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顶点小说】
dingdian100.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21章:怕也得做(第1/2页)
马到王府门口,叶蓁先看见了地上的血。
从门廊一直滴到偏厅,一串,还新鲜。府里的家丁站在两旁,脸色都不好。
“人在偏厅。”姬珩下马,“我让大夫吊着他的气。等不到你了,再灌参汤。”
叶蓁跟着他进偏厅。玄成道人躺在竹榻上,瘦得脱了形。道袍前襟全是血,从肋下到腰腹裹着布条,布条已经染透。他睁着眼,看见叶蓁进来,眼珠动了动。
“二夫人。”他开口,气若游丝,“贫道……等你许久了。”
“你从宫里逃出来的?”叶蓁在榻边坐下。
“逃。也算不上逃。”玄成咳了一声,血沫子沾在嘴唇上,“姬王昨晚审了贫道一夜。贫道受不住,全招了。他不信。他要贫道当场炼丹,验贫道的血。贫道就趁换炭的工夫,翻墙跑了。”
“你招了什么?”
玄成看着她,喘了好几下。
“二夫人,贫道当年给姬政批福星冲喜,是假的。贫道要你进府,是姬王的主意。可贫道给姬珩下药,却是贫道自己的主意。”
叶蓁没出声。她的手放在膝上,慢慢攥紧。
“姬珩身子里的另一个魂,是药养出来的。”玄成说,“姬珩十四岁那年,练武伤了头,人变得暴戾,好杀。姬王怕他伤了身子,又舍不得他那股狠劲,就让贫道想法子。贫道用十三味药,配了一剂‘离魂散’,让他醒时温顺,怒时狠绝。久而久之,那狠绝的一面,就住下来了。占身子的时候,越来越多。”
他喘了一阵,接着说。
“贫道原以为,这法子能控住。谁知道那一位,比真的姬珩还能耐。招兵、买马、杀人、结党。贫道这才明白,养出来的不是药性,是个人。贫道怕了,去找姬王。姬王说,正好。他要用这个人。”
“姬王要副人格做什么?”
“打仗。”玄成说,“南边的淮王,这两年拥兵自重。姬王要平他,又不想折自己的兵。他想让‘姬珩’带兵南下,立了功是姬家的,出了事就说是失心疯杀人。一石二鸟。”
叶蓁的呼吸重起来。
“所以姬王要的,从来不是主人的姬珩。是那个副的。”
“是。”玄成点头,“二夫人昨晚那一刀,把副的捅没了。姬王今晚就知道了。他最恨的不是你们兄弟跟他斗,是你们弄坏了他手里这把刀。”
“那你还逃出来做什么?”叶蓁问,“你该知道,你把这话说给我听,姬王更不会放过你。”
玄成忽然笑了。笑得很轻,扯动伤口,疼得他直抽气。
“贫道贱命一条,活到今天,害了太多人。”他说,“死之前,只想做一件对的事。二夫人,你听好。副人格没死透。那药还在姬珩身子里。你那一刀,只能让他睡过去。等他再醒,他就还是那把刀。”
叶蓁的心一紧。
“怎么才能让他不再醒?”
“三味药引。”玄成说,“第一味,是你的血。你的血能压住那魂。第二味,是姬政的血。兄弟同脉,能固本。第三味,贫道还没来得及试。方子写在贫道袖中的黄纸里。你拿去,找个信得过的大夫,照方子熬。连服七日,那魂就散了。”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纸,塞进叶蓁手里。纸是温的,带着他的体温,也带着血。
“七日。”玄成说,“这七日里,副人格会醒。他会知道你想灭他。他会杀你。二夫人,你怕不怕?”
叶蓁把黄纸折好,收进衣襟。
“怕。”她说,“怕也得做。”
玄成又咳起来,这次咳得厉害,整个人蜷在榻上抖。血从他指缝里渗出来。他伸手抓住叶蓁的袖口。
“还有一句。”他凑近她,声音几乎听不见,“姬王身边……有一个高人。贫道的离魂散,就是那人改的方子。那人住在宫里,不露脸。副人格能活到今天,是他养的。你灭副人格,他会来找你。”
他松了手,身子一软,躺回榻上。眼里的光一点点散了。
大夫上前,探他的鼻息,摇了摇头。
“没气了。”
叶蓁站起来。她看着榻上的人,半晌没动。
“埋了吧。”她说,“找块干净地方。”
……
姬珩在院子里等她。他看见她出来,问:“他都说了?”
“说了。”叶蓁把黄纸递给他,“方子。三味药引。你的病,能治。但副人格这七天里会醒。他醒过来,就会知道我们要灭他。”
姬珩接过方子看了两遍。
“我的血,姬政的血,还有一味没试出来。”他说,“这方子,是个半成品。”
“所以这七天,是赌。”
姬珩没说话。他走到院中的石凳坐下,把方子折好,放进袖中。
“姬王今晚会动手。”他说,“刀没了,他比谁都急。最迟明天,他就会下旨,召我入宫。名义上是议事,实际上是夺我的兵,把我扣在宫里。我在宫里,他再派人来府里搜方子、搜人。搜到玄成的尸体最好,搜不到,就搜你。”
“那就不给他这个机会。”叶蓁说,“我们先动手。”
姬珩抬头看她。
“怎么动?”
“明天一早,你上折子。就说旧疾复发,卧床不起,请辞王府差事。”叶蓁说,“折子递上去,姬王就没了召你入宫的理由。你病着,他总不能在满朝文武面前抬一个病人进宫。”
“他敢。”姬珩说,“他连我的刀都敢养,还有什么不敢。”
“他敢抬你,你就敢在宫里犯病。”叶蓁说,“你忘了,你这病,满京城都知道。犯起病来六亲不认。姬王想让你在宫里出丑,那我们就出给他看。看看到时候,是谁丢脸。”
姬珩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现在这脑子,比我的幕僚还快。”
“被逼出来的。”叶蓁说,“这七天,你安生治病。宫里的差事,我来应付。”
“你应付得了?”
“应付不了也得应付。”叶蓁说,“你倒了,这府里就散了。”
姬珩没再说话。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
“叶蓁。”他背对着她,“你老实告诉我。你帮我,是为了姬政,还是为了别的?”
叶蓁看着他的背影。
“为了活着。”她说,“我们这些人,全都活着。”
姬珩没回头。他朝自己的院子走去,脚步比往常慢。
这一夜,王府里没人睡踏实。
叶蓁守着黄纸上的方子,看了一整夜。三味药引,前两味写得清楚:血,亲脉。第三味只写了个“引”字,后面空了。玄成到死都没试出来。
天亮前,姬政来了。
他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寒气。
“玄成的事,我听说了。”他坐下,“方子呢?”
叶蓁把黄纸推过去。姬政看完,放回桌上。
“我的血,要多少?”
“方子上没写。”叶蓁说,“你的身子,撑不住放血。这事要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姬政笑了一声,“七天。你们只有七天。第七天他再醒过来,这府里谁还按得住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章:怕也得做(第2/2页)
他解开左手的护腕,卷起袖子。手腕上一道旧疤,是前几年病重时放血留下的。
“我自己的身子,我有数。”他说,“放一碗,死不了。放两碗,也死不了。死的是我,总好过死的是他。”
“二爷,你疯了。”
“我没疯。”姬政说,“叶蓁,你听清楚。我大哥这个人,打小什么都让着我。这病根,是他十四岁替我挡刀落下的。没有他,我活不到今天。现在轮到他了。一碗血,我出得起。”
叶蓁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窗外,天边泛起灰白。鸡叫了第二遍。
就在这时,前院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鸢娘的声音在院里响起:
“二爷,夫人!宫里的传旨太监到了!说王上有旨,请大公子即刻入宫!”
叶蓁和姬政对视一眼。
来得比预想的还早。
“我去。”姬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披着外袍,站在院门口,脸色还带着病气,但站得笔直。
“大公子。”叶蓁说,“按我们说好的来。”
姬珩点了点头,整了整衣襟,朝前院走去。
叶蓁跟了上去。她走在他身后半步,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口。
姬珩停住,回头。
“把这个带上。”叶蓁从袖中摸出那半块带血的玉佩,放进他掌心,“我娘的玉佩。能保平安。”
姬珩低头看了看,握紧,收进怀中。
“等我回来。”他说。
叶蓁没答话。她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前院,走向那扇缓缓打开的大门。
门外,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
“大公子,王上还有句话让奴才带给您,今日这趟,您带不带刀,都无所谓。宫里给您备了新刀。”
大门合上。
叶蓁站在原地,天光大亮。
大门合上之后,叶蓁在廊下站了很久。
前院的家丁把门闩落下,铁栓插进槽里,发出一声闷响。姬政从后面走上来,和她并排站着。
“他这一去,凶多吉少。”姬政说。
“他有准备。”叶蓁说,“折子天没亮就递进宫里了,比他的人先到。姬王下旨之前,病假的折子已经压在了案头。这一手,姬王没想到。”
“你教的?”
“他自己想的。”叶蓁说,“我昨晚提了个开头,剩下的全是他自己布置。”
姬政没再问。两人回了正厅,叶蓁把黄纸方子摊在桌上,又看了一遍。
“三味药引。”她说,“我的血,你的血,还有一味没试出来。玄成说,副人格是十三味药养出来的,方子被人改过。改方子的人住在宫里,不露脸。这个人,比姬王难缠。”
“你是说,宫里还有人知道离魂散的事?”
“玄成临死前说,副人格能活到今天,是那个人养的。”叶蓁说,“他改了方子,让副人格越来越强。这样的人,不会看着我们七天之内把药配齐。他一定会出手。”
姬政站起来,在厅里走了两个来回。
“所以这七天,不光是要防姬王,还要防宫里那个不见光的人。”他停下,“叶蓁,你怕了?”
“怕。”叶蓁说,“怕也得做。这话我昨晚对玄成说过,现在还是这句。”
姬政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跟我大哥,越来越连相了。”他坐下,解开衣领,“不等了。放血。先把我这碗血备下。万一宫里扣人,这府里没了我大哥,我的血就是唯一的兄弟脉。早备早安心。”
叶蓁按住他的手。
“方子上没写怎么取、怎么存。血放出来,一个时辰就坏。你要放,也得等他回来,当场配药。”
“他要是回不来呢?”
“回得来。”叶蓁说,“姬王要的是他的兵权,不是他的命。杀了嫡长子,宗室那边压不住。姬王精了一辈子,不会在这种时候落人口实。”
姬政不说话了。
一上午,府里没有人来。午时,前院的家丁来报,说大公子的车在宫门口停了快两个时辰,随从被拦在宫门外,只有大公子一个人进去了。
叶蓁的心提起来。
一个人进去。没带随从,没带刀。姬珩把自己搁进了姬王的掌心里。
午后,天阴下来。雪又下起来,细密密的,把院子铺白了。
酉时,宫门落了锁。姬珩还没出来。
叶蓁在正厅坐到天黑。瑛桦端来的饭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姬政也一直没走,两个人对坐着,谁也不说话。
戌时二刻,后门响了三声。
鸢娘去开的门。片刻,她带进来一个人。是个小太监,十四五岁,冻得嘴唇发紫,棉袍上全是雪。
“哪位是二夫人?”小太监进门就跪,“奴才奉大公子的命,冒死出宫传话。”
叶蓁站起来。
“说。”
“大公子让奴才带四个字:药引在东。”小太监喘着气,“还有一句,大公子说,二夫人一听就明白。他说,玄成的话,漏了一半。那第三味药引,宫里有人知道。那人,今晚会来找二夫人。让二夫人提防带笑的人。”
叶蓁的身子一僵。
带笑的人。
“他还说了什么?”
“没了。”小太监说,“奴才出宫的时候,大公子被王上留在了御书房。门口站着禁军,说大公子旧疾发作,王上留他在宫里静养。谁都不得探视。”
姬政一拍桌子站起来。
“静养?这是软禁!”
叶蓁没动。她看着那小太监,问:“你怎么出的宫?”
“大公子给了奴才一块牌子,又让奴才换了太监的衣裳,混在出宫采买的队伍里。”小太监从怀里摸出一块铜牌,递上来,“大公子说,这牌子,交给二夫人。”
叶蓁接过牌子。铜的,边角磨得发亮。牌面上刻着一个“珩”字。
她把牌子翻过来。
背面,用刀新刻了一行小字。刻得深,歪歪斜斜,是仓促间划上去的。
“子时,梅林,等带笑人。杀之,得药。”
叶蓁捏着牌子,指节发白。
姬政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要你杀人?”
“对。”叶蓁说,“杀那个改方子的人。宫里的人,今晚子时,会来梅林找我。那个人,就是第三味药引的所在。”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雪下得更大了,天已经黑透。
离子时,不到两个时辰。
“二爷。”她说,“今晚的梅林,我要带刀去。”
姬政看着她,嘴巴张了张,最后只挤出一句:
“我跟你一起。”
“不。”叶蓁说,“你守着府。我要是没回来,你明早带着姬玉和那孩子走。这府里,不能再折人了。”
她走到门边,取下挂在墙上的斗篷,披在身上。匕首别在腰间,沉甸甸的。
推开门,风雪灌进来,吹得满屋的烛火乱晃。
叶蓁走进雪里,一步一步,朝梅林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