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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一章庐山之行(第1/2页)
七月十八,陆悬鱼一行从邺城出发,沿官道南下。
两辆双辕牛车辘辘而行,头车载着那十坛用干草和麻绳裹得严严实实的菊花酿,坛口的双层蜡泥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光泽,每有颠簸便从干草缝隙中飘出一缕若有若无的酒香。
第二车载着行囊、干粮和备用物资,车尾还绑了一只竹编的鸡笼,里面塞着沈茯苓从巷口王婆那里买来的几只芦花鸡,说是路上给大伙炖汤补身子。
张横率六名亲兵骑马护卫在侧,马蹄踏在官道夯实的黄土路面上扬起细细的尘烟,晨风一吹便散入路旁的榆树林里不见了踪影。
陆悬鱼骑着一匹黄骠马走在商队最前面,腰间系着那条玄色腰带,怀中揣着谢道蕴手绘的庐山地图和孔固的半片竹简盟约。云团在他马前撒欢地跑着,一会儿冲进路边的草丛里惊起几只野兔,一会儿又跑到前面去嗅张横的马蹄子,惹得那匹战马不住地打响鼻。
白清坐在头车的车辕上,依旧是那身半旧的书生长衫,手里摇着纸扇,扇面上那幅金谷园废墟的水墨写意,在七月的日光下显得格外清幽。沈茯苓坐在第二辆车的车厢里,面前摊着那本厚厚的账簿,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着,偶尔掀起车帘往外看一眼,又继续低头对账。
从邺城到洛阳,官道沿着黄河西行,路两旁是大片大片正在抽穗的粟田,粟秆在风里翻起一层层青黄色的波浪。
偶尔有几座村庄从粟田尽头露出灰瓦屋顶,村口的老槐树下蹲着几个光屁股的孩童,看到商队经过便追着马车跑上一段,嘴里喊着“陆大人!陆大人!”——新商法的名声显然已经传到了邺城周边的乡间。陆悬鱼朝他们挥挥手,孩子们便欢呼着跑回去了。
一路无事。到洛阳时正是一天午后,这座九朝古都在七月的烈日下显得慵懒而安详。
洛水两岸的柳树已经长到了最浓最密的时候,柳条垂在水面上轻轻拂动,带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铜驼街上的商铺鳞次栉比,伙计们倚在门框上打着哈欠,看到商队经过便懒洋洋地吆喝两声。
白清指着街角一家不起眼的羊肉汤馆对沈茯苓说,这家店的羊肉汤是整个洛阳最地道的,汤头熬足六个时辰,羊肉切得薄如蝉翼,撒一把葱花和芫荽,浇一勺滚烫的羊骨汤,香得能把人的魂都勾出来。
沈茯苓本来不信,等白清亲自下车买了三碗端回来,她只喝了一口便不说话了,默默地把整碗汤喝得一滴不剩,最后用筷子扒拉着碗底的羊肉渣,抬头问白清还有没有第二碗。
过了洛阳,官道折向西南,沿洛水上行至潼关。潼关是关中与中原之间的咽喉要道,城墙依山而建,青灰色的城砖被数百年风雨侵蚀得斑斑驳驳,城楼上插着大燕的赤色军旗。过关时守关校尉认出陆悬鱼,忙不迭地让开道路,还特意派了两个兵丁护送商队通过关前那段最险要的山路。
张横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潼关城楼,说了句“当年崔清玄要是选择守在这里,咱们邺城就危险了”,陆悬鱼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夹了一下马腹,催马继续前行。
出潼关向南,山势渐渐陡峭起来。官道在秦岭余脉之间蜿蜒穿行,路面也从夯土变成了碎石,牛车的轱辘碾过碎石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路两侧的山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蕨类,偶尔有几道山泉从石缝里渗出来,在路面上淌成一片湿漉漉的水膜。
空气越来越湿,越来越暖,到了丹水河谷时已是满目苍翠——竹林取代了北方的榆柳,水田取代了旱地粟田,白墙黑瓦的农舍散落在山脚溪畔,农人们戴着斗笠在水田里插秧,秧苗在泥水里排成一行行笔直的绿线。
他们在丹水渡口换了船。
牛车和货物分装三条平底货船,沿丹水南下,经汉水入长江。汉水的水面比丹水宽阔了许多,两岸是连绵的丘陵,丘陵上种满了茶树,采茶的妇人们腰间挂着竹篓,在茶垄之间穿梭如织。
船老大是个五十来岁的江州人,祖上三代都在汉水上跑船,对这条水路的每一处暗礁和漩涡都烂熟于心。他一边掌舵一边用带着浓重江州口音的官话给陆悬鱼讲汉水两岸的风土人情,说这条水路自古以来便是南北商贸的要道,南方的茶叶、瓷器、丝绸顺着这条水路北上,北方的铁器、药材、皮毛则顺着这条水路南下,江州码头每天都有上百条船来来往往,热闹得很。
船行三日,抵达江州。江州是长江中游最大的水陆码头,城墙依江而建,城门外便是连片的码头和货栈。码头上桅杆如林,各种方言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有江州本地船工粗犷的号子,有来自荆州的米商操着浓重楚音的讨价还价,有从建康来的绸缎商用优雅的吴语低声交谈,还有几个肤色黝黑的南越商人用生硬的官话和码头上的牙行比划着什么。
沈茯苓从船舱里探出头来,看着码头上那一片繁忙景象,脸上露出了从邺城出发以来最生动的表情——邺城已经算是北方商贸中心了,但和江州码头比起来,简直是条小巷子。
白清带着众人在码头附近找了一家临江的酒楼歇脚。酒楼的名字叫“望江楼”,三开间的门面,二楼临窗的位置正好能看到长江。白清显然是做了功课的,一落座便如数家珍地点了一桌子江州名菜——
清蒸鲈鱼,鱼是刚从江里打上来的,上桌时鱼鳍还在微微颤动,鱼肉嫩得像豆腐,筷子稍一用力便碎了;粉蒸肉,用的是江州本地的土猪肉,五花三层,肥而不腻,米粉裹得恰到好处,入口即化;蓑衣萝卜,刀工细密如发,一根萝卜被切成了一整条连绵不断的螺旋丝,用糖醋汁浸过,酸甜脆爽;还有一道江州独有的鱼丸汤,鱼丸是用江团鱼肉手工打制的,弹牙到可以用筷子夹起来在桌上弹一下。
陆悬鱼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满桌的菜感慨了一句“陶潜要是吃过这些,还会甘心躲在山里吃野菜吗”。沈茯苓没空搭话,她正忙着用筷子和一个滑不溜秋的鱼丸作斗争。
白清吃得尽兴,摇着纸扇望着窗外江景,脱口吟到:
“汉水东流接楚天,江州灯火万家烟。
舟从巴峡穿巫峡,一路青山到客船。”
沈茯苓头也没抬,一边吃粉蒸肉一边说了一句“不错”。
当夜,众人在望江楼隔壁的客栈投宿。客栈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老板娘是个利索的中年妇人,一口江州话脆生生的,给每人安排了一间临江的客房。
陆悬鱼住的那间推开窗便是长江,江面上几点渔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远处传来船工们收工后聚在码头上喝酒划拳的笑闹声。他独自坐在窗前,将谢道蕴手绘的庐山地图摊在桌上,对着灯光仔细端详地图上标注的几个陶潜可能隐居的位置。
就在此时,窗外忽然飘入一缕极淡的灰烟。
灰烟在月光下无声地凝聚,化作一个身形瘦小的鬼卒信使,背上斜挎着皮制信筒,一双幽绿的眼睛在夜色中微微发光。
信使从信筒中取出一只黑色油布袋,双手呈上,声音沙哑而恭敬:“鬼王无面殿下命小人将此情报送呈陆先生。殿下说,陶潜的庐山隐居处有五柳结界护持,此结界乃财神本源之力所化,非武力可破。殿下还让小人转告先生——此行不易,务请珍重。”
陆悬鱼接过油布袋打开,袋中是一本半旧的《陶渊明集》和几页无面亲笔批注的杂记,还有一幅幽州鬼市特有的黑色绢帛地图,图上标注了庐山五柳峰下几处阴德脉络的异常波动点。
他将资料一一过目,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平安小押的铜制押记递给信使,说了句“替我谢过殿下”。
信使双手接过押记,朝陆悬鱼深深一躬,化作灰烟无声遁去。
次日清晨,商队从江州出发,沿长江南岸的官道继续向东南行进。
过了江州,地貌又从水乡泽国变成了起伏的丘陵,竹林越来越密,空气越来越湿,路边的野花从北方的牵牛花和蒲公英变成了南方的杜鹃和栀子,栀子花开得正盛,雪白的花瓣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甜丝丝的香气飘满了整条官道。
陆悬鱼骑在马上,望着眼前这片和北方截然不同的山水,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他从小在邺城长大,见过的最大的水是黄河,见过的最高的山是太行山——黄河是浑的,太行山是硬的,都是北方山水那种雄浑刚健的脾性。
但南方的山水完全不同——山是软的,像是一笔淡墨在宣纸上轻轻晕开;水是清的,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水草;连风都是柔的,吹在脸上不像是被沙子刮过,倒像是被人用湿布巾轻轻擦了把脸。
他勒住马,站在一座小山坡上回望来路——远处长江如一条银白色的绸带蜿蜒东去,江面上帆影点点,两岸青山层层叠叠,从墨绿到淡青,从淡青到云白,像是有人把一整卷山水画横过来铺在了天地之间。
“造化之奇,非人力所能及。”
他勒马而立,望着眼前这片苍茫山水,忽然想起这些年走过的路——从邺城杂货铺到鬼市地宫,从洛阳金谷园到幽州古寺,从古战场点将台到天界典籍库。每一次远行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归来都带着一身的伤疤和更沉的担子。
此刻站在这片江南山水之间,没有刀兵,没有算计,没有天庭的追兵和阀门的暗箭,只有满目青山和满耳松涛。这种片刻的安宁,他舍不得浪费。
白清站在他身旁,纸扇早已收了,双手负在身后,衣袂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眼前这片山水,沉默了许久,然后缓缓开口。
他没有吟诗——方才在望江楼上那首即兴之作是应景而为,此刻他觉得自己需要一首更好的诗,一首能配得上这片山水的诗。他闭上眼睛,让江风灌满自己的袖口,然后睁开眼睛,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楚江烟雨锁青峰,千里云山入望中。
鸟道横穿巴峡雾,猿声啼断蜀山钟。
天连吴楚千帆尽,地接荆蛮一水通。
莫道人间行路险,此身已在画图中。”
念完之后他自己愣了一下,似乎也没想到这首诗会从自己嘴里流出来。沈茯苓从车厢里探出头来看着他,手上还握着算盘,但算盘珠子已经停了。
她盯着白清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三个字——“还不错。”白清被这意外的夸奖打得措手不及,纸扇差点掉在地上。
陆悬鱼听完白清的诗,望着眼前这片苍茫山水,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诗情。他本不善诗词,在邺城时谢道蕴赠他的那首词他还记得清清楚楚——“何日重斟杜康酒,与君洗尽百年忧”——但他自己很少写诗。
此刻站在庐山脚下的江风里,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他忽然觉得有些话如果不趁现在说出来,也许就再也不会说了。他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庐山深处,缓缓开口:
“半肩烟雨半肩书,踏遍青山问旧居。
莫道桃源无路到,此心安处即吾庐。”
白清听完,纸扇在掌心轻轻一拍,脱口说了句“好一个‘此心安处即吾庐’”。陆悬鱼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夹了马腹,催马继续前行。
沈茯苓坐在车帘后面,看了一眼陆悬鱼骑在马上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白清手里那把摇得正欢的纸扇,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们两个大男人对着山念诗,念完了也不说去哪吃饭。再念下去天都要黑了。”
白清被她这一盆冷水浇得哭笑不得,只得催着车夫加快赶路,嘴里小声嘀咕着“秀色可餐,秀色可餐”。
沈茯苓在车帘后面啪地把算盘摇了个脆响,回了一句:“秀色可餐顶什么用,能顶一顿午饭吗?”
从江州到庐山,陆路约莫两百里,商队走了三天。从官道转入山路之后,路面从碎石变成了石板,又从石板变成了泥土,两侧的竹林越来越密,竹竿高耸入云,竹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浓绿的拱顶,把七月的烈日遮得严严实实,只从叶缝间漏下无数道细细的光柱,像是有人在竹林上空撒了一大把金针。
空气里弥漫着竹叶特有的清涩气息和潮湿泥土的腥甜味道,偶尔有一阵山风穿过竹林,竹竿互相碰撞发出梆梆梆的脆响,像是有人在山林深处敲着木鱼。
溪水从山石上漫过,在竹林的阴影下呈现出一种冷冷的翠绿色,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打着旋儿往下游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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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清澈见底的山溪横在面前。溪水不深,只没到小腿肚,溪底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得浑圆光滑。张横和亲兵们先牵马过溪,再把牛车一辆一辆地推过去。
沈茯苓不肯坐车,卷起裙角踩着溪水里的石头一步步跳过去,跳到中间忽然指着上游方向喊了一声——“瀑布!”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头望去,只见一道白练从对面的悬崖上直泻而下,高约数十丈,水势磅礴,在半空中便被山风吹散成无数细密的水珠,化作一团濛濛的水雾笼罩了整个山谷。
瀑布冲入崖下的深潭,激起千层雪浪,轰鸣声在群山之间来回弹跳,震得脚下的石滩都在微微发颤。
白清跳下车,跑到溪边一块凸出的巨石上,仰头望着那道瀑布。他手中纸扇早已收了,双手负在身后,衣袂被瀑布溅起的水雾打得微微湿润。他仰头望了许久,然后缓缓开口,念出了一首七言绝句:
“银河倒挂碧霄间,万斛珠玑落九寰。
不是天公挥玉斧,何年劈破此青山。”
陆悬鱼站在溪边,望着白清在瀑布前负手而立的背影,又看了看车帘后面沈茯苓悄悄掀起帘角偷看瀑布的专注神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
从邺城到庐山,从杂货铺到三界,这条路他走得并不轻松,但此刻身边有挚友相伴,有山水可赏,有诗可吟,这大概就是比干当年说的那句——“小卒过河能顶车”——的真正意义。
不是为了顶掉对方的车,而是为了过河之后,能看到河对岸不一样的风景。
循着山路继续上行,绕过深潭,穿过一片老松林,前方出现了一条更加狭窄陡峭的山径。
石阶被多年的雨水冲刷得光滑如镜,石缝里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每一步都要踩稳了才不至于滑倒。云团早就跑到了最前面,四只爪子在山路上刨得飞快,尾巴高高翘着,偶尔停下来回头看一眼众人,像是在确认他们有没有跟上。
张横和亲兵们把牛车留在山下,换了两匹骡子驮着那十坛菊花酿和行囊,跟在队伍后面。
走着走着,山林深处传来了一阵歌声。
那歌声悠扬而苍劲,音调古朴简单,没有丝竹伴奏,只有山风穿过松林时发出的松涛声替他和着节拍。歌词也很简单,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禅意,像是唱了几十年从未换过词,却每一次唱都像是在第一次唱。
陆悬鱼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侧耳细听。
那歌声从密林深处飘来,一共三段,每一段都像是一颗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鹅卵石,圆润而温吞,却偏偏能硌得人心口微微一颤——
“山深不知岁月长,采得药苗换酒钱。
云来云去无牵挂,一肩担尽古今闲。”
“溪声便是广长舌,山色岂非清净身。
何必远游寻佛国,此心安处即天真。”
“半间茅屋遮风雨,两袖清风对月眠。
莫问人间兴废事,青山依旧在门前。”
陆悬鱼循着歌声的方向走去,拨开几丛半人高的灌木,看见一个老药农正蹲在溪边清洗刚采的草药。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两截瘦骨嶙峋的小腿。脚上蹬着一双草鞋,草鞋底已经磨得快要穿了。
他背上背着一只竹编的背篓,篓子里装满了刚采的草药——有几株还带着泥土的三七,几把野生的天麻,还有几根刚挖的何首乌,何首乌的藤蔓从背篓边缘垂下来,随着他蹲下站起的动作轻轻摇晃。
他清洗草药的动作极轻柔极仔细,每洗一株都要在水里来回涮好几遍,连根须之间的泥沙都不放过。听到脚步声便抬起头,露出一张被山风和岁月刻满了沟壑的古铜色脸膛,眼睛不大却很有神,笑起来时眼角堆满了细细密密的皱纹。
白清上前拱手行礼,语气恭谨地问老人家可知五柳先生陶潜的隐居之处。老人听完之后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白须,慢慢摇了摇头,说了一句“老朽在这山里采了几十年药,不知什么陶潜不陶潜”。
沈茯苓有些不甘心,又从行囊里拿出一幅谢道蕴画的庐山地图指给老人看,老人凑近了眯着眼睛看了半晌,还是摇头,说这山里住的人家他都认得,没有叫陶潜的。
陆悬鱼没有再追问,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块碎银放在老人手中,说老人家辛苦了,这些钱拿去买些酒喝。
老人接过碎银在手里掂了掂,咧嘴笑了笑,背起背篓,嘴里又哼起那支古朴苍劲的歌,慢慢消失在了竹林深处。
陆悬鱼望着采药人远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闭上眼睛,运起望气诀。经过通神之境的加持,此刻在他识海中展开的感知范围远比在人间时更广更深。
他睁开眼时,整座庐山在他眼中已经不再是山石和竹木的堆叠,而是一幅由无数道气流交织而成的立体画卷——
山脚下的人间烟火是暗灰色的,浑浊而温暖;山腰上的草木之气是淡青色的,蓬勃而宁静;山脊上的风云之气是乳白色的,流动而不居。但在所有这些气流之上,在山林最深处,有一缕极淡极清的清气正在缓缓上升。
那清气和天界的清光不同——不是那种庄严而冰冷的秩序之光,而是一种更接近于人间田园的、带着草木清香和泥土气息的清气,像是有人在深山里种了一片看不见的桃花林,每一朵桃花都在无声地吐纳着这股清气。
“在那边。”陆悬鱼抬手指向西南方向。那个方向恰好和采药人离开的方向相反——不是沿着山路继续往前走,而是偏离了所有已知的路径,深入一片没有任何人迹的原始密林。
众人循着望气诀锁定的方向,离开山路,穿入一片茂密的竹林。
这片竹林比山下的竹林更加原始也更加幽深,竹竿粗得要一人合抱才能围住,竹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浓绿穹顶,把午后的日光完全遮住了,只在极偶尔的叶缝间漏下一两道细细的金线。
林中异常安静,连鸟鸣都听不见,只有偶尔某根老竹在风中轻轻摇晃时发出的嘎吱声。竹根在地面上隆起粗壮的脉络,陆悬鱼拄着一根竹杖走在最前面,不时回头拉沈茯苓一把——她虽然是杂货铺出身,从小也没少干活,但这山路实在不是北方人走得惯的,好几回踩在竹根的苔藓上滑了跤。
云团依然在前头探路,但它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不再像之前那样撒欢地乱跑,而是放慢了脚步,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垂下来一动不动,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小心。
穿过竹林之后是一片乱石嶙峋的溪涧。溪水从高处沿着层层叠叠的岩石倾泻而下,在岩石之间冲刷出无数个深浅不一的水潭。潭水清得能看见水底每一颗鹅卵石的纹路,偶尔有几条手指长的小鱼在潭底游过,鱼鳞在水面漏下的光斑里闪出转瞬即逝的银光。
张横和亲兵们先跳下溪涧,在湍急的溪流中站稳了脚跟,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把众人和骡子都搀扶了过去。
沈茯苓被两个亲兵架着过了溪涧最深处,虽然连裙角都没湿,却吓得闭上了眼睛,过了溪之后在地面上站稳了才睁开眼,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过了溪涧再穿过一片老松林,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夕阳的余晖从松林枝头斜斜地洒下来,将整片松林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红色。松针在脚下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像是在云端行走。松脂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湿气息混在一起,让人闻之安心。
穿过松林,眼前忽然一亮——不是阳光,而是一整片桃花林。
已经过了桃花盛开的季节,但这里的桃花却开得正盛,满树满树的桃花在暮色中绽放出绚烂的粉红色,每一朵都只有指甲盖大小,却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压得枝条都微微弯了腰。
桃花林中有一条极窄极浅的小溪,溪水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粉红色光泽,应该是桃花瓣腐烂在水中之后染出的颜色。溪上架着一座用老竹和麻绳搭成的小桥,桥面只容一人通过,竹竿被磨得光滑如镜,显然有人经常从这里走过。
桃花林尽头,是一座草庐。草庐不大,只有三间正屋,墙壁是黄土夯的,屋顶铺着厚厚一层茅草,茅草被山风吹得微微发黄,但依然平整密实,显然主人经常修缮。
草庐前有一小块菜地,种着几畦青菜和几排豆角架子,菜地边立着一口大水缸,缸里的水清澈见底,映着天上的晚霞和周围的桃花,水面上漂着几片刚落下的花瓣。草庐左侧有一片小小的菊花圃,七月的菊花还没开放,只有一丛丛墨绿色的菊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菊圃旁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头,石面上刻着两个古朴的大字——“五柳”。草庐的竹门紧闭着,门上没有锁,没有门环,只挂着一串用草绳串起来的松果。门框上方悬着一块用老松木削成的匾额,匾面上用工楷写着三个字——“归去来”。
陆悬鱼站在草庐前,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好一会儿。《归去来兮辞》——陶潜辞去彭泽县令时写的那篇辞赋,是他和官场决裂的宣言,也是他从此隐入山林再不问世事的起点。
他走到草庐前约莫十步远的地方,正要迈步向前,云团忽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呜咽。陆悬鱼立刻收住脚步,低头一看——云团挡在他身前,四只爪子紧紧地抠在泥土里,背上的毛发已经全部竖了起来,尾巴僵直地垂在身后。
它没有叫,但那双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草庐前方那片看起来毫无异样的空气,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极低沉极警惕的咕噜声。
陆悬鱼也感知到了——在草庐十步之外,有一道无形的结界。
那结界不是天界那种由符文和星辰引力编织而成的法阵,也不是幽州那种用煞气凝聚而成的鬼障,而是一种更柔和、更天然、却也更加顽固的力量。
它没有攻击性——当陆悬鱼伸出手掌缓缓往前推时,掌心触到的只是一层温和的阻力,像是将手掌按在了一块柔软而坚韧的丝绸上。但当他的指尖试图向更深处推进时,那层阻力便悄然增厚,不急不躁,不反弹也不反噬,只是稳稳地挡在他面前,像是一道由清风和云气编织而成的透明墙壁。
白清试着从另一个方向绕到草庐侧面,结果也是在十步之外便被同样的无形壁障挡了回来。
沈茯苓捡起一颗小石子轻轻抛过去,石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飞到草庐十步界线的位置便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力道被不声不响地卸去,石子沿着那道看不见的弧面缓缓滑落在地,连声音都没发出多少。
云团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咕噜声,像是在说:“看到了吧,这就是我说的那个东西。”
陆悬鱼将手掌从结界上收回,心中了然。无面的情报里说得很清楚——桃源结界,以财神本源之力所化,非武力可破,除非陶潜自愿开门。以他目前的修为,强行破开这道结界并非不可能,但他不打算那样做,因为他是来请陶潜出山的,不是来砸门的。
他退回十步之外,双手在身前一拱,朝草庐方向朗声道:
“晚辈陆悬鱼,第二十届财神代理人,携友白清、沈茯苓,慕名而来,求见五柳先生。晚辈带了十坛陈年菊花酿,若先生不弃,愿与先生共饮一杯。”
草庐里没有任何回应。
竹门紧闭,窗棂里也没有烛火亮起,只有桃花瓣无声地飘落在草庐前的石阶上。陆悬鱼等了一会儿,又往前迈了一步,将怀中的谢道蕴亲笔信取出,双手举起,让信封上陈郡谢氏的兰花私印正对草庐方向,又朗声说了一遍自己的来意。回应他的依旧只有山风吹过桃花的沙沙声。
云团趴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上,竖着耳朵静静地听着。沈茯苓和白清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有说话。陆悬鱼将信重新收入怀中,朝草庐又深深行了一礼,转身对众人轻声说:“先退出去。客人未请先入,是失礼。”
众人在桃花林边缘寻了一片平地,让张横和亲兵们搭起几顶简易帐篷过夜。
炊烟从帐篷间袅袅升起时,陆悬鱼独自站在桃花林外,望着暮色中那座安静的草庐。
结界依旧在——柔和而坚定,不急不躁,和这座山、这片桃林、以及草庐里那个隐居了不知多少年的老诗人一样,不为外物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