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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芙清慢悠悠转着手里的蝶戏花团扇,轻轻闭上了眼。
眉眼间的情绪尽数藏起,只余下挺翘的鼻梁,和一张莹白细腻的脸颊,看着温顺又脆弱,像随时会被人关进笼子、无从挣脱的雀。
车厢里静了良久。
漫儿攥着衣袖,静静等着,以为她不会应声的时候,孟芙清的声音轻轻响了起来,清淡又通透,藏着说不清的疲惫与无奈。
“就像雀儿快要被捉进笼中。落到这一步,我总得拼着争最后一点筹码。哪怕过程难堪屈辱,也不能把仅剩的体面一并交出去。”
“啊?”漫儿一点也没有听懂,但她感觉到孟芙清是真的难过。
孟芙清却是再也没有说话。
一日之内接连两次撞见顾衍时,她不是没有闪过念头,只是不敢相信顾衍竟会对她动念。
后来江冠礼直白点破,她依旧不敢当真。
闷在屋里熬了几日,翻遍所有门路,竟寻不出第二条出路。
到这时,她才咬牙打算拿这件事博一博。
她妆扮妥当,立在孟宅门前迟迟不走,便是试探顾衍。
若是他心里当真想要她,定会有所行动。
长樾的出现,印证了她的猜想。
那个不敢想的结果,到底还是出现了。
可她清醒得很,顾衍就算对她动念,也不是平等的欣赏。
几次隐晦暗示,不过是他看中一枝旁枝,要把这枝归为己有。
他与她之间本就没有平等。
他要她,不是爱,只是一时兴起的占有。
是上位者,拿捏下位者。
他立在台阶上,一身金贵,面无表情,像高悬的寒月,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等着她跪到跟前,拿自己换他出手相助。
他能给她的,至多一个妾位。
落到姚鸿燕手里是死路,相比之下,做顾衍的妾尚且能保命。
这本是上位者留给下位者唯一的活路。
可她想赌一把,撩得顾衍再多上心几分。
她不要乖乖等着被收入笼中,她要借着这份心思,在这场天生不对等的交易里,争回几分主动权。
更是想要豪赌一把。
她要去天香楼,寻陆澜沧。
托他帮忙引荐姚世子,这件事必会传到顾衍耳中。
方才那刻意的撩拨,本就是她拿自己做饵,下给顾衍的。
顾衍若是当真想要她,定会赶来拦下她。
倘若他毫不在意,那她便只能做姚世子的人,或是落得一个死局。
可只要顾衍肯来,这场豪局她就赢了。
不再一味被动受缚,起码能同他谈一谈。
两刻钟后,马车停在了天香楼。
陆澜沧是上京有名的纨绔子弟,旁人都说他不分昼夜泡在天香楼,日日醉生梦死。
想寻陆小侯爷,来天香楼,一寻一个准。
可这在外人口中浪荡不羁的小侯爷,此刻正埋首处理玄衣卫公务。
听见人来报孟芙清上门求见,他手中毛笔猛地一滑,直直落在雪白宣纸上,洇开一大团浓黑墨迹。
他再清楚不过顾衍那姜太公钓鱼的局。
顾衍抛出了那么多次饵,这条鱼不去咬他的钩,反倒寻到他这个闲人这儿,倒真是有意思。
陆澜沧微微一怔,随手丢下玉笔,站起身,吩咐来禀报的天香楼管事。
“快把孟小表妹带上来。这戏,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包厢内,甜腻的檀香味四下萦绕。
陆澜沧斜倚在红漆软榻上,绯色衣袍松松垮垮搭在肩头,精致的锁骨露在外面,媚态横生,一副惑人的模样。
孟芙清被人引着走进来,只抬眼匆匆看了一眼,便立刻垂下眼睑。
陆澜沧轻笑一声,桃花眼流转生辉。
“哟,孟小表妹害羞呢?都追小爷追到天香楼里来了,害什么羞,不如我们一起玩玩,比什么都好!”
孟芙清睫羽轻轻一颤,莹白面颊瞬间烧得绯红,可她很快定住心神,双手并拢,朝着陆澜沧深深揖下一礼,声音软却清亮。
“求陆小侯爷帮忙引荐姚世子。”
陆澜沧如玉指尖捻着随身双鱼玉佩,斜睨着孟芙清,片刻便懂了她的盘算:“哟,孟小表妹这是打算拿自己去换你弟弟?何必舍近求远,不如来求求小爷啊。”
孟芙清当即抬眼,一双水汪汪的眸子定定望着陆澜沧,没有半分迟疑,开口道:“陆小侯爷,我求您,您愿意帮帮我吗?”
陆澜沧性子跳脱,权势也丝毫不输顾衍。
若是能选,比起做顾衍的妾,只要陆澜沧愿意,她反倒宁愿投奔他。
陆澜沧方才本是随口一句玩笑,可看清孟芙清眼底那孤注一掷的认真,心头猛地一紧,几乎想自打嘴巴。
眼前仿佛已经看见顾衍单手掐住他脖颈,冷冷地警告他。
朋友妻不可戏,顾衍看中的人,他万万不能沾染。
他用力咽了口唾沫,连忙摇头:“小表妹,这事我爱莫能助。你不如去求你的顾表哥哥。”
孟芙清眼底的亮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果然和她预想的一样。
陆澜沧与顾衍亲如一体,情同手足,怎会为了区区一个她,与顾衍生出嫌隙。
皮囊或许能惑人,却从不是人人皆爱。
他自始至终,只会站在顾衍那边。
陆澜沧从来不可能是她的退路,他只适合做搅动局势的中间人。
方才她不过是绝境挣扎,像溺水之人死死攥住唯一的救命稻草,抱着一丝虚妄的侥幸,妄图凭此逆天改命。
孟芙清喉头微动,重新垂下眉眼,没有接陆澜沧的话。
她循着自己预先布下的路,微微俯身,盈盈拜倒在他面前,语气卑微,却带着一股不肯松口的执拗:“求陆小侯爷帮我。”
白日,奢华的包厢内并未点烛。
日光透过窗纱漫进来,几缕落在孟芙清身上,可她的身影看着依旧沉沉发暗。
孟芙清感受不到半分暖意,许是屋里冰盆摆得太足了。
白日的包厢静谧微凉,陆澜沧敛去了所有戏谑玩味,再也没有半分慵懒恣肆。
他直起身坐离软榻,趿着鞋缓步走向孟芙清,挺拔高大的身影缓缓笼罩住躬身的女子。
他眼底生出几分真切的怜惜,又藏着一丝乐见其成的恶趣味,淡淡开口:“你可知,你这是在玩火?”
陆澜沧心中了然。
孟芙清的盘算便是:若是前去见姚鸿燕的一路上,顾衍始终冷眼旁观、不肯现身,她便认命依从,坦然接受既定的最坏命运。
可只要顾衍赶来,这场引火烧身的赌局就算成了。
她便能从一味卑微被动的绝境之中,抢回一丝微薄的主动权。
孟芙清再度俯身叩下,额头抵着交叠的手背,姿态极尽卑微,骨子里却藏着拼死一搏的倔强,宛若困兽犹争的雀鸟。
“我本就是引火烧身。若是这火半路熄了,便是我赚了。
若是火势燎原不肯熄灭,我便认了这最坏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