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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空罡风呼啸卷过,红膜结界如天堑横亘其间,将天外与西洲硬生生隔成两片天地。
下方,蜜娘双手抱胸静静伫立,眸光平淡地扫向膜外三道虚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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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长生,锦安与老祭酒三人悬在虚空里,神色都带着几分错愕。
方才这鬼皇还隔着结界扼住二人咽喉,出手狠戾,半分情面不留。
不过片刻功夫,态度竟天翻地覆。
这般突然转折,三人一时都有些摸不准她的路数。
陈长生久镇地狱道,素来只懂炼化业力,最不擅应付这等性情反覆的妖修。
老祭酒虽执掌杀神道事务,平日里打交道的也都是天外各部,对西洲妖皇也没多少周旋的经验。
倒是锦安最先反应过来,上前半步,隔着红膜躬身道:
「陛下既知陈师侄之名,想来也是旧识了。」
「实不相瞒,我师侄如今正困在西洲无尽海之上,遭三尊自红尘寺出世的妖皇围困,危在旦夕。」
他语速极快,三言两语便将紧要处说得明明白白。
蜜娘听完,眉头一蹙。
「我说今日海上风怎么这般燥烈,妖气翻涌得反常,还当是哪处老妖破关出世……」
她喃喃自语了一句,也不看三人,径自抬起右手,按在了眉心。
嗡!
一股浩荡神识骤然自她体内铺展开来,如春夜雨落,润物无声,转瞬之间覆了大半个西洲地界。
老祭酒白眉猛地一挑,心头暗惊。
陈长生更是屏住了呼吸。
这神识之凝练,之广袤,竟比他早年见过的化神天君还要深厚。
片刻之后,蜜娘放下手,望向无尽海的方向,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哎呀,陈阳怎的变成这么一副模样了?」她笑着摇头,像是瞧见了什么极有意思的事。
「黑漆漆,乌沉沉的,看着倒别有一番意趣。」
三人面面相觑,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那般凶险的局面,那副狰狞的枯骨,落在她眼里,竟像是在看一场戏?
锦安轻咳一声,硬着头皮开口:
「鬼皇陛下,师侄他如今修为未复,全凭一丝杀意撑着场面。」
「三尊妖皇只是一时被镇住,等缓过神来,怕是凶多吉少。还望陛下出手庇佑,我等感激不尽。」
「庇佑?」蜜娘斜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怎么,莫不是要他拜入我妖神教?」
「不敢不敢!」锦安连忙摆手。
老祭酒上前一步,沉声道:
「不敢劳烦阁下多费心神,只需出手将他护送至北冥夜皇宫地界,交予夜皇便可。」
「祭酒老头!」陈长生一怔,急忙低声道。
「你莫不是忘了,那夜皇先前都让你滚了……」
老祭酒脸色一沉,低声道:
「那人不肯也得肯,人送到她地界上,她总不能看着不管,我就不信,她真能撕破脸面。」
这话听着着实不靠谱。
锦安站在一旁,心里兀自打着转。
鬼皇素来行事只讲利益。
要不……乾脆便以交还复生名额为筹码,换她保陈阳周全,也算两清。
念头刚起,还没等他开口。
「行!」蜜娘轻声应道,三人都是一怔。
就这么答应了?
陈长生和老祭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几分错愕。
再转念一想,方才她一听见陈阳的名字便转身追问,想来心中早有决断,倒不是临时起意。
蜜娘说罢,转身便要离去。
「鬼皇陛下留步!」锦安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开口唤住她。
蜜娘脚步一顿,回过头来,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还有事?莫不是还要我去对付那三尊妖皇?」
「弟子不敢!」锦安连忙摆手,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只是……陛下素来做买卖最讲条件,今日怎的这般轻易便应下了?」
蜜娘闻言,忽然笑了笑。
她也不多做解释,只是甩开袖子,大步朝着云海深处走去,声音顺着风飘了回来:
「故人之谊罢了,他与我故人有旧,我帮这几回,又算得了什么。」
话音落时,她的身影已经没入翻涌的云海之中,只余下一缕淡淡的妖气,消散在罡风里。
三人站在红膜之外,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一时都没说话。
原本山穷水尽的死局,竟因这么一句故人之谊,忽然生出了转机。
「她方才说的故人,到底是谁?」陈长生先开了口,眉头拧成了疙瘩。
锦安也皱着眉,摇了摇头:
「弟子从未听小师侄提过与妖神教有什么瓜葛。」
「他一直在天地宗修行,按理不该有什么相识之人,能认识鬼皇这等人物。」
二人都摸不着头脑,一旁老祭酒清了清嗓子,捋着白须开口:
「咳咳……依老夫看,或许是看在我双月皇朝的薄面上,她妖神教虽盘踞西洲,但多少也要给我们几分面子。」
陈长生斜睨了他一眼。
老祭酒脸上讪讪地捋了捋胡须,悻悻闭了嘴。
锦安眸光一动,忽然想起了什么:
「师尊,祭酒大人,莫非……是林公子?」
「林公子?」陈长生一怔。
锦安压低声音道:
「师尊忘了吗?就是上回小师侄走人间道历练,跟在他身边的那个面纱女子,便是妖神教的林公子,传闻她极受鬼皇倚重。」
「师尊见她来自西洲,路数有些邪异,怕她缠上师侄,还暗中动了手脚,暂时抹了她关于师侄的人间道记忆。」
陈长生经锦安一提,这才慢慢记起此人。
他随即想起当年那女子与陈阳之间,确是极为投契的情谊。
他低声嘀咕道:
「难道……真是她托的人情?」
「我当时只觉她身上带着几分不祥之气……」
「竟是我看走眼了?」
他抬眼看向锦安:
「你且仔细说说,那林公子的来历。」
锦安当即道:
「这林公子在妖神教里来历神秘得很。」
「当初妖神教十杰之中,她便是唯一的丹师,被鬼皇视作心腹,极少露面,在教中颇有威势。」
陈长生若有所思,半晌才低低叹了口气:
「我这小徒孙,倒真是命里带缘,走到哪儿都有人脉相帮。」
「罢了,管他是哪门子故人。」老祭酒摆了摆手。
「这人情终究是算在我双月皇朝的帐上,待此事了结,那份说好的谢礼老夫照旧送去,少不了她的。」
陈长生哼了一声,没接这茬。
老祭酒捋了捋胡须:
「先回道台吧,那边安稳些,也好看顾情况。」
陈长生目光又落回脚下的赤红光幕,沉声道:
「我不回去,就在这儿守着!」
「你呀……」老祭酒无奈地摇了摇头,终究拗不过他。
他袖中一翻,玄光镜凌空浮起,镜面泛起淡淡光晕,很快便映出了西洲无尽海的景象。
镜面之中,浪尖之上那具焦黑枯骨依旧矗立,猩红杀意翻涌不息。
可三尊妖皇,却已不是方才那般僵立不动的模样。
迦楼罗眸光沉沉,眸中金光隐现。
巴山君摩拳擦掌,喉间时不时发出低低的虎啸。
阴离夫人袖中妖气缠缠绕绕,目光里的忌惮慢慢消散。
显然这片刻功夫,他们已经从最初的震怖中缓过神来,虽还不敢贸然上前,却已渐渐生出了几分试探之意。
陈长生心头一紧:
「不好。」
「他们快缓过神了,再拖下去,等他们察觉陈阳只是外强中乾,必定会一拥而上。」
他叹了口气,只希望蜜娘动作快些。
便在此时。
嗡!
老祭酒腰间忽然传来一声轻鸣,一枚青铜令牌亮起淡淡金光。
陈长生侧目望去:
「嗯?又出什么事了?」
老祭酒抬手取下令牌,指尖搭在上面感知片刻,神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掩饰过去,淡淡道:
「没什么,道台那边来了位老友访客。」
陈长生哦了一声,也没太在意。
杀神道虽是天外据点,可老祭酒坐镇千年,偶尔有旧友往来也属寻常。
只是再看老祭酒眉宇间的凝重,又不像是寻常叙旧的模样。
「既是有事,祭酒大人便先回去吧。」锦安开口道。
「这里有我和师尊守着便行。」
老祭酒迟疑了一下,看了眼玄光镜中的景象,又看了看二人,终是点了点头:
「也好,老夫去去就来,你们切记,长生祭酒万万不可擅自闯入西洲。」
说罢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玄光,破开虚空而去。
罡风卷着乱流呼啸而过,红膜之外,便只剩陈长生与锦安二人静静悬立。
「访客?」陈长生望着老祭酒消失的方向,喃喃了一句。
「看他神色,倒不像是寻常故人叙旧。」
锦安颔首:
「许是有什么要事通传,既然祭酒大人没说,想来也不是我们该过问的。」
陈长生叹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回玄光镜上:
「罢了,他能帮到这份上,已经够了。」
锦安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先前师尊还一直对老祭酒诸多不满,此刻倒是通透了。
陈长生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
「我先前的不满,也只是催他多想些法子,总不能逼着他亲自下场去西洲动手,规矩摆在那里,他也只能在规矩之内周旋。」
他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几分无力:
「眼下……也只能看陈阳自己的造化了,希望那鬼皇,真能镇住场面。」
沉默片刻,陈长生忽然又开口:
「对了,这鬼皇在妖神教四尊妖皇里,实力到底如何?我久居地狱道,今日还是第一次踏足西洲地界,过去对妖神教的底细不甚清楚。」
锦安摇了摇头,沉吟道:
「弟子也说不准深浅。」
「只知道西洲地界都称她,不死鬼皇,手段诡异莫测。」
「方才她隔着红膜便能拘住师尊,这份修为……的确深不可测,不过话说回来,她越厉害,对我们便越有利。」
陈长生闻言,稍稍松了口气,却又跟着提起一颗心。
「手段强便好,那三尊地窟妖皇也不是省油的灯……」
他望着镜面中那具孤立浪尖的枯骨,叹了口气:
「只希望……那故人之谊的分量,足够重吧。」
……
无尽海。
夜风卷着咸腥的浪涛掠过海面。
浪尖之上,陈阳静静矗立,周身猩红杀意翻涌如潮,偏生那副骨架纹丝不动,像在海里扎了根。
三尊妖皇各立一方,沉默了许久。
「你说……他方才口中念的赵嫣然,是何来历?」阴离夫人率先压低声音开口,目光不离陈阳半寸。
「怎的一提这名字,他周身气息便像要炸开一般?」
巴山君瓮声瓮气地摇头:
「我哪里晓得?修士的恩怨情仇,谁耐烦去管这些。」他顿了顿,忽然皱起眉头。
「不对……你们有没有觉着,他这副骨头架子,竟像是在吐纳?」
阴离夫人闻言一怔,凝神再看。
果然,那焦黑的骨节之间,极细微地泛着古朴光晕,一收一放,节律沉稳,竟真的是吐纳的气象。
「这怎么可能?」她失声低呼。
「血肉经脉尽毁,丹田道基全无,单凭一副枯骨,如何吐纳?」
「这是古修之法。」迦楼罗缓缓开口,目光自始至终钉在陈阳身上,眉头微蹙,金瞳之中佛光流转不定。
「你们应当听过……白骨大圣的名号。」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同时心头一震,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眼底的惊色。
白骨大圣的传闻,他们在地窟沉眠时便听过。
传说红尘寺地底镇压着一尊上古大妖,只剩一副枯骨,却依旧神通广大,法力滔天。
先前他们只当是缥缈传说,直到今夜破地窟而出,在那隔绝的虚空里瞥见了那道白骨真身,才知晓所言非虚。
「三千年前我在红尘寺,也曾见过那尊大圣数面。」迦楼罗声音沉郁。
「他当年遭逢重创,濒死之际,便是修了一门玄奥至极的吐纳法,才强行续住了性命。」
他望着浪尖上的陈阳,眸光沉沉:
「眼下这位楚施主,怕是也修了类似的法门。」
「而且不止是白骨吐纳之法,他骨中似乎还藏着别的生机源头,在替他吊着神魂。」
「什么生机源头?」阴离夫人连忙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迦楼罗摇头:「不好说,得探过才知。」
「那你上前探探不就知道了?」阴离夫人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迦楼罗却半点没有上前的意思,只淡淡瞥了她一眼:
「急什么,方才巴山君不是已经传讯了么?等贞守他们带人手赶来,让他们先去探路便是。」
这话落在巴山君与阴离夫人耳中,二人皆是心头一凛。
能让迦楼罗这般谨慎,不肯轻易涉险,这小修士的邪性,当真是超出了预料。
礁石缝隙旁,杨寻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浑身酸软无力,脑袋一阵阵发晕,眼前阵阵发黑。
他盯着浪尖上的枯骨,嘴里嘀嘀咕咕:
「活见鬼了……姐夫怎么变成一副骨头架子了……还念着赵嫣然……这听着像是哪家妇人的名讳啊。」
他脑袋昏昏沉沉,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切。
先前接连被陈阳强行催醒,又受了雷劫余波震荡,体内气血翻涌得厉害,胸口闷得发慌,连带着神魂都晃晃悠悠。
「不对不对,定是我伤重生出幻象了。」他喃喃着闭上眼,咬着牙撑着身子盘膝坐好。
「我调息……我打坐,祖祖辈辈都说过,只要道心稳固,什么坎都过得去……」
话是这么说,可脑袋却越沉越重,随时都要栽倒下去。
杨寻终究是撑不住,身子一软,又栽倒在地。
这边刚没了动静。
一道脆生生的女声,忽然从礁岩边飘了过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哟,几年前瞧着还人模人样的,怎么才几年不见,就剩副骨头架子了?」
声音来得突兀,在场众人皆是一怔。
三尊妖皇猛地转头望去,只见礁岩边的浪头上,不知何时立了个妇人。
三人方才全神贯注盯着陈阳,竟半点都没察觉她是何时现身的。
连一丝妖气,半分修为波动都感应不到,仿佛她本就立在那里,与这片海,这夜色融为了一体。
「嗯?哪儿来的野路子?」巴山君眉头一皱,低喝一声,周身妖气下意识便要散开。
阴离夫人却眸光一凝,飞快按住了他的手腕,微微摇头……
「不对劲!」
迦楼罗更是神色微变,身侧悬浮的四生法相都微微一滞。
他竟也没看穿此人的来路。
蜜娘却半分没理会礁岩上的三人,目光只落在浪尖的枯骨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啧啧两声:
「骨相倒是生得周正。」
「早年还以为是借了外物化出的皮肉相,没想到本尊骨相也这般好看。」
「可惜了,如今半分血肉都没剩下。」
她说着,竟是抬脚就往陈阳那边走去,步履悠闲,踏浪而行,如履平地。
「站住!你要做什么!」巴山君见状勃然变色,猛地踏前一步。
便在此时,迦楼罗抬手拦住了他,眸光沉沉地望着那道丰腴的背影,缓缓摇头:
「无妨,让她去,此人有些古怪,先看看她的深浅。」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出几分惊疑。
蜜娘走到陈阳面前站定。
她眨了眨眼,盯着那具焦黑的骷髅头。
空洞的眼窝正对着她,翻涌的猩红杀意撞在她面前数寸之处,便再也进不得半分。
她看了片刻,又偏过头,瞥了眼不远处石缝里的杨寻。
只一眼。
杨寻本就昏昏沉沉,被她目光扫过,只觉得浑身气血猛地往上一冲,脑袋嗡的一声炸响,眼前一黑,身子一歪,又晕死过去。
蜜娘挑了挑眉,随即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搭在了陈阳的肩骨上。
「这杀意倒是浓得很。」她喃喃着,指尖划过焦黑的骨面。
「这是……双月皇朝的手笔?」
陈阳此刻神念本就沉滞,又被旧事搅得杀意翻腾,恍惚间只觉得这声音耳熟得很。
焦黑的眼窝深处幽光晃了晃,眼前这妇人的身影似曾相识,可比记忆里的模样素净了许多,一时竟对不上号。
「怎么,这就认不得我了?」蜜娘笑了一声,屈指在他颧骨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脆响。
「你是……蜜娘?」陈阳神念微动,终于认了出来。
蜜娘笑着点头:「总算认得了,听听这声响,骨头都快炼透了似的,可惜了……」
她指尖顺着颧骨往下滑,掠过下颌骨,顺着胸骨一路往下,落到耻骨处。
她伸手捏了捏,啧了一声:
「哟,怎么连这儿都化乾净了?你可是奴家见过最合心意的,真是可惜了。」
这番轻佻的举动,当着三尊妖皇的面做得自然无比,丝毫羞涩都没有。
陈阳本就情绪不稳,顿时怒意上涌,周身杀意猛地又涨了几分。
「哎哎,可别吓我,快收一收,收一收。」蜜娘笑着摆手。
下一刻,她指尖一沉,径直点在了陈阳眉心的骨缝处。
嗡!
一股温润之力顺着眉心钻了进去。
方才还翻涌不息的猩红杀意,被硬生生按了下去,顺着骨缝往骨髓深处收。
那些翻搅不休的情绪,瞬间便平复了大半,被牢牢压回了神魂深处,服帖得很。
礁岩之上,巴山君眼睛猛地一亮:「收了!那小子的气息散了!」
阴离夫人也悄悄松了口气,方才那股凶戾之气,确实淡了下去。
「不对。」迦楼罗却眸光一沉,摇了摇头。
「不是消散,只是单纯收敛了。」
话音刚落。
浪尖之上,那具枯骨的眼窝深处,一缕幽光骤然亮了起来。
方才还四散翻涌的杀意,此刻尽数凝在了骨中,半分都不往外泄,可那股凝练的分量,反倒更让人心头发紧。
三尊妖皇同时心头一凛,面面相觑。
「行了,这会儿总该冷静些了吧。」蜜娘收回手,抱着胳膊打量他。
「说说罢,到底怎么回事?早知道这边闹得沸沸扬扬的是你,我就早点过来了。」
陈阳立在浪尖,没有作声。
他此刻神念还有些恍惚,先前的恨意与杀意被压了下去,心底那股憋闷却还堵着。
尤其是被蜜娘当着三尊妖皇的面上上下下摸了个遍,还说些不着边际的调侃话,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虽说如今只剩一副枯骨,没什么皮肉可言,可终究别扭得厉害。
「怎么?」蜜娘歪了歪头,瞧着他黑洞洞的眼窝,噗嗤一笑。
「还瞪我?你这眼神,啧啧,要不是只剩副骨头架子,我都要疑心你是想对我做什么了。」
陈阳喉骨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冷哼。
蜜娘也不在意,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看你这模样,问你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我找个人问问去。」
她说着转头,目光扫过礁岩上的三尊妖皇。
蜜娘挑了挑眉,没搭理他们。
这三个从地窟里钻出来的老怪物,看着就麻烦,动起手来费事。
她又扫了眼不远处礁石后缩着的龙灵,神色微动:
「怎么那孽龙找来的小丫头也在这里?」
她看了眼龙灵的伤势,思索片刻,便摇了摇头。
「算了,还是换个人吧,免得招惹上那孽龙,平白添麻烦。」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石缝里,再度昏迷的杨寻身上。
「就你了。」
蜜娘一步跨过去,也不管杨寻晕晕乎乎的,抬手照着他后心就是一掌。
噗!
杨寻本就气血翻涌,被这一掌拍得猛地往前一扑,一口血直接喷了出来,整个人反倒清醒了大半。
他懵懵懂懂地抬头,正撞见蜜娘笑吟吟的脸。
「你,你是谁?」他吓得往后缩了缩,又瞥了眼浪尖上的枯骨。
「这,这到底是……」
蜜娘也不跟他废话,指尖直接按在了他的额头上。
「你要做什么!」陈阳见状一惊,连忙以神念呵斥。
「哟,你都这般模样了,还顾得上担心旁人?」蜜娘头也不回,笑道。
「别怕,我就搜个魂而已,急什么?我总不能稀里糊涂来,稀里糊涂帮个忙,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吧?」
「等……」
可他刚要阻止,蜜娘指尖已经亮起了淡淡的血光。
一幕幕画面顺着杨寻的神魂涌了出来,尽数落入蜜娘的神念之中。
借着杨寻的视角,今夜发生的所有事,前前后后,点点滴滴,都展现在她眼前。
片刻之后。
杨寻两眼一翻,一夜之间经历了数次神魂震荡,这一次是彻彻底底晕死了过去。
蜜娘收回手,站起身,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最后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还惊动了双月皇朝的人。」她笑着回头,看向浪尖上的那具枯骨,语气里满是促狭。
「原来我们陈公子,竟是在跟个死人争风吃醋啊?」
这话一出,连海风都像是顿了一瞬。
陈阳猛地一僵,眼窝深处的幽光骤然暴涨,浑身骨节发出咔咔的轻响。
他恶狠狠地盯着不远处那笑盈盈的蜜娘,若不是此刻神魂被镇着,怕是当场就要再度炸开杀意。
蜜娘随口一句打趣,直把陈阳噎得浑身别扭,一股闷气堵在胸口散不开。
礁岩之上。
三尊妖皇齐齐一怔,都有些茫然地望了过来。
他们只看见这妇人忽然现身,三两句话压下了那滔天杀意,此刻又说些争风吃醋的浑话,半分摸不着头脑。
「陈公子?」迦楼罗眸光微动,低声喃喃。
「看来楚宴二字,并非他的本名。」
巴山君点头:
「我说这小子邪性,原来身份上还藏着猫腻。」
浪尖上。
「住口!你知道什么,休要胡言乱语!」陈阳厉声呵斥。
「我胡言乱语?」蜜娘嗤笑一声,抱着胳膊悠哉悠哉。
「方才是谁咬着牙念赵嫣然的名字,杀意浓得要把这片海都翻过来?怎么,这会儿敢做不敢认了?」
「你……」陈阳气结。
换在从前,他见了这等深不可测的妖皇,多少还有几分忌惮。
可如今血肉尽消,道基崩碎,连命都快要没了,反倒存了破罐破摔的心思,没什么好怕的。
他神念之中,语气硬邦邦的:
「你又知晓什么?就在这里信口开河。」
「哟,这会倒是凶起来了。」蜜娘像是听见了什么趣事,掩唇轻笑。
「怎么,陈公子这是觉着自己只剩副骨头架子,大不了一死,我便奈何不了你,所以不怕我了?」
陈阳哼了一声,没接话,算是默认。
都到这步田地了,左右不过是再死一次,有什么好怕的。
可下一刻,蜜娘的话便让他一僵。
「我不知晓?」她慢悠悠地开口。
「我不光知晓赵嫣然,我还知晓你家住在杏花村尾,村口有棵老槐树,要去石碾县赶集,得五更天动身,紧赶慢赶三个时辰才能到。」
陈阳一下子愣住了。
这些都是他凡俗年月里,最细碎的旧事。
杏花村,石碾县,赶早集,那是他还没踏上修行路时,待了十几年的地方。
别说是西洲的妖皇,便是早年青木门的同门,都少有人知晓这些市井细节。
他神魂嗡的一声,一个名字猛地跳了出来。
「这是……未央告诉你的?」
这话脱口而出,陈阳自己都心头一震。
他顺势便猜到了缘由,未央曾经去过他凡俗的家,知晓这些旧事。
而未央与鬼皇交情匪浅,这事他也见过。
蜜娘掩着唇,笑得眉眼弯弯,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道:「你猜?」
「这丫头,真是口无遮拦……」陈阳咬着牙,低声嘟囔了一句。
也不知是气未央什么都往外说,还是气蜜娘拿这事打趣他。
「你以为我就只知道这些?」蜜娘笑得更欢了。
她抬眼扫了礁岩上脸色各异的三尊妖皇一眼,又落回陈阳身上,赞许道:
「真没想到啊,当初还只是凡俗一介黎民的陈公子,今时今日,竟是这般厉害。」
「三尊出世的妖皇围在这里,换作寻常妖王早吓得魂飞魄散了,你倒好,死了一次都能爬回来,还能撑到现在。」
「这般本事,连我都有些意外……陈阳!」
礁岩之上,迦楼罗眸光沉沉,低声道:
「陈阳,这才是你的本名。为何要隐去本名,另立名号?」
蜜娘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这有什么稀奇的,陈公子仇家遍地,行走东土,西洲自然要隐去本名。」
她说着,朝杨寻昏迷的方向偏了偏头:
「那南天杨氏,照样也是陈公子的死对头。」
三尊妖皇一愣,倒没想到还有这层缘由,转念一想倒也寻常,修行界仇家众多,隐姓埋名本就是常事。
迦楼罗颔首:
「原来如此,难怪本座观他一身杀业沉凝,果真是从东土杀伐出来的人物。东土乱世,业障深重,将来少不得本座前去超度。」
蜜娘闻言,瞥了迦楼罗一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又落回陈阳身上,话锋一转: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陈公子连杨家的人都能搭上。我记得南天杨氏可是悬了重赏要你的命,怎么反倒跟杨家子弟凑到一处了?」
陈阳立在浪尖,闻言一言不发。
什么楚宴,什么改头换面的身份,都是活着的时候用来遮掩行迹的。
如今血肉尽消,道基崩碎,连神魂都在往万古沉眠里坠。
那些从前用来遮掩的身份,早就没了半分意义。
他只是静静望着蜜娘,声音平淡:「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做什么?」蜜娘挑了挑眉。
「我当然是来救你命的。」
这话一出,礁岩之上瞬间一静。
巴山君虎目圆瞪,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阴离夫人也愣了愣,随即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迦楼罗周身佛光一涨,目光冷了下来。
三尊妖皇围在此地,这妇人竟敢当着他们的面说要救人,未免太过猖狂,太不把我等放在眼里。
「阁下究竟是何人,敢口出狂言?」迦楼罗沉声问道。
蜜娘闻言,脸上的嬉笑之色缓缓敛了下去。
周身嬉笑之气骤然一收,整个人的气质顿时不同。
她抬眼扫过三人,眼底自有一番上位者的从容,抱拳一礼,礼数周全:
「如果我没猜错,这位便是巴巫山的山君前辈了。传闻千年前前辈涅盘大关,被苏无烬镇压入地窟,今日得见尊颜,果然气势非凡。」
巴山君哼了一声,没答话。
蜜娘又转向阴离夫人,目光在她脸上顿了顿,辨人片刻后,随即笑道:
「这位应当是……阴离姐姐了。」
「传闻一千五百年前姐姐在避劫湖蜕皮失利,困守地窟,今日一见,姐姐容光艳绝,哪里有半分受挫的颓靡。」
阴离夫人本是冷着脸,听她这般软语夸赞,颔首,算是应了。
最后,蜜娘的目光落在了迦楼罗身上,顿了顿,看着他身侧悬浮的四生法相,眸光微动:
「至于这位小师傅……晚辈听闻,三千年前苏无烬座下曾立一尊首座灵童,专修四生之法,想来便是阁下了?」
迦楼罗冷冷瞥她一眼:「是又如何,阁下又是何人?」
蜜娘闻言,又是一拜:
「晚辈妖神教,临水照,见过三位前辈。」
陈阳闻言心中微动。
先前他从龙灵口中隐约听闻,妖神教鬼皇姓临,这临水照的全名,倒还是第一次听见。
这姓氏在西洲或是东土地界,都稀罕得很。
不过此刻他自身难保,也没心思深究这些,只静静立在浪尖,看她如何与三尊妖皇周旋。
礁岩之上,巴山君却神色骤变,浓眉一拧:
「八百年前西洲地界忽然横空出世的不死鬼皇,便是你?」
阴离夫人愕然侧目:「不死鬼皇?」
她久困地窟,对外界近些年的人物知晓不多。
「当年贞守在地窟打探外界消息的时候,我听过这号人物。」巴山君声音沉了几分。
「没人知道她是何物成道,只知手段诡秘莫测,折在她手里的成名老妖不在少数。」
「后来成了妖皇,入了妖神教,坐了第三把交椅。」
「山君前辈谬赞了。」蜜娘欠身,语气谦和。
「晚辈不才,在教中不过是打理些外务杂事,跑跑腿罢了。」
可这话听在三尊妖皇耳中,却半点不敢轻视。
方才她站在这儿半天,三人都没察觉半分妖气,这般隐匿气息的本事,便足以与他们平起平坐。
一时间,三人看向她的目光都多了几分凝重。
阴离夫人眸光一沉,先前被她几句软话勾起的几分缓和之意,登时散了个乾净,冷声道:
「你妖神教手伸得倒是长,怎么,我等要办的事,你也要插一脚?」
蜜娘面露困惑:
「哦?三位要办什么事?晚辈倒是好奇,三位前辈在地窟沉寂千年,怎么忽然出世了?」
她语气坦然,半分不避讳。
迦楼罗颔首,金瞳之中佛光冷冽:
「我等皆是天定妖皇位业,只因遭苏无烬镇压,困于地窟千年。此番出世,便是要立长生教,取红尘教而代之。」
蜜娘听着,秀眉渐渐皱起。
她方才搜杨寻的魂,只看到了零散的片段,倒不知中间还有诸多细节。
不过她也不多问,只是略一沉吟,便笑道:
「立教乃是大事,本该备上贺礼登门道喜,只是今日来得匆忙,未曾带得物件,改日晚辈定当补上。」
她语气一顿,目光扫过三人,诚恳道:
「不过今日晚辈前来,确实是为了陈公子,并无冒犯三位前辈之意,只是想带他走,留他一条生路。」
「放肆!」巴山君勃然怒喝,虎目圆瞪。
「你说带走就带走?当我等是什么人!」
阴离夫人也面色一寒,周身妖气隐隐泛起。
迦楼罗更是眸光冷冽,身侧四生法相齐齐一转,佛光骤盛,这便是明明白白的拒绝了。
蜜娘却半点不慌,只是抬眼看向迦楼罗,轻声道:
「前辈息怒,晚辈斗胆问一句,三位与陈公子之间,是有什么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吗?」
这话一出,三人皆是一怔。
巴山君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卡住了。
说仇怨吧,无非就是这小子方才震了他们一下,那紫气天光,噬血妖花,让他们吃了点小亏,再加上护着灵童的过节。
说重不重,说轻不轻。
远没到血海深仇的地步。
阴离夫人也皱起眉,一时没说话。
唯独陈阳立在浪尖,心绪翻涌不休。
他与巴山君和阴离夫人或许没什么过节,但与迦楼罗之间可不止丁点仇怨。
四生法相炼化白猿师兄,还有灵童十四难,这笔帐可不算轻。
他本就无所畏惧,刚要开口,却忽然觉得神魂一沉,竟是一丝一毫都动用不得。
他心中大惊,抬眼望去,正撞见蜜娘漫不经心扫过来的目光。
显然是她动的手脚。
「既然没有血海深仇,那便好说了。」蜜娘收回目光,对着迦楼罗欠身。
「晚辈也不是要三位前辈空手放人,今日就当是晚辈结个善缘,三位卖我妖神教一个面子,放他一条生路,这份人情,我妖神教记下了。」
「我与他有段故人之谊,正好还了这份人情。」
陈阳心中微动。
故人之谊?
她口中的故人之谊,想来便是未央了。
迦楼罗深深看了蜜娘一眼,眸光闪烁,一时没有答话。
他在权衡。
妖神教势大,四尊妖皇坐镇西洲,真要撕破脸,长生教初立,根基未稳,确实讨不到好处。
可就这么放人,他又拉不下脸。
蜜娘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也没有劝说,忽然笑了笑,目光扫过巴山君与阴离夫人:
「若是前辈觉得晚辈面子不够,那……晚辈便传讯请白千愁过来一趟?他的天宫就在附近,正好过来与巴巫山,避劫湖的两位前辈叙叙旧。」
「白千愁!」巴山君和阴离夫人同时失声低呼,脸色骤然一白。
陈阳心中也是一凛。
这名字他听过,乃是妖神教的猪皇。
只是他没料到,单是一个名字,就能让两尊活了千年的妖皇如此忌惮。
「迦楼罗!」巴山君连忙转头。
「不可!白千愁那厮戾气最重,杀人不眨眼,真把他招来,这事就没法善了了!」
阴离夫人也连忙点头:
「是啊,我长生教方才起步,根基未稳,犯不上与妖神教硬碰硬。不过一个筑基小修士,放了便放了,日后有的是机会。」
迦楼罗脸色阴沉得似水,盯着蜜娘看了许久,终是开口,声音冷硬:
「罢了,我长生教初立,不愿与贵教横生枝节……此人,你带走便是。」
「多谢前辈。」蜜娘微微一礼,也不多说,长袖一挥。
一股柔风卷起陈阳的枯骨,腾空而起,朝着北冥方向御风而去。
「去哪儿?」陈阳神念微动。
「随我去北冥,到了地方再细说。」她的声音随风飘来。
礁岩之上,三人望着两道身影渐渐消失在海天尽头,久久没说话。
「呼……」巴山君长长吐出一口气。
「幸好没把白千愁招来,那白发疯子要是来了,指不定要闹出多大的事。」
阴离夫人也心有余悸地点头:「能不招惹自然最好。」
「有什么可怕的。」迦楼罗冷冷开口,佛光缓缓收敛。
他沉眠千年,三千年前根本没听过这号人物,自恃底蕴深厚,自然不肯落了下风:
「便是妖神教四尊妖皇齐至,本座也能以雷法度化。」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对视一眼,都默不作声。
话是这么说,可方才是谁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放了人?
但这话也只能在心里想想,谁也不敢说出口。
海风卷着浪涛拍打着礁岩,三尊妖皇立在原处,各怀心思,久久无言。
……
越往北去,天色越是沉暗,浓得像快要乾涸的墨,半点星光月色都透不下来。
蜜娘提着陈阳那副焦黑枯骨,踏云而行,步履悠哉。
又行了片刻,前方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她才停下脚步。
「好了,我就送到这里吧,前面路黑,我和那夜皇一向也不对付。」
「到了那边自有安排,你这骨头架子,也得找个地方慢慢温养。」
陈阳悬在半空,神念微动:
「你既与她不对付,为何还要送我去夜皇宫?」
蜜娘脚步一顿,偏过头看他,挑眉道:
「我也是受人之托,把你送到那边庇佑养伤,人家千叮咛万嘱咐的,总不能把你随便丢半路上。」
陈阳闻言,心中微动。
受人之托?
他略一思索,便想到了方才借灵童之躯显化的陈长生。
「难道是……双月皇朝托的你?」他开口问道。
蜜娘轻笑一声:「倒也算是,你们那边不是有个花郎,在我教中挂了名么。」
陈阳眼前一亮,神念一颤。
「小师叔?!」
「哟,张口就叫小师叔,看来你们二人关系,我果真没猜错。」蜜娘像是听见了什么趣事,笑了一声。
「我说那占了回天之术名额的花郎跑哪去了,原来是逃去了天外。」
「还引动雷雨妖王印记,大老远把我引过来。」
「真是的,教里大大小小的事都丢给我做,另外三个倒清闲。」
陈阳心头一紧,连忙追问:「你要找他收回,复生的名额?」
「本来是要的。」蜜娘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
「不过双月皇朝那老头子护得紧,凶巴巴的,我才懒得跟他争,惹一身骚,反正名额不够,到时候头疼的是猪皇他们。」
陈阳悄悄松了口气。
「哟,这就放心了?」蜜娘斜睨他一眼,促狭道。
「这么担心你那小师叔?」
陈阳哼了一声,没接话。
「你这人也是。」蜜娘啧啧两声。
「都变成这副骨头架子了,脾气反倒见长。」
「先前见着我的时候,还知道客客气气说几句话,嘴又甜又会哄人,如今倒好,跟我说话都带着股冷意,怎么,觉得自己没血没肉了,就不用讲礼数了?」
陈阳一怔。
他此刻神魂沉滞,又被往事搅得心烦意乱,确实没什么好气。
沉默片刻,他还是对着蜜娘躬身:
「今日之事,多谢鬼皇陛下出手相助,陈阳……铭记在心。」
「这还差不多。」蜜娘满意地点点头。
陈阳直起身,又问道:
「陛下是受双月皇朝所托,才来救我?他们许了陛下什么好处?」
在他想来,妖神教行事向来讲条件,双月皇朝必然许了重利。
「他们?」蜜娘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双月皇朝那点东西,我还瞧不上眼,除非他们肯把锦安复生名额还出来,但显然他们也不肯。」
陈阳愣住了。
不是双月皇朝?
那……
他心中一动,脱口而出:
「莫非陛下……是看在未央的面子上?」
这话一出,蜜娘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一双眸子亮晶晶地盯着他,似笑非笑。
「我的小郎君啊……若是未央那丫头来求我,我说不定非但不帮你,还要先收拾你一顿。」
「你把这么讨我喜欢的小夫君都勾走了,还好意思提她?」
陈阳被她说得浑身不自在:
「我与未央清清白白,并无半分越矩之事。」
「我知道。」蜜娘噗嗤一笑。
「你肯定做不了什么,你别看未央现在和花蝴蝶一样到处飞,该有的管束,羽皇一样都不会少。」
陈阳听得有些茫然,也没往细问,只是心中的疑惑却更重了。
既不是双月皇朝相托,也不是未央的人情。
那她堂堂妖神教鬼皇,为何要冒险从三尊妖皇手里救他?
他正想再问,蜜娘却忽然伸出指尖,在他眉心上轻轻一戳。
「傻愣着做什么。」她笑着,眉眼弯起。
「我不是说过了么,故人之谊。」
陈阳思来想去,也想不出这故人是谁。
「谁?」他忍不住开口询问。
蜜娘看了陈阳一眼,淡淡道:
「当然是你娘子啊。」
陈阳一时不解。
蜜娘看着他茫然的模样,轻轻吐出三个字:
「赵嫣然。」
陈阳一下子愣住了。
怎么可能……
他空洞的眼窝对着蜜娘,一时竟忘了言语。
整副枯骨僵住,眼窝深处幽光骤然一缩,神念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翻涌不息。
他万万没想到,会从蜜娘口中听到赵嫣然的名字。
这一瞬之间,陈阳又是心念一动。
他先前以为,蜜娘之所以知道那些凡俗旧事,全是因为未央曾去过他在凡俗的家。
却怎么也想不到,根由竟在赵嫣然身上。
赵嫣然和鬼皇,云泥之隔,怎么会扯上关系?
他心中茫然,正想要开口追问。
蜜娘却先一步开了口,她偏着头,脸上还带着点似笑非笑的神色,可目光却静得很:
「我还当你对她恨之入骨呢,听那杨家小子说的那些话,仿佛她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丑事,便是死了,也该拍手称快。」
这话像是一根针,直直扎进陈阳心里。
他猛地抬眼,声音从骨缝里磨出来,又冷又硬:
「难道不是?光天化日在家族禁地行苟且之事,污了化龙池灵泉,便是魂飞魄散,也是她咎由自取。」
这话一说,蜜娘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静静看着陈阳,冷冷道:
「你说得这般信誓旦旦……莫非你亲眼看见了?还是那杨家小修士说什么,你便信什么?」
陈阳一怔,随即冷声道:
「这种事,难道还能有假?杨家自己人说的,莫非还能污蔑她不成?」
「污蔑?」蜜娘轻笑了一声。
「我搜魂了那杨家小修士,化龙池那档子事,他也没有亲眼见到,他自己也说,那不过是族里的传闻。」
「你既没亲眼见,怎就听他说两句,这般笃定?」
「我便是笃定。」陈阳声音发沉。
「她本就……」
本就生性风流,不甘寂寞。
话到嘴边,看着蜜娘冰冷的目光,他忽然顿住了。
蜜娘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更冷了几分:
「你以为她上了南天,便是锦衣玉食,修行大道,风光无限?」
「她不过一介凡俗女子,修行天赋本就平平,入了南天杨氏,又是外姓旁支,无背景无靠山,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陈阳猛地抬头:「是她自己要去修行!是她弃了我!」
这话脱口而出,带着积压了多少年的郁气。
他一直记得,当年杏花村老槐树下,她收拾了简单的包袱,说要去山里寻仙。
他等了一年又一年,最后第三年,等来的却是……
「她弃你?」
蜜娘看着他,笑得花枝乱颤,眼角却泛起点点泪光:
「当初是谁引你入的青木门?是谁给你找的落脚门路?」
「若她真要弃你,当初何必费那么大功夫,带你离开那穷乡僻壤?」
「不如等你百年之后化作一抔黄土,再回来假惺惺给你上炷香!」
一句接一句,轻飘飘的,却重重砸在陈阳神念上。
他焦黑的肋骨微微起伏,连吐纳都有些不畅。
是……是这样么?
「可后来,她走了,去了南天,和……和……」陈阳张口想要反驳。
「那不是你嫌弃她不乾不净么?」蜜娘淡淡道。
「她几次想要破镜重圆,不是都被你拒了?」
陈阳听得有些恍惚。
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带着几分震愕:
「你……你怎么知晓这些?」
蜜娘却没再看他,转过身挥了挥手:
「罢了,该说的也说了,你自己往北冥飞吧,估摸再飞一阵便到了。你如今只剩枯骨,御风也轻便,自己去夜皇宫地界,那边按照锦安所言,自有安排。」
她说着便要御风离去。
「等一下!」陈阳猛地叫住了蜜娘。
蜜娘脚步一顿,回过头来,挑眉道:
「还有事?」
陈阳站在云头,枯骨伫立,风吹得他骨架咯吱作响。
他犹豫了许久,才哑着嗓子开口:「鬼皇陛下,你……和赵嫣然,到底是什么关系?」
蜜娘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你管我是什么关系。」她慢悠悠道。
「我知道的可比这多,比如……她死在傲庆天君手里的时候,最后一刻,嘴里念的,还是你的名字。」
嗡!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陈阳神念里轰然炸开。
他整副枯骨都僵住了,空洞的眼窝深处,那点幽光猛地晃了晃,像是随时都要散掉。
念着他的名字?
怎么会……
他怔怔站在原地,连蜜娘什么时候走的都没察觉。
只听见远远的风里,飘来她漫不经心的声音,带着点笑意:
「陈阳,你早些找地方安顿,我还要回去给秦妹妹熬汤呢。」
陈阳猛地回神,张口欲喊。
可云深处早已没了人影。
只有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像是嘲弄,又像是叹息,渐渐散在了夜色里。
他独自立在高空云头,前方是沉沉的北冥夜色,连月光都照不进去,仿若永夜。
体内那三团神意光点带来的困意越来越浓,像是要拽着他往万古沉眠里坠。
可他却强行提着神念,不肯沉下去。
他反覆想着蜜娘的话。
是赵嫣然引自己入的修行门。
赵嫣然在南天过得并不好。
赵嫣然死前,念着他的名字。
是真是假?
蜜娘没必要骗他,骗他对她半分好处都没有。
可若是真的……
那这些年,他恨的,怨的,念念不忘的,到底算什么?
陈阳站在风里,焦黑的骷髅头对着北冥的方向,久久不动。
夜风卷着寒意往骨缝里钻,他却像是毫无知觉,只是喃喃地,反覆地念着一个名字。
声音很轻,散在风里,转瞬便没了踪迹。
怔怔立了许久,陈阳缓缓转过身。
身后是沉沉如墨的北冥地界,望不见半点灯火。
身前是铺展开的无尽海,月色泼在浪涛上,碎成一片粼粼银光。
海风卷着咸腥气扑面而来,吹动他焦黑的骨节,发出细碎的轻响。
忽然,他足尖一点云气。
呼!
整副枯骨骤然化作一道黑虹,调转方向,朝着无尽海礁岩的方向疾掠而去!
没了血肉经脉的拖累,一身道基尽数凝在骨髓之中,御风而行反倒比全盛之时还要快上数倍。
破空之声尖锐刺耳,转瞬便掠出百里。
前方不远处,蜜娘正慢悠悠踩着云头往回走,心里还盘算着回去熬什么甜汤,忽然神识一动,诧异回头:
「嗯?这小子又折腾什么?」
她望着那道飞速折返的黑影,没好气地嘀咕了一声:
「真是一刻都不让人安生。」
无奈归无奈,她终究还是调转方向,不紧不慢跟了上去。
另一边,礁岩之上,三尊妖皇正立在原处各怀心思。
阴离夫人最先察觉异动,抬眼望向天边,秀眉一蹙:
「嗯?那是什么?」
巴山君顺着望去,虎目一瞪:
「那小子?他怎么又跑回来了?那妖神教的妇人呢,怎么没跟着他?」
迦楼罗眸光沉沉,盯着那道快得几乎拉出残影的黑影,沉吟片刻:
「不对劲,跟上去看看。」
说罢身形一晃,率先化作一道金光追了上去。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对视一眼,也连忙跟上。
三人御风跟在后面,都暗暗诧异。
这小子只剩一副枯骨,没了血肉桎梏,御风之速竟这般轻灵,连他们都要用上一分力才能跟上。
可没追出多远,前方天地之间,忽然涌起铺天盖地的妖气!
黑沉沉的妖云从海平面尽头滚滚而来,遮天蔽月,其中旌旗招展,妖气纵横,隐约能看见数十尊妖王的气息翻涌。
更有成百的大妖,数不尽的纹骨妖修,浩浩荡荡如同大军压境,声势骇人。
「来了!」巴山君见状精神一振,朗声大笑。
「是贞守他们到了!」
他本就召了贞守带人手赶来支援,没想到正巧撞上折返的陈阳。
他当即传声过去,声浪滚滚:
「贞守!给我拦住前面那具枯骨!团团围住,休要放他走了!」
妖云之中,立刻传来贞守的回应:
「谨遵山君法旨!」
话音未落,数万妖修轰然应诺,妖气陡然一凝,化作天罗地网,朝着陈阳迎面罩了下去!
左右前后,尽是翻腾的妖云,任凭陈阳往哪个方向冲,都被浓厚的妖气挡了回来。
不过片刻功夫,便被团团围在了核心。
妖云散开,贞守一马当先站在前方,龙南与清萱侍立两侧,身后一众妖王列阵,目光齐刷刷落在当中那具焦黑枯骨身上。
「这是什么东西?」贞守皱着眉,上下打量了两眼,只觉得骨相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
龙南和清萱也满脸茫然。
「怎么,连人都认不得了?」巴山君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三尊妖皇缓缓落下,站在妖群阵前。
他嗤笑一声,指着陈阳道:
「这便是你们先前追了半天都没拿下的楚宴,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就认不出了?」
「楚宴?!」贞守失声低呼,先是愕然,随即脸上露出讥笑。
「怎的落得这般田地……」
可话音落下,他的目光对上那空洞洞的眼窝,望着里面那点冰冷的幽光。
贞守心头忽然莫名一寒,到了嘴边的笑硬生生卡住了。
「让开。」
陈阳神念传音,冷得像冰。
他此刻心绪翻涌,满脑子都是蜜娘的话,半分心思都耗在这群妖修身上。
「让开?」贞守回过神,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周身妖焰暴涨。
「山君大人在此,你还想走?上次让你逃了,今日我长生教全体教众围在这里,我看你往哪逃!」
陈阳没再废话,足尖一踏虚空,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芒,径直朝着贞守冲了过去!
骨节破空,带着呼啸的风声,气势倒是十足。
巴山君见状下意识心头一紧。
可下一瞬。
贞守冷哼一声,抬手一挥,浑厚的妖力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迎面拍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
陈阳那具枯骨往后倒飞出去数丈,在空中连翻了几圈,发出一连串哗啦啦的脆响,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
他身子晃晃悠悠的,像是随时都要散架。
「哼。」贞守收回手,不屑地撇了撇嘴。
「我当有多大本事,原来就剩个空架子了。」
阵前,巴山君悬着的心猛地落了回去,随即脸上露出几分释然的笑意。
原来如此。
方才那滔天杀意,那枯骨复生的异象,看着骇人,原来早就外强中乾了。
也难怪,九天雷劫劈下来,能保住神魂就已是异数,哪还能再有其他异变。
他对着贞守投去一个赞许的目光,微微点头。
得了巴山君这一眼赞许,贞守心气更盛,右掌凝起浑厚妖力,作势便要再拍,看架势是想直接将这副枯骨拍散了才甘心。
这一刻,远处云头的蜜娘眸光骤然一寒。
巴山君见状扬声喝道:
「贞守,拦住便是,莫下死手。」
贞守掌势一顿,虽不明所以,却也顺势收了几分力道。
可掌风依旧凌厉。
周围一众妖修见首领出手,又见那枯骨摇摇欲坠的模样,都呼喝着围了上来,你一掌我一脚,都带着戏耍的心思。
陈阳被打得翻来覆去,骨节哗啦啦响个不停,像是随时都要散架。
先前追不上他时憋的火气,此刻全化作了围猎的兴致,妖类骨子里的凶性被勾了起来,围着猎物轮番戏耍。
龙南站在阵中,眉头紧皱,目光复杂。
一旁的清萱咬着唇,看着空中被打得东倒西歪的骨架,眼神里掠过几分不忍,又很快压了下去。
迦楼罗尚未发话,她一个晚辈怎敢出口,一旦开口,便是与整个长生教作对。
陈阳在翻滚的妖力里一次次稳住身形,嘴里反覆沉喝:
「让开!让开!」
可一丝神念,尽数淹没在众妖的哄笑里。
贞守抱着胳膊站在阵前,脸上满是讥诮,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
前几次被这小子耍得团团转,今日落进他手里,哪有轻易放过的道理。
「我倒要看看,今天你还能往哪逃。」
天外天,杀神道台之上。
玄光镜静静悬浮,镜面映出下方乱哄哄的围殴场面。
老祭酒站在镜前,眉头拧成一团,脸色沉得难看。
他身侧坐着一位身着玄色华服的老者,黑发束起,面容清癯,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品着。
目光偶尔扫过镜面,似笑非笑。
「这便是你说的九成契合度的杀星?」华服老者放下茶盏,轻笑一声。
老祭酒叹了口气,捋着白须摇了摇头:
「唉,本是托了妖神教的人,送他去北冥暂避养伤,谁知道半路上又折了回来,老夫也摸不透这小子在想什么。」
「我看你这双月皇朝,也不过如此。」华服老者抬眼瞥他,「守着这杀神道千年,就选出这么个苗子?」
老祭酒脸上微微一热,转头看向他:
「周崇,你今日特意过来,便是专程来消遣老夫的?」
这二人当年同在一界修行,算是旧识。
后来一个入了双月皇朝,坐了杀神道祭酒之位。
一个投了大曜皇朝,身居小司徒之职,各走各路,数百年未曾相见。
今日对方忽然到访,老祭酒本就有些诧异。
「消遣谈不上。」华服老者摆了摆手,神色从容。
「韩文,我们这多少年的交情,我还犯得着来故意笑话你吗?」
「我是来告诉你,百氏族比这一轮的苗子,我们大曜皇朝又定了一人。」
老祭酒眸光一动:
「哦?选了哪家的?」
「这一界,那南天凤家的。」华服老者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生在天光最盛的时辰,体内有凤仙血脉,是真正的凰女。」
「论根骨,论命格,都算是上上之选。」
他目光扫过玄光镜里被戏耍的陈阳,淡淡一笑:
「比起你这九成契合度,却被一群小妖戏耍的杀星,定然要强上不少。」
老祭酒抿着嘴,没说话。
他死死盯着镜中的陈阳,心里也是一团乱麻。
明明先前雷劫之下死而复生,杀意冲霄,连百座道台都跟着震颤,怎么才片刻功夫,就成了这副模样?
他抬眼扫过道台四周,那天外孤魂早已渐渐散去,百座道台也没了轰鸣震颤。
「终究只是九成,过往千年,也偶尔会出现一个,十成终究是奢望……」他悠悠叹了口气,满心的无力。
便在此时,玄光镜的画面忽然一动。
「嗯?」
老祭酒眉头一挑,凝神望去。
只见画面边缘,一道丰腴的身影走入镜中,踩着云头,一步步走到陈阳跟前。
正是蜜娘。
老祭酒心里咯噔一下。
先前玄光镜没转到这边,他还以为陈阳掉头之后,这蜜娘就已经走了,显然没料到,她竟一直在旁看着。
……
西洲,无尽海上空。
陈阳又被一掌拍飞,重重撞在厚实的气墙上,骨节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整副骨架顺着气墙滑下来,悬在半空,摇摇欲坠。
他空洞的眼窝深处,那点幽光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周身的猩红杀意早散得七七八八,只剩一股执拗撑着他,没让这副骨架当场散掉。
「让开……」他还在喃喃,神念细得像一缕风。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托住了他的肩骨。
陈阳一怔,抬眼望去。
蜜娘慢悠悠开口:
「我不知双月皇朝给你定的什么试炼。」
「但是……杀气再重,也是虚的。」
「真要打服人,得有实打实的修为,术法,神通,方能驱策百兽,你光靠副骨头架子撑着,连件趁手的兵器都没有,谁会怕你?」
陈阳望着她,愣了愣,又看向那些嬉笑的地窟妖修。
他如今确实是什么都没有了。
道基崩碎,法器尽毁,连一身血肉都化在了雷劫里,只剩一副焦黑枯骨撑着神魂,跟个空壳子没两样。
便在这时,斜刺里忽然窜出个犬首人身的妖修,个头不高,却满脸凶戾,抬脚便朝着陈阳膝盖骨踹去,嘴里喝骂:
「看什么看!骨头架子也会盯着人看?」
这一脚来得又快又狠,陈阳本就摇摇欲坠,避无可避。
可脚尖还没碰到骨面,一只手便轻飘飘拦了过来。
砰的一声闷响,那犬首妖修惨叫一声,往后倒跌出去数步。
蜜娘收回手,眉头微蹙,扫了眼前黑压压的一众妖修一眼。
就这一眼,原本哄闹的场面,忽然静了一静。
「鬼……鬼皇大人?」
人群里不知是谁颤声说了一句,瞬间炸开了锅。
「是不死鬼皇!妖神教的鬼皇陛下!」
「我当年在教中远远见过一次!手段通天,触之即死……」
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一众妖修脸上的戏谑渐渐褪去,纷纷往后退了半步。
妖类对强者的本能敬畏,压过了方才的戏耍之心。
贞守站在最前,心头也是猛地一沉。
他久困地窟,没亲眼见过鬼皇,可这名号却是如雷贯耳。
眼前这妇人看着平平无奇,可周身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压得人神魂发紧。
那是只有妖皇级别的存在,才有的沉凝威压。
他正惊疑不定,蜜娘却没理会众人,只低头看向身侧摇摇欲坠的枯骨,神念传音,冷声道:
「陈阳,你给我……站起来!」
陈阳骨节动了动,勉强撑住身子,沙哑道:
「我站不起来了……我没有术法,没有神通,没有兵器,什么都没有了。」
「谁说没有。」蜜娘看着他,目光深邃。
「能逼退百兽的东西,你一直都有……只是你忘了。」
陈阳一怔,空洞的眼窝对着她,满是不解。
蜜娘抬抬下巴,示意他看前方那只刚爬起来的犬首妖修,轻声叹息:
「你小时候,有一次和赵嫣然一起入山采药,遇上山雾,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你还记得,最后她是怎么带你走出去的?」
陈阳望着那狗头人身的妖修,脑海中忽然闪过一段极久远的画面。
也是这样漆黑的山林,也是这样泛着绿光的兽眼,他吓得攥着赵嫣然的衣角,以为要命丧于此。
可那匹苍狼却没扑上来。
只赵嫣然举着火把,引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一直走到了山外的灯火处。
他正茫然,蜜娘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万古之前,天地还很年轻,野风孤寂,野草长得比树还高,混沌未开,百兽横行。」
「那时候的人类弱得可怜,没有爪牙,没有厚皮,连跑都跑不快。」
「那他们,驱策这些百兽,靠的是什么?」
陈阳神念轰然一震。
蜜娘的声音淡淡响起,像从万古之前飘来:
「是火。」
「远古先民,从天上引下的火。」
「他们蜷缩在洞穴深处,举着小小的火把,守着微弱的火种。」
「外面是数倍于己的野兽,漫山遍野的嘶吼,可只要那点火光还在跳,便没有野兽敢踏进一步。」
「一代一代,传了万万年,刻进了血脉。」
便在这话语如惊雷炸响的刹那。
陈阳那身焦黑的骨缝里,忽然冒起了一点火星。
一点,两点……
像是被风一吹,骤然燎原!
金红色的火光从每一道骨纹里涌出来,顺着骨架蔓延开,转瞬之间,整副枯骨便熊熊燃烧起来!
海风呼啸而过,遮了天上的月色。
火光之中,那具枯骨静静伫立,每一寸骨面都流淌着红色的光,亮得刺眼。
「这……这是什么火?!」巴山君失声低呼,虎目圆瞪。
一旁的阴离夫人更是脸色发白,妖气不受控制地翻涌。
那是妖兽对火焰本能的畏惧,深入骨髓,刻进神魂。
迦楼罗金瞳骤缩,周身佛光猛地一盛,可看着那团跳动的火焰,心头却莫名升起一股极强烈的不安。
不对。
这火……
他死死盯着那具燃烧的白骨,心神巨震。
为什么……
「为什么区区筑基修士的骨中,会藏着火焰?」迦楼罗低声喃喃。
「你以为这火是他藏的?」蜜娘回过头,轻轻一笑。
「这是他在卯时日出,紫气东来之时生的骨,里面本就带着天上那一缕最精纯的火精,这火,从来都在他骨头里。」
……
天外天,杀神道,道台之上。
那黑发华服老者原本端坐着品茶,忽见玄光镜中骤然炸开一片刺目红光,晃得人眼都睁不开。
「韩文,你这镜子是不是坏了?」他皱眉道。
老祭酒摇头:「没有啊……」
等到画面慢慢清晰,这周崇霍地站起身,茶盏晃出了热茶都浑然不觉。
「等等!」
他盯着玄光镜里那具燃烧的枯骨,声音都变了调:
「你不是说,这是你双月皇朝的杀星?怎会骨中藏有……这是……大日真火?!」
老祭酒也早已愣在了原地,白眉高高挑起。
他怔怔地望着镜面里那金红色的火光,连呼吸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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