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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一百八十个人(第1/2页)
方晓雯把EXCel表格投到办公室墙上那块旧投影幕上的时候，幕布边缘翘了一角，画面歪了两度，她伸手按了一下没按住，干脆不管了。
“贺医生，全省十六个地市的年度数据全部收齐了，最后一家铜陵的昨天下午才传过来，我核了两遍。”
贺知舟坐在办公桌后面，保温杯搁在键盘左边，白大褂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右手捏着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帽没拔。他的目光落在投影幕上，表格的列头从左到右排着：地市名称、基线响应时间、当前响应时间、降幅、药品过期率、分诊准确率。
十六行数据，每一行后面跟着六组数字，密密麻麻的，投影仪的分辨率不高，最后两列的小数点有点糊。
“总的先说。”
方晓雯点开汇总页，数字放大了一号，占满半块幕布。
“全省平均急诊响应时间，基线二十六分钟，当前十八分钟，降了八分钟，降幅百分之三十点八。急救药品过期率，基线百分之十二，当前百分之三，降了九个百分点。分诊准确率，基线百分之七十四，当前百分之八十二，升了八个百分点。”
贺知舟的笔帽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声音不大，方晓雯停了。
“分城市。”
“好。”方晓雯切回明细页，鼠标点在第一列的排序按钮上，按降幅从高到低排了一遍。
第一行跳上来的是安庆。
基线响应时间三十一分钟，当前十九分钟，降了十二分钟，降幅百分之三十八点七。药品过期率从百分之十五降到百分之一。分诊准确率从百分之六十八升到百分之八十五。
方晓雯的鼠标在安庆那一行上画了个圈。
“安庆的降幅全省第一。响应时间从三十一降到十九，跟省均值基本持平了。药品过期率百分之一，全省最低。分诊准确率百分之八十五，全省第二，仅次于咱们江城一院。”
贺知舟把签字笔的笔帽拔了，笔尖落在面前那份纸质打印版的安庆行上，画了一条横线。不是标记问题的横线，是那种确认过了、收进去了的横线。
“马志强的团队做的？”
“主要是周文斌推的。我上个月去安庆做年度核查的时候，他们走廊墙上那块白板换了第三版了。第一版是亚克力板，后来裂了，第二版换成了磁性白板，现在第三版直接刷了一面白墙，用投影仪把每天的数据打上去，下班前截屏存档。”
“投影仪哪来的钱？”
“马主任跟院办申请的，说是质控专项经费，报了一千二百块。周文斌跟我说，马主任为了批这一千二百块跟财务科吵了三回。”
贺知舟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拍，没抬头。
方晓雯接着往下翻。合肥、芜湖、蚌埠，降幅排在第二到第四，数据都在合理区间，没什么意外。她的鼠标一路滑到表格倒数第二行。
衡阳。
基线响应时间二十七分钟，当前二十五分钟，降了两分钟。药品过期率从百分之九降到百分之七。分诊准确率从百分之七十五升到百分之七十七。
“衡阳。”方晓雯的语气没变，但鼠标在那一行上停的时间比别的行长了一截。“响应时间降了两分钟，药品过期率降了两个百分点，分诊准确率升了两个百分点。三个核心指标全省垫底。”
贺知舟的笔尖落在衡阳那一行，画了一个问号。不大，笔锋收得快，墨迹浸进纸纤维里洇出一个小小的弧。
“高启峰去年核查的时候，衡阳的科主任怎么说来着？”
方晓雯把椅子转了半圈，从桌上那摞文件里抽出一份核查报告，翻到第三页。
“高启峰的原话记录：‘科主任第一句话不是问数据，是问我们为什么搞突击检查。’当时高启峰把模拟测试的响应时间数据摆在他面前，二十三分钟，其中十五分钟花在找人上。科主任看完没说话，签了整改承诺书。”
“整改承诺书签了多久了？”
“十一个月。”
贺知舟把笔搁在纸面上，靠回椅背。椅背的弹簧吱了一声，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投影仪风扇嗡嗡转着。
“两分钟。十一个月降了两分钟。”
方晓雯没接话，手指在键盘边缘蹭了一下。
贺知舟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高启峰的名字，拨了出去。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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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主任。”高启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有点吵，像是在科室走廊。
“衡阳的年度数据你看了没有？”
“看了，方晓雯昨天发我邮箱的。”
“你怎么看？”
高启峰那头安静了两秒，背景的杂音远了一点，像是走到了某个角落。
“意料之中。”
“为什么？”
“我去年核查完回来跟您说过，衡阳那边的问题不是没钱没设备。他们的硬件条件在全省排中等偏上，编制满的，药品品种够的，分诊系统是三年前更新的。”
“那两分钟卡在哪？”
“卡在人上面。”高启峰的声音压低了半度。“科主任签了整改承诺书，回去以后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把我们的核查清单打印了十份，发给科室每个人，让大家学习。第二件，开了一次科室会，念了一遍整改方案，让大家签了字。”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清单发下去没人看，签字签完该怎么排班还怎么排班。我后来打了两次电话跟进，第一次科主任说在推了，第二次科主任说人手紧，先顾着临床。”
贺知舟的拇指在手机边框上蹭了一下。
“你觉得问题出在科主任身上，还是整个科室？”
“科主任。”高启峰的回答没有停顿。“我核查那天在他们科室待了一整天，年轻医生不是不想干，是没人带着干。白板没有，计时没有，反馈没有。周文斌回安庆以后能把科室带起来，是因为马志强在后面撑着，给他空间，给他资源，替他挡行政上的事。衡阳那个科主任不挡事，年轻人冲不起来。”
“所以不是能力问题。”
“不是。是上面那个人动不动的问题。安庆缺钱缺设备，但人动了，数据就跑起来了。衡阳什么都不缺，人不动，数据就趴着。”
贺知舟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去摸桌上那份打印版，指尖落在衡阳行的问号上。
“你去年跟我说过一句话，‘懒比穷难治’。”
高启峰那头轻轻笑了一声，是从鼻腔里漏出来的那种。“我说的，我还记得。穷可以给资源，懒没有药。”
“不是没有药。”
高启峰的笑声停了。
“药是什么？”
“换一剂猛的。”贺知舟的声音没有升高，语速跟平时一样，慢，但每个字咬得清。“第一轮核查他不动，那就再查一轮。查完以后数据全省通报，排名贴在每一个地市卫健委的桌上。让他自己看着全省倒数第二的名次，看看他坐不坐得住。”
高启峰那头安静了一拍。
“通报这事，梁处长那边能推吗？”
“能。全省质控排名本来就在今年的工作计划里，数据是现成的，方晓雯已经整理好了。通报不是处分，是把镜子摆在他面前。他要是看着镜子还不动，那就不是质控中心能解决的问题了，得卫健委出面换人。”
“明白了。需要我配合什么？”
“衡阳的二次核查你带队，时间我来协调。这次不打招呼，直接去，标准化病人照送，计时照卡。上次是给机会，这次是摊底牌。”
“行。”
电话挂了。贺知舟把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暗下去，办公室里的投影光重新成了最亮的光源。方晓雯在对面坐着，手里的签字笔一直没动，笔尖悬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方。
她盯着投影幕上安庆那行亮眼的数据看了两秒，又看了一眼衡阳那行几乎没动的数字。手指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个数。
“贺医生，我算了一笔账。”
“说。”
“全省十六个地市，如果每一家都能达到安庆这一年的进步幅度，响应时间再压十二分钟，按照国际文献里急性心梗和严重创伤患者每延迟一分钟的死亡率增量推算，全省每年至少能多救一百八十个人。”
贺知舟的手搁在打印版的纸面上，指腹压着衡阳那行的问号。
他把数据表合上，纸页贴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所以衡阳那个问号不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