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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时末,城西铁坊。
赵括早早来到了铁坊外边,顺着颖水支流,一路走到了引水渠,脱了外衣,一个猛子扎进冰凉的颖水中去。
与此同时,铁坊内部。
三号高炉位于铁坊后院的敞棚下。敞棚后方十步外,挖有一座十丈见方、深逾两丈的引水寒池。
池底东侧有一道三尺宽的铁栅暗渠,引入坊外的颍水支流,平日用来给高炉降温和冷却铁器。
高炉前的炭火烧得通红。
芈姝挽起宽大的袖口,手里捏着半截木炭,蹲在地上画着风道改建图。
六名老匠围在一旁,照着地上的炭线搬运耐火砖,修补炉壁。
炉火烤得人面颊发烫,汗水顺着芈姝的鬓角往下淌。
她站起身,随手用袖子擦了擦脸,指着炉膛侧面的进风口,转头对站在身旁的景敖说道:
“少主请看,之前三号炉总是炸裂,是因为单侧鼓风太急。若是改成双层风箱,让冷风先在炉壁夹层里烘热再吹进去,炉温还能再提半成。”
她说话时语速轻快,脸颊上蹭了一道黑灰。
景敖站在她身侧,看着她无瑕的脸,从怀里摸出一方干净的丝帕,递了过去:“脸上沾了炭,擦擦吧。”
芈姝愣了一下,没有像在别院时那样冷着脸避开,而是接过丝帕,对着景敖笑了笑:
“多谢少主。”
景敖看着她脸上的笑意,心里一软。
这几日在云梦别院,芈姝整日对着窗外发呆,跟她说话也总是爱答不理。可今日一进这铁坊,她整个人都活了过来,话变多了,也愿意对自己笑了。
难道之前把她锁在别院里,当真做错了?
景敖看了一眼四周。敞棚里到处都是黑乎乎的铁渣、呛人的炭烟,还有一群光着膀子、浑身汗臭的粗鄙匠人。
寻常王公贵女若是进到这种地方,怕是连落脚都嫌脏,偏偏芈姝待在这里却如鱼得水。
像她这样的奇女子,或许本就不该关在深宅大院里,就该顺着她的性子,让她在自己喜欢的地方待着。
趁着低头用木炭修改图纸的空档,芈姝看了一眼视野左下角。
群聊私信里,赵括刚刚发来一条消息:
【赵括:我已至池底暗渠口,水下憋气最多百息,速动。】
芈姝用脚尖蹭掉地上的一条炭线,站起身,抬手按了按喉咙,轻轻咳了两声。
“怎么了?”景敖立刻上前一步。
“没什么,就是炉边太燥,嗓子干得紧。”芈姝看了一眼敞棚外头站岗的甲士,皱了皱眉。
她转头对景敖说道,“方才进门时,我瞧见前院偏厅的小案上放着冰镇的酸梅汤。只是这坊里的甲士和工匠手脚粗笨,身上又全是汗味,我不习惯他们经手的东西……”
说到这,她停住话头,看了景敖一眼。
景敖身为景氏少主、平日里只有别人伺候他的份,哪干过给妇人端茶递水的活计。
但眼下两人气氛正好,他不想叫外人进来破坏了这份融洽。
“外人粗手粗脚,确实伺候不好你。”景敖笑了笑,开口道,“你先退后些,别离炉火太近,我去给你端过来。”
“有劳少主了。”芈姝福了一礼。
前院偏厅离后院敞棚不过几十步远,中间隔着一道月亮门。景敖转身走出敞棚,绕过月亮门往偏厅走去。
景敖的身影刚消失在墙角,芈姝立刻转身走向高炉右侧的淬火油槽。油槽边的木架上,摆着半罐用来封存剑坯的松脂火油。
芈姝快步走过去,假装脚下被铁砧绊了一下,身体往前一扑,手肘撞翻了木架上的陶罐。
陶罐砸在地上摔裂,褐色的松脂火油泼洒,浸透了宽大的楚服下摆。
紧接着,她右脚踢翻了炉边装红炭的铁簸箕。几块烧得通红的木炭滚落出来,贴在了沾满火油的裙摆上。
“轰!”
火苗顺着裙摆窜起半人高,黑烟瞬间腾起。
正在砌砖的六名老匠吓了一跳,扔下手里的砖头,张着嘴哇哇乱叫。
“火!火!取水!”
“长公主!大事不好啦!”
“衣燃了!”
此时,景敖端着一只白瓷碗,刚从月亮门后转出来。
他一抬头,就看见几十步外的敞棚里,下半身燃着大火的芈姝正惊呼着冲出后门,纵身跳进了后方的引水寒池中。
景敖站在原地愣了一息,脑子里一片空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直到敞棚里的老匠发出刺耳的惊叫声,景敖才猛地回过神。
啪!
手里的白瓷碗掉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酸梅汤溅了一地。
景敖一把扯开身上的外袍扔在地上,拔腿往后院狂奔,跑到池边连靴子都没脱,“扑通”一声跳进了寒池里。
敞棚里的老匠和守在门外的十几名甲士这时也反应了过来,纷纷冲到池边,如下饺子一般跟着跳进了水里。
二十多个人同时在池中扑腾下潜,池底积攒了数年的黑色铁渣与淤泥被翻搅起来。
不过两三息的功夫,整座寒池的池水便彻底变黑,水下三尺之内什么都看不见。
而在上方众人跳水的同时,两丈深的池底。
芈姝在入水的瞬间便屏住呼吸,解开腰间系着的衣带,将那件还在冒着气泡的外袍脱了下来,任由外袍往水面上浮去。
她自己则在裙底绑着的一块五斤重的生铁块带动下,直往池底沉去。
池底东侧的铁栅栏旁,四颗固定在石壁上的铁铆钉昨夜已被赵括手下削断。
芈姝刚沉到暗渠口,水下的铁栅栏便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道两尺宽的缝隙。一只大手从暗渠里伸出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拽进了暗渠之中。
上方水面不断传来扑通扑通的落水声,浑浊的黑水正迅速往下蔓延。
借着池底最后一点微光,芈姝看清了眼前的人。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水靠,身材魁梧,正低头看着她。
这就是赵括……
赵括也看清了面前这张苍白却镇定的脸……没想到第一次面基竟然是在水下面。
他对着她比了一个走的手势,随后转身将铁栅栏合拢,把削断的铆钉重新塞回石孔里卡住。
做完这一切,赵括拉着芈姝的手腕,顺着三尺宽的排水暗渠往外游去。
……
铁坊寒池内。
景敖潜在冰冷的水底,睁大眼睛四处摸索。
可周围全是翻滚的黑泥和铁渣,除了偶尔撞到同样在水下摸索的甲士和工匠,连半片衣角都没摸到。
一口气耗尽,景敖浮出水面,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水,抓着池壁爬上了岸。
他全身湿透,单薄的中衣贴在身上,被风一吹,冻得嘴唇发青,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紧接着,跳下去的工匠和甲士也一个个浮出水面,爬上岸边。
一名甲士手里抓着那件从水面上捞起来的、烧掉了半截的楚服外袍,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所有人都懵了,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
池底已经摸了三遍,除了这件衣服,根本没有长公主的影子。
“人呢?人呢!”景敖赤红着眼睛,冲着跪了一地的工匠和甲士嘶吼,“本公子才离开十几息,发生了什么事!人去哪了!”
一名老匠吓得趴在地上,颤声道:
“回、回少主……方才少主刚出去那一会儿,长公主走到油槽边,不小心打翻了火油罐,火油洒在身上引了炭火……长公主吓坏了,就直接跳进池子里了……”
“火油?”景敖走上前,一把揪住那老匠的衣领提了起来,“谁!是谁把火油放在那里的!谁敢把火油洒在公主身上的!”
满院的工匠和甲士死死低着头,额头贴在地面上,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这时,一名亲卫捧着一件干爽的披风跑过来,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少主,池水寒凉,您先披上衣裳……”
景敖转过身,一脚踹在那亲卫的胸口上。
“噗通!”亲卫被踹飞出去,直接摔进了寒池里。
景敖指着池水,声音嘶哑地吼道:
“都给我下去找!拿水车来,把这池子里的水给我抽干!今天要是找不到人,这坊里的人,谁也活不了!”
几十名甲士连滚带爬地再次跳进池中。
过了约莫二十息,一名潜到池底东侧的甲士突然冒出水面,游到岸边,哆哆嗦嗦地喊道:“少、少主!池子底下的铁栅栏……栅栏是松的!”
景敖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吹号!”景敖一把拔出腰间的佩剑,劈断了身旁的木架,“封锁四门!把城里所有的兵都给我调出来,挨家挨户地搜!”
呜!呜!
低沉的牛角号声从铁坊上空传出,迅速传遍了整个城西。
……
铁坊外二里,一处废弃的船坞木屋内。
赵括来不及打量芈姝,丢过去一件掩人耳目的灰布短打男装,背过身去,堵在门口,等芈姝去换……
芈姝手里提着男装,脸红三分,但想到此刻时间紧迫,还是在犹豫两息之后,迅速扒掉身上湿透的衣裙,只留小衣在身上。
……希望赵括不会回头吧。
芈姝动作极快的套上男装,,湿透的长发挽成发髻,塞进了粗布帽里。
“长平君,多谢搭救。”
赵括没有回头,他的视线紧盯在小地图上,只是往后伸手。
芈姝看着那只长满厚茧的大手,她的手往前一探收回去,再一探再收回去,最后还是在赵括不耐烦之前,牵了上去。
任由赵括拉着逃跑。
木屋外面的街道上,到处都是杂乱的脚步声、马蹄声和景氏私兵的呼喝声。
一队队披甲持戈的楚兵正沿着街巷奔跑,挨个路口设卡盘查。
但在进暗渠之前,赵括就已经让麾下的五十名陌刀营亲卫脱掉了盔甲,换上挑夫、货郎、乞丐和苦力的便衣,分散混进了城西的楚国百姓当中。
此刻的小地图上,五十个代表着赵军亲卫的蓝色光点,正均匀地分布在城西通往南门水道的各个十字路口、酒肆二楼和巷道高处。
每一个蓝点,都将周围五十步内的街道视野点亮。
在赵括的视野里,几百个代表着景氏私兵的红色光点正在街道上移动。
哪条街有巡逻队经过、哪个巷口正在搭设路障、哪座院落没人看守,在小地图上一清二楚。
“跟紧我。”
赵括推开木屋后门,带着芈姝闪身进了一条堆满杂物的窄巷。
半个时辰后。
两人连半个搜捕的楚兵都没碰上,一路避开所有哨卡,顺着城南的一处排水涵洞爬出城墙,钻进了城外三里的颍水芦苇荡中。
芦苇荡深处,一艘双层乌篷船正停在水面。项燕站在船头,手里握着船桨,见两人从芦苇丛里钻出来,立刻放下跳板。
几人登上船,项燕撑开竹篙,乌篷船顺着水道滑入颍水主航道。城西那座喧嚣嘈杂的陈城,在船尾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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