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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4章急诊室的深夜(第1/2页)
凌晨的急诊科像一台怠速运转的机器,灯管亮着,设备待机着,分诊台的叫号器暗着屏幕,偶尔跳一下待机画面又灭回去。走廊里没有推车碾过的声响,没有家属跑动的脚步,连护士站键盘的敲击声都停了。
林婉清把最后一份护理记录存好,靠在椅背上揉了两下太阳穴,站起来去茶水间倒了杯热水,路过值班室的时候脚步放轻了。
值班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两张行军床,靠墙那张是陈磊的,他侧躺着,白大褂团成一团塞在脚底当垫子,呼吸均匀。靠窗那张是贺知舟的,他半靠着墙,膝盖弯起来撑着一份纸质文件,台灯从床头柜上歪过来,光圈刚好罩住半页纸。
WHO急诊医学指南的校对稿,第三版修订征求意见稿,英文打印件,A4纸,页边距留得宽,方便批注。上面已经用铅笔画了不少道道,有的打了问号,有的划掉一个词写了替换,字迹细小,挤在行间距里。
贺知舟翻过一页,铅笔尖在第四段的一个数据上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三个字:“引用错”。原文引的是2019年的一组创伤评估数据,但他记得那组数据在2021年被同一团队修正过,修正后的阈值低了零点三。
铅笔搁在纸面上,他把那页纸举起来凑近台灯看了两秒,又放下来,在页脚空白处写了修正值和出处。
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一下。
屏幕亮了,来电显示“周文斌”,号码后面备注了一个括号,安庆。
贺知舟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零三分。
他接起来,没说话,等那头先开口。
“贺主任,我是小周。”
周文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语速不快,气息匀,没有喘,没有那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紧。跟上次在安庆进修时打来的深夜电话比,像是换了个人的嗓子。
“说。”
“我这边收了一个六十三岁的男性患者,腹痛十二小时,加重四小时。查体腹部膨隆,全腹压痛,右下腹最明显,叩诊鼓音,肠鸣音减弱。腹部CT显示小肠扩张积液,回盲部可见一个高密度影,考虑粪石嵌顿导致的机械性肠梗阻。”
贺知舟把校对稿从膝盖上挪开,搁在床边。
“保守治疗试过没有?”
“禁食、胃肠减压已经做了三个小时,引流出来四百毫升左右的胃液,腹胀没有缓解,体温半小时前测了一次,三十七度八,之前是三十七度二。”
“白细胞多少?”
“一万四。三小时前查的是一万一。”
“腹膜刺激征有没有?”
周文斌那头停了一拍,不是犹豫的那种停,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查体细节的那种停。
“反跳痛阳性,右下腹为主。肌紧张目前还不明显,但比入院的时候重了一点。”
贺知舟的手搁在行军床的铁框上,拇指在横杆上蹭了一下。
“你自己怎么判断的?”
“我觉得该推手术了。”周文斌的声音没有犹豫,但尾音微微往上挑了一点,带了一个问句的弧度。“保守三个小时没改善,体温在爬,白细胞在涨,腹膜刺激征在加重。再等下去肠管绞窄坏死的风险太高了。”
“嗯。”
“但马主任今晚不在,他去合肥开会了,明天下午才回来。值班的外科医生是个年轻住院医,他说可以等到明天白班主任来了再决定。我拿不准该不该现在就催着推。”
贺知舟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保温杯,拧了一下盖子没拧动,水早就凉透了。
“现在就推,别等明天。”
周文斌那头安静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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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温在升说明炎症在扩散,白细胞三小时涨了三千说明感染在加重。保守治疗的窗口已经过了,再拖六个小时到明天白班,你赌的是肠管还没坏死。这个赌注不值得。”
“明白了。”
“手术前跟家属谈清楚,术中可能发现肠管已经有缺血改变,不排除部分切除的可能。让外科那个住院医打电话给他们主任报备,主任同意不同意都推,紧急手术的决定权在你手里,你是接诊医生。”
“好,我这就去安排。”
“还有一件事。”
“您说。”
“术前补一个血气分析,看看有没有代谢性酸中毒。如果乳酸高了,说明肠管缺血已经开始了,术中探查的时候让外科多留意回盲部周围的系膜血管。”
“记下了。”
“嗯。”
周文斌那头没有马上挂,听筒里有走廊的脚步声,鞋底踩在地砖上,节奏快了一拍。
“贺主任,谢谢。”
“去忙。”
电话挂了。屏幕暗下去,值班室又回到台灯那一小圈光里。
陈磊翻了个身,行军床的弹簧吱呀响了两声,白大褂从脚底滑下去蹭在地面上。他没睁眼,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枕头缝里漏出来的。
“谁啊?”
“安庆的一个小伙子。”
陈磊的眼皮掀开一条缝,光线刺了一下又闭回去。他用胳膊肘撑着翻回来,面朝贺知舟的方向,脸埋在枕头侧面。
“就是上次来进修的那个?”
“嗯。”
“他打电话问你什么?”
“一个肠梗阻,他自己判断该手术了,打过来确认一下。”
陈磊的嘴角在枕头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
“确认一下。不是不会,是想确认。”
贺知舟没接话,把校对稿从床边拿回来,铅笔翻了个面用没削的那头戳了戳纸角。
“我当年刚上夜班那会儿,半夜碰到拿不准的,打电话给老主任,手都是抖的,声音跟被人掐着脖子似的。”陈磊把脸从枕头上抬起来一点,“他比我那时候强。”
贺知舟的铅笔在纸面上划了一道,把另一个数据圈起来。
“他比你怎么样?”
陈磊问完这句话,自己先嘿嘿笑了一声。
贺知舟没睁眼,声音从鼻腔里出来的,轻飘飘的,跟台灯的光一样,落在很小的一块地方。
“差不多。”
陈磊的笑声从嘿嘿变成了一声短促的哼,从喉咙底下顶出来的那种。他把脸重新埋回枕头里,声音闷了一层。
“那就是比我强。”
枕头吸走了他后半截笑声,行军床的弹簧又响了一下,陈磊的呼吸慢了下来,重新滑进了睡眠的节奏。
值班室安静了。
台灯的光罩在校对稿上,铅笔的批注从第一页排到了第十七页,密密麻麻的,像一条条细小的沟渠,把原文切成了一块一块的田。
贺知舟把校对稿合起来,搁在枕头旁边,铅笔夹在最后一页没拔出来。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了,时间显示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日历应用跳出来,本周和下周的格子里填了字。下周三,飞刀手术,蚌埠市一院,主动脉瘤。下周五,国家卫健委视频汇报,质控中心工作专题。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光灭了。
台灯还亮着,他伸手拧了一下开关,咔嗒一声,值班室彻底暗下来。行军床的弹簧咯吱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