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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放榜!(第1/2页)
放榜前夜,礼部贡院内帘公堂,灯烛高烧。
主考、同考、监临、提调、监试各官齐集,堂上四壁挂着厚重的帘幕,把外头的风挡得一丝不漏,可烛焰还是微微地晃,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气息惊扰着。
墨卷弥封已拆,一摞摞码在长案上,白得像北地新雪,又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每一份里头,都藏着一个人九年、十几年、乃至几十年的心血。
书吏站在案旁,一手按卷,一手执名册,唱名。
那声音不高,却像刀子裁纸,字字利落,填榜官坐在正中,面前铺一张黄纸。
墨研得浓,笔搁在青瓷笔山上,笔尖凝着一点未干的墨珠,微微映着烛火,亮得像一滴泪。
按例,填榜从第六名填起。
堂上,只有书吏的唱名声,和笔落纸上的沙沙声,像蚕食桑叶,又像细雨落在旧瓦上。
黄纸黑字,一列列往下走,写到末名,榜上已有近三百人。
填榜官搁笔,满堂官员齐齐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堂上的烛焰都跟着晃了一晃。
有人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有人揉了揉手腕,腕骨发出轻响;
有人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在喉咙里,听不真切。
监临官站起来,走到榜前,朝主考拱了拱手,这是规矩。
前五名不倒序,先填第五,再第四、第三、第二,最后才是会元,这一节叫“闹五魁”。
填第五名时,书吏们已经悄悄把备好的蜡烛搬进来了,一捆又一捆,堆在墙角,像小山。
填到第四、第三,堂中蜡烛数百枚同时点燃,照得梁柱通明。
有人把蜡烛钉在大木盘上,托在手里,绕堂而走;也有人在案前插了一排,火苗跳跳的,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暗。
那些火光落在墨卷上,落在官员们的补子上,落在填榜官的笔尖上,像无数只眼睛,一齐望着那张黄纸。
填到第二时,满堂听见烛花爆裂,那一声极轻的“啪”,像有人在深水里扔了一颗石子。
填会元了。
监临官亲自捧起那份卷子,双手递到填榜官面前,填榜官看了一眼卷面上的字,又看了一眼主考。
主考点了点头,填榜官落笔,笔尖在纸上游走,像一个人走过漫漫长路,终于到了尽头。
最后,他把笔搁下,退了一步,书吏上前,双手把榜捧起来,唱名,声音拉得又长又亮,像一根弦绷到极处,终于弹开:“第一——林清和。”
唱完,满堂官员都松了口气。
编修忽然起身,将自己案前,一对红烛拔下,抱在怀里,旁边几个书吏也去抢别的房官案前的红烛,你推我搡,笑骂声混成一片。
监临官也不管,只笑着摇了摇头,按例,点过的蜡烛是要拿出来送人的,算一件取吉利的人情礼物。
五魁出自哪位房考官,就在该房考官案前放一对红烛,以示庆贺。
书吏们抢那对红烛,抢的是来年的运气,也是这一刻的热闹。
主考看着那份墨卷,对旁边的同考说了一句:“通篇策论,不事雕琢,而气骨自见,此生若入朝,必是能臣。”
同考点头,说:“殿试时,老夫倒想见见这个人。”
放榜日,卯时。
礼部大堂前照壁下,已经围满了人。
天还没亮透,有举子亲自来的,有派家仆候着的,有托同乡来看的。
有人提着灯笼,灯笼光,被晨风吹得摇摇晃晃,像几只困倦的眼睛;
有人蹲在墙根打盹,衣摆拖在地上,沾了泥也不管,梦中不知身在何处;
有人咬着烧饼来回踱步,饼屑掉了满襟,也顾不上拂。
没有人高声说话,可那一大片压低了的呼吸声,比什么都响。
差役抬着黄榜从侧门出来,那榜是四张竖黄纸拼成的,墨迹隐隐泛着光,像刚收割的麦田,在日头底下泛着金。
礼部官捧着榜,鼓乐导引而出,鼓声沉,乐声清,一沉一清搅在一处。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上去,差役把榜往照壁上一贴,后头的人便拼命往前挤,前头的人被挤得贴在墙上,脸都扁了,口中骂着,手却不肯松。
最前头一个年轻举子挤得最凶,他穿着半旧的蓝布直裰,个子不高,却灵活得像条鱼。
他从末名往上看,一行一行往上找,嘴唇翕动着,默念着那些名字,像在数一串念珠。
看到一半,他忽然“嗷”地一声哭出来,立马被旁边的人捂上嘴“别哭,别哭,你往上看,上面还有呢!”
他泪眼婆娑的一点点往上挪,自己的名字在第二!第二!
他转身,一把抱住旁边不认识的人,那人被他抱得喘不过气,一边挣扎,一边也笑:“恭喜恭喜,撒手撒手。”
年轻举子不撒手,嘴里只反复说:“我中了,我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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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说:“我知道你中了,你先撒手,我也要看榜。”
旁边的人见状都笑起来,笑声混着哭声,混着贺喜声,混着晨风里,灯笼摇曳的吱呀声,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但这世上,也不总是峰回路转,人群中间偏后的位置,一个须发花白的举子,挤了许久才挤到榜前。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袖口磨出了毛边,像被岁月啃过。
他从末名看到正数第一,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再一遍。
那黄纸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认得,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眼睛里,没有自己。
他站着没动,像被钉在地上,连呼吸都停了,旁边有人轻声说:“老兄,让让。”
他不应,过了好一会儿,长长地叹了口气,又长又浊,像从四十年前吸进来,一直憋到今天才吐出去。
“四十年了。”
然后转身,挤出人群,像一株被雪压了太久的老树。
有人低声问:“这老翁是怎么了?”
旁边的人沉默了一阵,说:“应当是考了十几科了,从少年考到白头,今日又没中。”
没有人再说话,晨风从巷口过来,吹得榜纸簌簌地响。
众生百态,有举子也中了,却板着脸对旁边人说:“侥幸而已。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我辈读书人,岂能以此骄人?”
话没说完,嘴角先绷不住,笑得嘴咧到耳根旁边的人也不揭穿他,只拱手道贺,说:“年兄高才,自当如此。”
他听了“年兄”二字,更加笑得合不拢嘴,嘴里却还要说:“哪里哪里,侥幸侥幸。”
有举子,看了榜,只点了点头,转身就走,旁人问:“兄台好气度,中是没中?”他头也不回:“中了便中了,不中便不中,何必有辱斯文。”
说完,步子不紧不慢地走了,像这榜上有没有他的名字,于他并无分别。
日头渐渐升高,照壁前的人慢慢散了,有人笑着走,有人哭着走,有人默不作声地走。
榜上黄纸黑字,在风里微微掀起一角,像一只将飞未飞的蝴蝶。
有人远远地看着那张榜:“太宗皇帝真长策,赚得英雄尽白头。”
念完,自己也愣了愣,转身走了。
同一时刻,林府。
林知远一夜没睡,天不亮就搬了把椅子坐在二门里,手里攥着茶盏,茶早就凉透了,他也不喝,就那么攥着。
手指头把盏沿捏得发白,像要把那点力气,都捏进瓷里去。
院里的鸡叫了头遍,又叫了二遍。天从灰蓝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淡青。
檐角的铁马,被晨风吹得叮叮响,那声音碎碎的,像谁在敲锣。
林清和起来后,见父亲坐在廊下,便倒了盏热茶递过去:“父亲,该来的会来。”
林知远接过茶,喝了一口,说:“你倒稳得住。”
林清和说:“稳不住也没用。”
巷口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锣鼓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像一把火烧过来。
林知远手里的茶盏“啪”地落地,碎成几瓣,茶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像一朵开败的花。
仆从从门口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只喊得出两个字:“老爷!老爷!”
后头的话全被喘声吞了,报录人涌进门,为首的擎着一面小红旗,旗上绣着“报”字,旗面被风扯得猎猎响。
他从腰间抽出短棍,对着堂屋窗棂“啪啪”几下,把旧窗纸打得稀烂,碎纸纷飞,像一群白蛾子。
口中喊道:“改换门庭了!”
后头的工匠一拥而入,丈量窗框、更换新纸,动作极快,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锤子敲在木框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像一场急雨。
报录人高声喊:“贵府林清和,林公子,高中癸酉科,会试第一名会元!”
林知远这才回过神,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抓着报录人的袖子,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只从袖中,掏出一把银锭塞过去,手抖得厉害,银子差点撒了满地。
报录人接了,笑道:“林老爷莫急,后头还有呢,长安左门外黄榜才挂,小的是第一时间跑来的。”
林清和站在廊下,看着那张捷报,贴在堂上,那捷报上的字是印版印的,“过朱”之后填上了她的名字,墨色上压着一方朱印,红得像一粒刚摘下来的樱桃。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又想起那方紫云砚,砚池里凝着的那层水光。
收回目光,走到林知远身边,轻轻叫了一声“父亲”。
林知远回头看她,眼泪还挂在脸上,忽然笑了起来,笑里带着哭腔:“清和,你中了,头名,头名。”
林清和“嗯”了一声,功崇惟志,业广惟勤,千里之行,今日方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