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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0章值夜班(第1/2页)
赵德明走了以后,办公室里剩贺知舟一个人。他把保温杯里剩的半口凉水倒进茶水间的水槽,重新灌了一杯热水,拧上盖子。杯套是深蓝色的毛线织物,针脚细密,收口处有一小段线头没藏干净,露了一截毛茸茸的尾巴。周芳织的,从临川带回来的,跟着他转了大半年的夜班,杯套底部磨出了一小块起球的痕迹。
换好白大褂,他拎着保温杯往值班室走。走廊里的灯管嗡了一声,光线发黄,跟三个月前、半年前、一年前一样。
陈磊已经躺在靠墙那张行军床上了,白大褂叠了两折垫在腰底下,手里举着手机刷短视频,外放声音调到最小,嗡嗡的人声从手机喇叭里漏出来。
“今晚几个?”贺知舟把保温杯搁在床头柜上,行军床的弹簧在他坐下去的时候叫了一嗓子。
“留观三个,都稳着。分诊台那边刘姐盯着,说前半夜还行,没什么重的。”
“嗯。”
贺知舟把鞋踢掉,两条腿搁上行军床,后脑勺靠在枕头上。天花板的灯管关了一盏,剩一盏开着,光线暗了一半,刚好够看清对面墙上贴的值班表。
陈磊把手机举高了一点,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鼻梁上的阴影跟着画面一闪一闪。
“贺哥,今天那个红头文件我看到了,群里都传开了。”
“嗯。”
“省级质控中心主任委员,听着挺唬人的。”
“听着而已。”
陈磊的手机画面切了一条,新视频是个猫从柜子上摔下来的慢动作。他笑了一声,声音从鼻腔里出来的,闷闷的。
“你说你现在身上挂了多少头衔了?质控中心主任委员、国家方案编审、WHO指南编委、创伤中心顾问……”
“你数这个干什么?”
“我算算你值多少钱,看看跟你搭夜班是不是亏了。”
贺知舟没搭理他,把白大褂的领口拽松了一点,闭上眼。
值班室安静了十来分钟。陈磊的手机外放声停了,呼吸变深变长,手机滑到枕头旁边,屏幕自动灭了。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分诊台的电话响了。
刘姐接完电话,拖鞋踩在地砖上啪嗒啪嗒跑到值班室门口,推门的手劲比平时重了一分。
“贺医生,来病人了。男的,五十多岁,自己开车过来的,捂着胸口,脸色不好。”
贺知舟的眼睛睁开,从躺到坐起来用了不到两秒,脚伸进鞋里,手顺势抄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搁到一边。
“心电图备上。”
他走出值班室的时候步子不快,但脚底踩实了每一步。走廊的灯管自动感应亮了一截,白光追着他的白大褂往分诊台方向铺过去。
分诊台前面停了一个人,五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左手按在胸骨正中的位置,指头攥着衣服的布料往里揪。额头上有汗,不多,薄薄一层,灯光底下泛着潮气。
“多久了?”贺知舟走到跟前,目光先落在他的面色上,再落到他按着胸口的手上。
“一个多小时。”出租车司机的声音带喘,每句话中间停一拍才接得上气。“一开始以为是胃疼,扛了一阵,越来越闷,手脚发麻。”
“出汗多不多?”
“后背湿了一片。”
“躺下来。”
护士把心电图机推过来的时候,贺知舟已经把出租车司机安置到了抢救床上。电极片贴上去,导联线接好,心电图机的走纸声嗞嗞地响。
纸条吐出来,贺知舟扯下来,手指捏着纸条的两头,目光从V1扫到V6,再看II、III、aVF。
ST段抬高,II导联最明显,III和aVF跟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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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壁心梗。”他把纸条递给陈磊。陈磊刚从值班室跑出来,白大褂的扣子只系了一颗,接过纸条看了两眼,脸上的困意全散了。
“呼导管室。”
“已经在拨了。”刘姐的声音从护士站那边传过来,座机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同时在翻急救药品柜。
贺知舟转头看着出租车司机,司机的右手还按在胸口上,左手抓着抢救床的护栏,指节用着力。
“有没有药物过敏?”
“没有。”
“做过什么手术没有?”
“阑尾,二十年前。”
“阿司匹林嚼服三百毫克,替格瑞洛一百八十毫克口服。”贺知舟冲护士站的方向报了医嘱,声音不高,每个字咬得清楚。“开通静脉,备肝素。”
陈磊已经在跟导管室对接了,电话那头响了两声就接了,院内对讲系统的指示灯在护士站墙面上闪了两下绿光。
“导管室五分钟到位。”陈磊回头喊了一声。
出租车司机的眼睛盯着天花板,瞳孔里映着日光灯管的白,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滑了一道。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医生。”
“别说话,省着劲。”
“我的车还停在门口,没熄火。”
贺知舟低头看了他一眼。出租车司机的脸色灰白,嘴唇带着一层淡紫,胸口的手还攥着衣服没松开,但眼睛里的焦虑不是对着自己的胸口,是对着停在急诊科门外那辆还亮着顶灯的出租车。
“命比车重要。”
出租车司机的嘴张了一下,没再说。
推车的轮子碾过走廊,从急诊抢救室到导管室的距离,六分钟走完。球囊扩张的时候贺知舟站在操作台旁边盯着屏幕,导丝穿过狭窄的血管腔,影像上那段堵死的黑影被撑开,造影剂灌进去,血流恢复了。
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两下,恢复了正常的节律。
出租车司机的手从胸口松开了,指头的力气一点一点卸掉,搁在身侧的手术单上,指尖还带着攥布料留下的红印子。
他睁开眼,天花板上的无影灯太亮,眼睛眯了一下才适应过来。嘴唇的紫色褪了,灰白也在往回走。
贺知舟退出导管室的时候摘了铅衣挂在架子上,肩膀酸了一下,他转了两圈脖子,骨节响了两声。
值班室的电脑开着,光标在病历系统的空白页上闪。
他坐下来,保温杯从床头柜上拿过来搁在键盘旁边。深蓝色的杯套在电脑屏幕的光里显得柔和,毛线的纹路一圈一圈绕着杯身,底部那块起球的地方刚好被桌面挡住了。
病历打了二十分钟。主诉、现病史、查体、辅助检查、诊断、处理方案,一条一条敲进去,光标跟着字往右走。
最后一行敲完,他按了保存,屏幕跳回主页面。
靠回椅背,闭上眼。行军床的弹簧在背后嘎吱叫了一声,陈磊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躺下了,呼吸又变成了均匀的节奏。
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动。
又震了一下,短促的,通知消息的震法。
手掏出来,屏幕亮着。邮件应用的红色角标多了一个数字。
发件人的后缀他扫了一眼:mOh.gOv.Cn。
名字没见过,标题一行字拉到底才显示完:“关于邀请参与全国急诊质控体系顶层设计的意见征询函”。
他盯着那行标题看了三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手机扣回枕头旁边,屏幕朝下。
陈磊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又是谁?”
“先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