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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二章:早朝发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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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二章:早朝发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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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
    东坊馆驿门前,五十名陌刀亲卫已经脱下了昨日的挑夫便衣,重新换回赵军玄甲,牵出钉好马蹄铁的战马,在街边列成两排。
    奉黄歇之命赶来馆驿随行的项燕勒住马缰,看着站在台阶上披挂整齐的赵括,脸上露出诧异之色:“长平君,您这……今日这是要去章华台?”
    赵括踩着马镫翻身骑上野结衣,拍了拍马鞍:
    “昨日去城外芦苇荡吹了吹风,今日天气不错,进宫看戏。”
    廊下,芈师头戴竹笠,背负那柄缠着灰布条的古剑,扮作赵括的贴身剑侍走下台阶,与项燕一左一右跟在马后,一行人顺着主街直奔楚王宫。
    卯时末,楚王宫正南门外。
    晨雾尚未散尽,宫门前的白石广场上已停满了楚国公卿的驷马高车。
    等候开宫门入朝的文武百官三五成群,正在低声议论昨日城西封门之事。
    就在这时,南侧长街上传来一阵密集而清脆的金属叩击声。
    钉着马蹄铁的五十余匹北方战马踩在青石板上,蹄声整齐划一。
    广场上的楚臣们纷纷止住话头,转头望去。
    只见赵括身穿玄色胡服外罩赵国上卿朝袍,骑在肩高过丈的野结衣背上,带着五十名披甲亲卫,径直停在了宫门禁马碑前。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此时,刚下马车的大柱国景阳与景敖父子正站在广场东侧的石阶下。
    看到翻身下马的赵括,景敖脸上的从容僵了一下,眼神冷了下来。
    昨日城西铁坊长公主落水失踪,他派人去东坊馆驿查看,馆驿早已人去楼空,北门守将也信誓旦旦地说赵国使团天不亮便出了北门。
    为此他还在颍水两岸追出去了三十里,结果昨晚长公主自己回了别院,今日一早这赵括竟又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宫门口!
    景阳眯起眼睛看了一眼赵括,侧头对身旁的景敖低声道:
    “你昨日不是说,这赵括天不亮就从北门逃回北方去了么?”
    景敖咬了咬后槽牙,低声回道:
    “父亲,昨日东坊馆驿确实空了……不过昨晚长公主已自行回了云梦别院,儿臣便没再追究……。”
    景阳冷哼一声,看了一眼赵括身后那个戴着竹笠、背着灰布长条的剑侍:
    “他一介外臣,今日既无大王诏命宣召,来这章华台早朝凑什么热闹?”
    话虽如此,景敖还是整了整衣冠,带着几分试探迎上前去,拱手笑道:
    “长平君昨日不在馆驿,景某派人寻访未果,还道长平君已不辞而别。不知昨日长平君去了何处?”
    赵括将马缰扔给亲卫,把五十名陌刀营亲卫留在宫门外,只带了背剑的芈师和引路的项燕走上石阶。
    经过景敖身旁时,赵括脚步都没停,随口回道:
    “昨日见陈城天气闷热,本将带麾下儿郎去城北颍水跑了跑马,入夜方归。怎么,景少主昨日也在找本将?新炉的铁剑改好了?”
    一句话又戳在了前日试剑断刃的痛处上,景敖脸色一青,没再接话。
    前方台阶上,正与昭氏族长昭奚、屈氏族长屈署说话的春申君黄歇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看到赵括带着剑侍拾级而上,黄歇脸上适时地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对着身旁的昭奚、屈署笑道:
    “看来昨日城中传言有误,长平君并未离楚。有赵国上将军亲自到场督促合纵,今日这朝议倒是热闹了。”
    昭奚和屈署昨日刚被景氏私兵砸了货栈,正憋着一肚子火,见赵括这半个盟友上朝,纷纷上前拱手见礼。
    咚!咚!
    宫门上方传来开朝的钟声。
    负责验看符传的宫门禁卫郎官看着并无宣召手谕的赵括,面露难色,转头看向令尹黄歇与大柱国景阳。
    赵括亮出腰间的赵国国使金节,淡淡道:
    “本将奉赵王之命入楚商议合兵抗齐,入城三日未见寸功,今日特来章华台向楚王问个准信。怎么,大楚的章华台,盟国上卿进不得?”
    黄歇顺势拂袖道:
    “长平君乃大楚贵客,手执国节,按诸侯邦交之礼可随时入朝参议军务,还不快请长平君入内!”
    禁卫郎官不敢阻拦,连忙侧身放行。按宫中规矩,外臣入殿可带贴身随侍一人,但兵刃需解下交由殿外内侍看管。
    走到章华台正殿门前时,两名内侍上前,伸手想要去接芈师背上那根缠满灰布条的物件,芈师侧身一拦。
    赵括也同时抬手挡了一下,面不改色道:
    “这是本将替楚王准备的北地贺礼,非是寻常兵物什,待散朝后本将自会亲自呈予大王。”
    那灰布裹得严严实实,瞧不见剑格与鞘口,再加上有黄歇在旁点头,殿门内侍便未再深究,躬身引着众人步入大殿。
    辰时初,章华台正殿内铜鹤香炉青烟袅袅。
    楚王熊完身穿玄端朝服,早已坐在高高的九级王座之上。
    他面容消瘦,眼窝深陷,两鬓已见斑白,手里捧着一只鎏金暖手铜炉。
    群臣鱼贯入殿。
    当看到身穿赵国朝袍的赵括带着一名竹笠随侍迈过门槛时,王座上的熊完明显愣了一下,原本半阖的眼皮抬了起来。
    昨日城西铁坊长公主落水失踪,景敖封锁四门全城大索,宫里的内侍每隔半个时辰便向他禀报一次。
    昨晚亥时,宫里刚收到云梦别院传来的消息,说芈姝自己回去了,紧接着黄歇便连夜入宫哭诉景氏跋扈。
    熊完原以为今日早朝只是三大姓与黄歇的又一场内斗,却没料到这位前日在铁坊折了景敖面子、昨日传闻已经出城的赵国长平君,今日竟会不请自来,直接闯上了章华台!
    熊完目光在赵括身上停留了两息,脸上看不出喜怒,对着身旁的内侍长低声吩咐道:“赐客卿席,列于令尹之侧。”
    殿内站位就此落定。
    文官一列居左,以令尹春申君黄歇为首,屈氏族长屈署及一众文臣次之;武将与宗室一列居右,以大柱国景阳、少主景敖父子为首,掌管城防的昭氏族长昭奚次之。
    而赵括则站在左侧最前端、与黄歇平齐的客卿首列,背着灰布古剑的芈师低着头,安静地站在赵括身后半步的位置。
    当朝钟声彻底落定,殿门合拢。
    不等熊完开口询问军务,文官首列的春申君黄歇率先手持玉笏迈步出列,对着王座躬身行礼:
    “启禀大王,老臣今日有本奏!昨日辰时末,上柱国府少主景敖,在未奉大王诏令、未通传令尹府与司马府的情形下,擅自调动城西三千私兵封锁国都四门,全城戒严大索!此乃其一!”
    黄歇话音刚落,站在右侧队列第二位的昭氏族长昭奚,与左侧的屈氏族长屈署同时迈步出列。
    昭奚须发皆白,手里的玉笏抖得厉害,指着身旁前方的景敖怒声道:
    “大王!景敖昨日带兵在城西搜查,竟纵容麾下甲士强行砸开老臣族中三处粮栈、屈氏两处盐行,打伤管事十余人!”
    “国都之内,无诏封门,强闯大臣产业,此等行径与谋逆何异!老臣恳请大王降旨,严惩景敖,并勒令景氏驻扎在城西的三千私兵即刻撤出陈城!”
    “请大王降旨,将景氏私兵逐出陈城,以安社稷!”屈署跟着躬身高呼,身后十余名昭、屈两族的朝臣齐刷刷跪倒一片。
    殿内气氛骤然紧绷。
    武将首列,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须的大柱国景阳冷哼一声,迈步出列,看都没看昭奚一眼,对着王座拱手道:
    “大王明鉴!昨日城西铁坊突发大火,长公主受惊不知所踪。”
    “犬子景敖乃是奉命护卫长公主之人,只因一时心急长公主安危,这才调集人手封门协查,行事虽有鲁莽越权之处,但一片忠心皆是为了王室!
    “昭公一句‘谋逆’,未免过于欲加之罪了!”
    说到这里,景阳转过身,目光冷冷扫过昭奚与屈署,提高嗓门道:
    “倒是昭、屈两家……”
    赵括打了个哈欠,扯皮半晌,赵括约莫得对骂了有半个时辰,他都听困了……
    “景阳!你血口喷人!”
    “我两族粮栈所存乃是陈城百姓过冬之口粮,岂容你景氏污蔑!”
    “前线将士流血,尔等在城内数钱,还有脸提百姓!”
    朝堂之上,三大姓的家主与门生故吏当庭吵作一团,唾沫横飞。
    景阳一口咬死城西三千甲士是护卫铁坊所需,绝不肯撤。
    昭奚与屈署则当场放话,若是景氏今日不把私兵撤出陈城,两家名下所有车马船只即刻停运,一粒粮食也别想出城。
    高高的王座上,熊完捧着暖手铜炉,看着底下互相攻讦的三族重臣,眉头紧锁。
    一边是手握京畿五万兵权的景氏,一边是掐着国都钱粮命脉的昭、屈两家,还有居中推波助澜的令尹黄歇。
    他这个楚王手里既无亲兵,膝下又无成年储君撑腰,哪一家都得罪不起。
    等殿下吵得稍歇,熊完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好了,都莫再争了。”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众人看向王座。
    熊完看着景敖,缓声道:“景敖无诏封门,惊扰国都,确系鲁莽,着罚俸半年,另由柱国府出资,双倍赔偿昭、屈两家货栈昨日受损之物。”
    “至于城西那三千甲士,既非城防正军,留于城内确有不妥,便退回城外大营驻扎吧。”
    不等景阳开口争辩,熊完又转向昭奚与屈署:
    “景氏既已退让,昭公、屈公亦当以国事为重,三日之内,务必将前线所需军粮筹措齐备,发往泗水,不得有误。”
    一碗水端平的和稀泥旨意下来,殿内三方脸色都不好看。
    景阳父子觉得当众折了面子,还要撤走城内驻军。
    昭奚与屈署则觉得只罚了景敖半年俸禄,根本没伤到景氏半点筋骨,反而自己还得在三日内掏出大笔军粮。
    三族大臣各自阴着脸退回队列,谁也不肯再接话,至于原本的“发兵抗齐”一事,更是被晾在一旁,无人提及。
    眼看一场早朝就要在三姓的冷场中草草散去。
    赵括四处一看,都说完了?
    都不说话了,那就该我开口了!
    赵括忽然冷笑一声,大步迈出队列,玄色朝袍下摆带起一阵冷风,惊得旁边的文臣慌忙避让。
    “好一出大楚早朝!外臣今日算是长了见识了!”
    突兀的笑声在大殿内回荡,满朝楚臣皆是一愣,纷纷转头看向赵括。
    “田轸八万齐军主力已过济水,正在猛攻泗水防线!本将奉赵王之命南下陈城,入城三日,不见贵国调一兵一卒北上,只见景氏在城里封门抓人,昭氏、屈氏在殿上哭穷算账!”
    赵括往前走了两步,目光从黄歇、景阳、昭奚、屈署四人脸上挨个刮过:
    “怎么?尔等三大姓与春申君在淮北、鲁地的万顷良田、十几座盐铁矿,是不打算要了?!”
    此言一出,黄歇与三姓族长的眼皮同时一跳。
    赵括根本不给他们插嘴的机会,一甩袖袍,冷声道:
    “既然诸位大人忙着在陈城里争权夺利,那本将也不必在此自讨没趣!今日这合纵之约,就此作罢!”
    “本将这就回馆驿修书一封,命我北线八万赵军即刻撤回太行山,把北面疆界彻底让开,请齐军安心南下!
    “等田轸跨过泗水,把诸位在淮北的封地庄园、盐场铁矿烧个精光,诸位再慢慢吵也不迟!”
    说完,赵括对着王座上的熊完拱了拱手:“大王,外臣告辞!”
    作势欲走。
    这番话没有提什么楚国社稷存亡,却一刀捅在了黄歇和三大姓的心窝子上。
    齐军就算打过泗水,一时半会儿也威胁不到陈城,可泗水以南的淮北十二县和鲁地,那是黄歇的封地所在,更是昭、屈、景三族近十年来兼并最多、油水最厚的钱袋子!
    如今齐军之所以还被堵在泗水一线,全靠赵军在北线牵制了齐国大半精力。
    要是真把赵括气走了,北线赵军一撤,田轸毫无后顾之忧地全力南扑,他们四家在淮北经营多年的田庄矿山,不出十天就得全姓田!
    “长平君留步!”
    春申君黄歇第一个反应过来,快步上前拦住赵括,满脸堆笑道:
    “长平君这是说的哪里话!赵楚合纵乃是两国君王亲定,岂有作罢之理!方才朝议只是为了理顺内务,绝非不愿发兵!”
    昭奚和屈署也坐不住了,连忙出列附和:
    “正是,正是!淮北乃大楚北疆屏障,我等怎会坐视不理!军粮之事,老臣今日回府便着人装车!”
    就连大柱国景阳也黑着脸拱了拱手:
    “我城外五万儿郎早已摩拳擦掌,只是出征主帅与军械调拨尚需章程,并非有意拖延。”
    高高的王座上,熊完看着底下瞬间改口的三姓重臣,楚王稍有动容,顺势开口道:
    “长平君切莫动怒。抗齐保境,乃大楚头等大事,寡人断不会失信于赵国。”
    “既然发兵一应军务繁杂,早朝一时议不完,今日申时末,寡人便依先祖庄王旧制,在章华台偏殿设‘出征誓师宴’。”
    “一则为长平君接风,二则请春申君与三姓宗老入席,当面把这五万援军的虎符、主帅与粮草定下来!”
    话赶话到了这个份上,谁要是敢拒赴此宴,谁就是破坏抗齐合纵、害大伙丢掉淮北家业的罪人。
    黄歇与景阳、昭奚、屈署对视一眼,只得齐齐躬身领旨:“臣等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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