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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零章 胜利光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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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零章 胜利光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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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邺城的北门在混乱中被人从里面打开了。不是内应开的,是溃兵开的。王导的兵从城里各个方向涌过来,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推推搡搡,挤挤压压,争先恐后地往城门口涌。有人丢了刀,有人丢了盔,有人丢了鞋,有人丢了命。城门口的路面上铺满了散落的兵器、盔甲、包袱、银两,还有几只被踩掉的鞋。鞋是布面的,黑面白底踩得脏兮兮的,鞋带散了,鞋帮塌了像一张张咧开的嘴,在嘲笑那些丢下它们逃命的人。
    王导骑在马上,枣红色的高大威猛,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牛皮的马鞍磨得光滑发亮,马镫擦得锃亮。王导的手握着缰绳,手指还在抖,但他咬着牙夹紧马腹,策马狂奔。他的身后跟着三百多残兵,有的骑马,有的步行,有的跑着跑着就跑不动了,蹲在路边喘气,有的跑着跑着就摔倒了,后面的踩过去,踩得他惨叫一声,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石虎带着骑兵追出了北门。他的马高大威猛,鬃毛飞扬,跑起来像一阵黑旋风。他的刀又换了一把新的,刃口磨得雪亮,刀身上还沾着血,在月光下闪着暗沉的光。他挥着刀,喊着,声音沙哑,但很响亮。
    “追!别让王导跑了!追上了,赏银千两!抓活的,赏银万两!”
    士兵们听了,眼睛都亮了。银千两,银万两,够他们吃一辈子了。他们咬着牙拼命地追,追得马都喘不过气了,追得人都快散架了,追得腿都软了,但没有人停下来。
    王导的马跑得快,但王导的人跑不快。他的三百残兵,有的是骑兵,有的是步兵,步兵跑不过骑兵,骑兵等步兵,步兵追骑兵,队形越来越散,越来越乱,越来越不成样子。王导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了石虎的火把在黑暗中跳动,看见了石虎的大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看见了自己的人一个个被砍倒,一个个被追上,一个个跪在地上投降。
    他咬了咬牙从马上跳下来,把车仗上的东西往下扔。银两扔了。文书扔了。玉玺,他犹豫了一下,塞进了袖子里。印信,他犹豫了一下,也塞进了袖子里。符节,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了袖子里。然后他翻身上马继续跑。
    车仗被扔在路边,散了一地。银两在月光下闪着光,白花花的晃得人眼晕。有几个追兵停下来,弯腰去捡,被后面的追兵撞倒了,踩了过去,爬起来再捡。石虎骑马冲过去,一刀砍翻了那个弯腰捡银子的士兵,刀砍在脖子上,脑袋滚出去老远,身体还趴在地上,手还攥着银子。
    “谁他妈再捡银子,老子砍了谁!追!追王导!王导比银子值钱!”
    士兵们不敢再捡了,跟着石虎继续追。
    王导的残兵越来越少,三百变成了两百,两百变成了一百,一百变成了五十。跑不动的被追上了,砍了。跑得慢的,被追上了砍了。跑错了路的,钻进巷子里,迷了路,被后面的追兵堵住了,投降了。
    王导的身边只剩下不到五十个人了。他的马也跑不动了,喘着粗气,鼻子里喷出白雾,嘴里吐着白沫,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沉,像拖着一条灌了铅的腿。王导用鞭子抽马,抽得马背上起了血痕,马嘶鸣了一声,又跑了几步,又慢了下来。
    石虎越来越近了。近到能听见王导的喘息声,近到能看见王导的白发在风中飘动,近到能闻到王导身上的檀香味。他举起刀准备砍。
    王导的护卫队长叫周安,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大汉,身材魁梧,虎背熊腰,手里握着一把大刀,他看见石虎追上来,调转马头,挡在王导身后,举刀迎战。
    “主公快走!我断后!”
    石虎一刀砍下来,周安举刀架住,两刀相撞,火星四溅。石虎的力气大,周安的力气也大,两个人较着劲,刀架在一起,滋滋滋地响,像有人在磨刀。石虎一脚踹在周安的肚子上,周安的身体往后一仰,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他稳住身体,又举刀砍了过来。
    石虎侧身避开,一刀砍在周安的马腿上,马腿断了,马摔倒了,周安从马背上摔下来,摔在地上滚了两滚,爬起来举刀又砍。石虎骑马冲过去,一刀砍在他的肩膀上,刀刃入肉三分,血溅了出来。周安惨叫了一声,没有倒,又举刀砍了过来。石虎又一刀砍在他的脖子上,脑袋飞了出去,身体还站着,站了一会儿才倒下。
    王导跑远了。
    崔清玄没有跟王导一起跑。他留在了最后,带着他的亲卫队,守在城北的一条巷子里,挡住了陆悬鱼追兵的路。巷子很窄,只容四五个人并肩通过,两边的墙很高,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藤蔓的枝条像蛇一样缠绕在一起,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崔清玄站在巷子中央,穿着银色的铠甲,铠甲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他的脸还是那张脸,瘦削阴鸷、目光如刀。他的手握着长枪,枪尖磨得雪亮,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他的身后站着三十多个亲卫,穿着黑色的皮甲,握着刀。
    陆悬鱼骑马冲到巷口,勒住缰绳,马嘶鸣了一声,前蹄抬起,在空中蹬了两下落下来,喷着白气,用蹄子刨地。陆悬鱼翻身下马,把马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兵,从腰间拔出刀。
    “崔清玄,让开。”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崔清玄没有让。他举起长枪,枪尖对准陆悬鱼的胸口,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阴冷的笑。那笑容很短,像一道闪电,亮了一下就灭了。
    “陆悬鱼,你我之间,该算的账还没算完。”
    他冲了上来。长枪如毒蛇出洞,直刺陆悬鱼的胸口,又快又狠,带着呼呼的风声。陆悬鱼侧身避开,枪尖擦着他的衣襟刺过去,刺穿了他身后的空气,刺进了一堵土墙里,枪尖没入墙中半尺深。崔清玄拔出枪又刺了过来,这一次刺向陆悬鱼的咽喉。陆悬鱼低头避开,枪尖从他的头顶刺过去,削断了几根头发。
    陆悬鱼没有还手。他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把刀插回腰间,双手张开,掌心朝上,把手指伸开,像是要拥抱什么。
    文财四阶·掌运。困财局。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像一张看不见的网,从四面八方罩下来,把崔清玄罩在里面。不是困住他的身体,是困住他的气运。崔清玄的气运在那一瞬间骤降,降得很快,快得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忽然变重了,脚步变沉了,手里的枪变沉了,连呼吸都变重了。
    他的长枪刺过来,速度慢了一半,力道小了一半,枪尖偏了,从陆悬鱼的肩膀旁边刺过去,刺进了空气里。他的脚踩在地上,像踩在泥潭里拔不出来,每一步都要花比平时多一倍的力气。他的心跳变快了,快得像擂鼓,扑通扑通扑通,震得他的胸口发疼。他的眼前发黑,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群蜜蜂在脑袋里乱飞。
    陆悬鱼欺身而上,一拳砸在他的胸口。崔清玄的身体往后飞了出去,飞了一丈多远,摔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他的长枪脱手了,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地上叮叮当当的。他的铠甲被砸凹了一块,凹痕很深,能看见里面的棉衬。
    崔清玄从地上爬起来,吐了一口血,红得发黑,溅在地上,溅在他的铠甲上,溅在他的脸上。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血糊了半张脸,他没有在意,弯腰捡起长枪,握在手里。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浑身上下都在抖。
    他嘶吼了一声又冲了上来。这一次他没有刺,是劈,长枪像一根铁棍,从头顶劈下来,带着呼呼的风声。陆悬鱼举起左手,用手臂挡住了枪杆。枪杆砸在他的手臂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咚,像石头砸在湿泥巴上。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了枪杆上。指尖点中的地方,枪杆裂开了一道缝,从裂缝处向两端延伸,像干裂的河床,像破碎的冰面。枪杆断成了两截,一截握在崔清玄手里,一截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崔清玄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半截枪杆,枪杆的断口处是银白色的,亮晶晶的像一面镜子,能照见他的脸。
    陆悬鱼欺身而上,又一拳砸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塌了,锁骨断了,整个身体往一边歪,像一个被推倒的积木,摇摇晃晃的快要倒了。但他没有倒,他咬着牙,用另一只手撑着地,稳住了身体。
    亲卫们冲了上来。三十多个亲卫,举着刀,喊杀着扑向陆悬鱼。他们不怕死,他们的命是崔清玄的,崔清玄的命是崔家的。崔家倒了,他们也就没有未来了,不如拼一把,拼赢了还有活路,拼输了也就输了。
    他们缠住了陆悬鱼。
    两个亲卫从左右两侧夹击,刀砍向陆悬鱼的脖子和腰。陆悬鱼侧身避开,一拳砸在一个亲卫的脸上,鼻梁骨碎了,血喷了出来,人飞了出去。另一个亲卫的刀砍在他的背上,刀刃划破了棉袄,划破了皮肤,血渗了出来,热乎乎的。他没有回头,肘部向后一撞,撞在那个亲卫的胸口,肋骨断了几根,人倒了下去。
    更多的亲卫扑了上来,把崔清玄从地上扶起来,架着他往巷子深处跑。崔清玄被两个亲卫拖着,像拖一袋面粉。他的头垂着低着,眼睛闭着,嘴里还在喃喃地念着什么,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父亲……孩儿无能……”
    巷子的尽头是城墙,城墙根下有一个狗洞,刚好容一个人爬过去。亲卫们把崔清玄塞进狗洞里,推着他往外爬。他爬得很慢,手在抖,腿在抖,浑身上下都在抖,但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地往外爬。他的铠甲被狗洞卡住了,他脱了铠甲,光着膀子继续爬。他的皮肤是白的,白得像纸,瘦得像竹竿,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一把没合拢的扇子。
    他爬出去了。亲卫们也跟着爬了出去。城墙外面是护城河,护城河的水黑沉沉的,像一摊凝固的墨汁。他们涉水过河,水冷得像冰,冻得他们直打哆嗦。水底淤泥没过了膝盖,踩下去噗噗噗的,溅起一片泥浆。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狼狈不堪,但没有人敢停下来。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动了他的衣袍,吹动了他的头发。他的头发散乱,有几缕从木簪里挣脱出来,搭在额前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他的脸上有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血迹已经干了,硬邦邦的贴在皮肤上,像一层薄壳。
    “他还会回来。”他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崔钰从后面走上来,站到他身边,没有看他,目光也落在崔清玄消失的方向。他没有说话,站着像一根木桩。
    云团从巷子的另一头跑过来,嘴里叼着一把刀,是王导亲兵丢下的。它跑到陆悬鱼脚边,把刀放在地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陆悬鱼摸了摸它的头。云团的头很大,很硬,像一块石头。
    “你说,他还会回来吗?”陆悬鱼问。他不是在问云团,是在问自己。
    云团没有回答,只是用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舌头很粗糙,像一把小刷子,刷得他手背上的皮肤红红的,很舒服。
    陆悬鱼站起来,转过身向城内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狗洞。狗洞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崔清玄就是从那里爬出去的,像一条狗一样从狗洞里爬出去,逃出了邺城。
    “下一次,你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走了。
    天亮了。东边的山脊线上露出了一线灰白色的光,像一条刚刚睁开的眼睛,半睡半醒地窥探着人间。晨光洒在邺城的城墙上,把青砖染成了淡金色,洒在街道上,把青石板照得发亮,洒在百姓的脸上,把他们的脸照得红红的,暖洋洋的。
    慕容冲骑马进了城。他穿着龙袍,戴着冕旒,冕旒的玉珠垂下来,遮住了他的半张脸。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但比前几天好多了,有了点血色,嘴唇也不那么紫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清清亮亮的没有血丝,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定。他的手握着缰绳,手指还在抖,但抖得很轻,很稳。
    他的身后跟着石虎、陆悬鱼、周浚,以及一千多名将士。他们排着整齐的队伍,从城门口走进来,脚步声咚咚咚的像擂鼓,震得街道两边的房屋都在微微颤抖。
    街道两边的百姓开了门,探出头来看着这支队伍。有人认出了慕容冲,跪了下来磕头。有人跟着跪了下来磕头。有人从屋里跑出来,跪在路边哭。有人抱着孩子,指着慕容冲说:“看,那是皇帝,皇帝回来了。”孩子不懂,只是瞪着眼睛看着那匹白马,看着马上的那个人,看着那个人头上的冕旒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慕容冲勒住马,从马上跳下来,走到路边,扶起一个跪在地上的老妇人。老妇人七十多岁,头发白得像雪,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露出了红红的头皮。她的脸上全是皱纹,像刀刻的,手上全是老茧,硬邦邦的像一块磨刀石。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棉袄上打了十几个补丁,补丁摞补丁,针脚歪歪扭扭,像是自己缝的。
    “老人家,起来。”慕容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
    老妇人抬起头,看着慕容冲,眼泪流下来了,像她的眼睛一样浑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哽咽又像是叹息的声音。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手背上的老茧刮得脸皮生疼,但她不在乎。
    “陛下……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我们等你好久了……”
    “传朕的命令。第一,打开城门,恢复出入。第二,开仓放粮,赈济灾民。第三,安抚百姓,恢复秩序。第四,查封王导的产业,抄没其家产。第五,释放被王导关押的忠臣良将。第六,整饬军纪,不许骚扰百姓。谁要是敢抢老百姓的东西,当场砍了。谁要是敢欺负老百姓,当场砍了。谁要是敢调戏妇女,当场砍了。三条命令,用红纸写了,贴在城门口、街口、巷口,每一个百姓都能看见。”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
    “告诉老百姓,天亮了。”
    王导带着不到五十个残兵,沿着官道往北跑,一直跑到了漳河边。漳河的水很宽很急,浑黄浑黄的像一锅烧开了的泥浆。河上没有桥,只有一道浮桥,浮桥是用木板铺的,木板之间的缝隙宽得能伸进去一只拳头,下面就是翻滚的河水。
    王导骑马冲上浮桥,马蹄踩在木板上,嘎吱嘎吱响,桥身晃晃悠悠的像一条在风中扭动的蛇。他的马惊了,前蹄抬起嘶鸣了一声,差点把他甩下河。他勒住缰绳稳住马,慢慢地往前走。他的腿在抖,几十岁的人了,折腾了一夜,身体吃不消了。
    过了浮桥就是漳河西岸。西岸是一片开阔地,远处是连绵的丘陵和荒芜的田野。田野里的麦茬齐膝高,灰黄色的一片连着一片,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地里没有人,路上也没有人,只有他们这一小队残兵,在空旷的原野上仓皇逃窜。
    王导回头看了一眼邺城。邺城的城墙在晨光中若隐若现,青灰色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城墙上飘着慕容冲的龙旗,龙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一条金色的龙,龙在云中飞,张牙舞爪,威风凛凛。王导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被晨光刺得发疼,才转过头继续往前跑。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一滴一滴的滴在马鬃上,滴在自己的手背上。泪是热的,热得像从心里最深处涌上来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为邺城,是为自己,是为崔清玄,还是为那个他曾经以为能掌控一切、最终却一败涂地的自己。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输了。现在输得连一件换洗的衣服都没带出来。
    王导败走的消息传到了阀门联军那里。太原王家的私兵最先溃散,他们听说王导跑了,也不打了,扔了兵器,扔了盔甲跑了。荥阳郑氏的私兵也跟着跑了,郑家的三公子郑泰跑得最快,他骑着马带着几个亲兵,连铠甲都没穿就跑得没影了。范阳卢氏的人跑得慢一些,不是因为他们不怕死,是因为他们带的粮草太多,舍不得扔。他们推着粮车,走了不到十里路,就被石虎的骑兵追上了。
    阀门联军溃散了。那些被王导强征来的兵,那些被王导骗来的兵,那些被王导逼来的兵,一哄而散。有的跑回了家,有的投靠了慕容冲,有的当了逃兵,从此不知所踪。
    邺城光复了。
    陆悬鱼站在邺城的城墙上,看着城里的街道,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那些跪在路边磕头的百姓,看着那些举着刀枪欢呼的士兵。风吹在他的脸上凉飕飕的,带着漳河水的腥味和远处田野里麦茬的干涩气息。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头发从木簪里挣脱出来,搭在额前,遮住了半边脸。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
    文财四阶·掌运-困财局。他已经用过了,用在了崔清玄身上。这一招很费神,费脑子。他在用这一招的时候,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抽走了很大一部分,像一根蜡烛在风中燃烧,烧得很快,蜡油淌了一桌。
    但现在,他感觉到那股被抽走的力量又回来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从四面八方涌进他的身体,涌进他的丹田,涌进他的经脉,涌进他的骨髓。他的身体在发热,暖洋洋的像冬天围坐在火炉旁。
    他的文财四阶,圆满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手还肿着,指甲盖底下的淤血还是黑色的,但手指能弯了,能握拳了,能伸开了。他握了握拳,感觉手心里有一股力量在流动,那种不需要花多大力气就能把人摔倒的力量。
    他把手放下,转过身走下城墙。
    石虎站在城墙下面,靠着墙根喘着粗气。他的左臂上重新绑了绷带,绷带是新的,白白的干干净净的,但很快就会被血浸透。他的脸上有一道新伤,从眉角一直延伸到嘴角,是刚才在巷战中被划的,伤口不深但很长,血已经止了结了痂,红红的像一条细小的蜈蚣趴在他脸上。他看见陆悬鱼下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脸上的那道伤疤像一条蜈蚣在扭动。
    “悬鱼老弟,我们赢了。”
    陆悬鱼点了点头走到他身边,靠着墙根也喘着粗气。他的膝盖还在疼,肿还没消。他看着石虎,石虎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都笑了。
    “赢了。”陆悬鱼说。
    “赢了。妈的!”石虎说。
    云团从城墙的另一头跑过来,嘴里叼着一只鞋,踩得脏兮兮的。它跑到陆悬鱼脚边,把鞋放在地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
    陆悬鱼低头看着那只鞋笑了。他把鞋捡起来看了看扔了。鞋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城墙上滚了两滚,停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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