，将那批从北部粮仓「洗」出来的A级军粮，分出一半，秘密输送给了巢都尖塔。
现在看来，这批幽灵物资，在总督卫队中，产生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忠诚，往往与胃壁的饱胀感成正比。
那些因食物配给缩减，而滋生的不满与浮躁，被高热量的蛋白棒迅速抚平。
但罗维看得很明白，这句「高度认可」背后，还有一层更深意味的政治潜台词。
事实上，作为统御整个星球的瓦兰提乌斯家族，他们的情报网，怎么可能不知道北部粮仓里，堆积如山的物资？
屠夫比尔即便是个军阀，在总督府的眼线面前，也没有多少秘密可言。
那批滞留了三年的军粮，对于严重缺粮的尖塔来说，就像是一块摆在盘子里，却无法下咽的肥肉。
难点不在于「发现」。
而在于如何「获取」。
在帝国的行政体系中，那是隶属于军务部的战略储备。
每一箱罐头，都在神圣泰拉的资料库里有备案。
如果总督府直接强征，就属于「挪用军资」，会给政敌留下致命的把柄，也会引来法务部的调查。
这是一个死结。
大人物们看得到，却动不得。
而罗维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没有试图去解开这个死结，而是直接把绳子烧了。
他利用专业的做帐手段，把这批「神圣的军资」，重新定义为「受亚空间污染的工业废料」。
既然是废料，就不再受军务部物资管理条例的约束；既然是垃圾处理，也就无需繁琐的审批。
他不仅仅是送去了粮食。
更是送去了一个完美合规的「藉口」。
他向总督证明了自己，作为一个「白手套」的不可替代性：
他能解决大人物们，不方便出手解决的麻烦。
收回思绪，罗维拿起桌角的羊皮纸文件，上面盖着鲜红双头鹰火漆印：
《哥特星区丰饶二号战时什一税紧急动员令》
这是总督府下发给十二大农业战区丶各大粮仓主管的死命令。
文件用词相当严厉，没有任何官僚主义的推诿空间。
「——鉴于大裂隙战事吃紧，本次什一税缴纳份额，不得有任何缺口。
「9
「凡未能足额缴纳者，其粮仓主管将被剥夺一切政治权利，直接送往机仆改造车间，充当伺服头骨的湿件原料。」
惩罚，是物理层面的毁灭。
罗维的目光下移，落在文件的最后一行。
他真正关心的内容：「超额完成者，将获得总督府特别嘉奖，并拥有下一年度的优先物资配给权————」
罗维轻轻敲击着这行字，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在普通人眼里，这只是一句空洞的官话，也许只是一笔丰厚的奖金。
但在罗维眼中，这行字的分量，比那批A级军粮还要重。
优先物资配给权。
在丰饶二号这个资源匮乏的星球，这就意味着「定价权」和「生存权」。
如果拿到了这个权力，下一年度，当西部粮仓急需燃料时，当南部粮仓急需净水滤芯时，他们都得看罗维的脸色。
这不仅仅是物资的分配，这是权力的让渡。
罗维的野心，从来都不止于做一个听话的「打工仔」，一个随时可能被牺牲的「粮仓主管」。
他要利用这次什一税的契机，利用这所谓的「优先权」，构建一张以东部粮仓为核心的利益网络。
他要让周围的那些军阀丶主管，还有行政院的那些老朽，在未来的日子里，不得不依赖他的鼻息生存。
他要成为整个第七农业战区，真正意义上的「话事人」。
只有掌握了更大的权力，他才能真正站稳脚跟，不再是随便被人宰杀的棋子。
这就是他给自己定下的一个小目标。
而实现这个野心的第一步，就是眼前这场即将到来的收割。
一切就绪，现在，只剩下最后一道工序。
把地里硬得像石头的粮食，变成仓库里的数字，变成他登顶权力的阶梯。
想到此处，罗维霍然站起身。
「走吧，巴克，去地里瞧瞧，准备收割未来。」
第七农业战区东部粮仓。
A—3号核心试验田边缘。
虽然没有风，却响起了风吹麦浪的沙沙声。
一望无际的灰白色作物，生机盎然。
叶片边缘布满了细密的锯齿，随着气流摆动，发出「丁零当啷」的细碎声响。
田埂边，罗维穿着厚重的防化服，脸上戴着过滤面罩，手里握着一把锯齿匕首。
在他面前，则是一株完全成熟的「灰螺1号」。
——
眼前的小麦作物，已经很难被称之为植物。
在疯狂吞噬了半个月的强酸废液，重金属污泥和变异野兽骨粉之后。
它的生物性徵，发生了根本性的异变。
茎秆不再是绿色的纤维，呈现出病态的灰白色，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生物矽化层。
在探照灯光柱下，散发着冷硬的矿物光泽。
罗维伸出手，隔着厚重的防割手套，握住了手腕粗细的麦秆。
触感冰冷丶坚硬丶粗糙。
他举起手中的锯齿匕首，用尽全力，对着茎秆的中下部挥砍下去。
「当！」
响起一声清脆的撞击声，火花四溅。
罗维感觉虎口一阵发麻。
他收回匕首，凑近观察。
麦秆的表皮，仅仅留下一道浅白色的划痕，内部的维管束，毫发无损。
反观他手中的匕首，崩飞了一个缺口，卷刃了。
「莫氏硬度大概6.5左右，已经超过了普通玻璃和正长石，接近硬化钢锉。」
罗维的脑海中，迅速更新了这笔资产的参数。
这哪里是庄稼，这分明就是地里长出来的微型钢筋混凝土柱。
不过，他没有丝毫沮丧。
相反，透过面罩的玻璃，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了基于工业美学的欣赏。
他并没有尝试徒手去折断它。
这是欧格林猿人和星际战士，才能做到的事。
他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摸出一把液压辅助的战术钳，卡住麦穗的连接处。
随着伺服电机，轻微的嗡鸣声，这根沉甸甸的麦穗，才被「剪」了下来。
拿在手里，重得惊人，像是一块铅锭。
罗维把麦穗摆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用钳子的金属柄端，狠狠敲击。
「咔嚓。」
坚硬如石的矽化外壳，在钝击下，裂开了一道缝隙。
敲击之所以能成功，这是因为，这种生物矽化结构，表面硬度非常高，耐磨性也惊人。
然而缺乏金属的延展性，抗冲击能力，相对的较弱。
就像莫氏硬度达到6.5的花岗岩，能划伤钢板，却经不住铁锤的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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