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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清丽脸庞,对方正笑盈盈地看着他,眼里满是玩味。
「哎,怎么又叫我陛下,咱们不用这么生疏呀。」羽皇嗓音轻柔,嘴角噙着甜甜的笑意,眉眼弯成了两道月牙。
这笑容换在寻常女子脸上,怕是能让人如沐春风。
可看在陈阳眼里,他只觉得一阵阵心惊,身子都忍不住发颤。
这哪里是寻常女子,这是一尊实打实的妖皇,是能把百草真君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的人物。
他只能改了称呼,用对方满意的叫法低声请求:「彩衣姐姐,你先放手好不好……」
羽皇挑了挑眉:「放什么手呀,咱们就这样牵着手说话,才方便。」
「方便?」陈阳不解地看着她。
「对呀,手牵手,心连心,才显得亲近嘛!」羽皇说着,竟把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双手将陈阳的手整个包在了掌心。
她的手凉丝丝的,触感柔滑得像上好的玉脂。
可手上传来的力道却让陈阳心头一紧。
他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决定顺着这位妖皇的性子来,语气放得十分诚恳:
「彩衣姐姐放心,关于林师兄的事,你想知道什么我都慢慢说,知无不言。」
说完,他还抬起另一只手拍了拍胸脯,做出保证的样子。
可羽皇听了这话,反倒撇了撇嘴:「唉,未央那个丫头……」
她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唉,那不孝女……我今天心情好,暂时不问她的事了,咱们俩好好说说话,别管她!」
陈阳听到这话不由得愣了一下。
不孝女?
这三个字从羽皇嘴里说出来,意味可就深了。
他想起未央,平日里对方偶尔也会提几句家里的事,虽说每次都轻描淡写地带过,可语气里总带着点说不清的幽怨。
「莫非未央和羽皇之间,有什么解不开的矛盾?」
陈阳暗自琢磨,又不敢随便打听人家的家事,只好沉默着点了点头。
羽皇话锋一转,视线重新落回陈阳脸上。
她晃了晃攥着的手,像在摆弄什么有意思的小玩意儿。
陈阳被她晃得有些莫名其妙,猜不透这动作的用意。
晃了两下羽皇便停了手,歪着头打量陈阳:「哎呀,你都叫我彩衣姐姐了,那我该怎么叫你呢……陈阳?」
她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熟稔得像叫了千百遍。
陈阳听到这话,不敢随便接话。
如今惑神面都被摘了,他在这位妖皇面前,基本等于被扒得乾乾净净,没什么秘密可言。
两人的境界差得太远,任何遮掩都是白费功夫。
羽皇也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接着说道:
「我想想啊,你这身份还真有点意思,楚宴,天地宗的丹师,在东土可是受人敬仰的正道人物,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
陈阳默不作声,心里却清楚,这份名声全靠百草真君多年经营。
百草真君这些年有意把天地宗打造成东土第一大宗,在六大宗门里刻意抬升天地宗的地位,更是把丹师塑造成了清清白白的正道角色。
虽说东土其他宗门也有丹师手段阴毒,害人于无形。
可在百草真君的经营下,丹师在东土的名声一直很乾净。
尤其是天地宗的丹师!
陈阳正想着,羽皇又轻笑一声:「可背地里呢,你还有个菩提教圣子的名头,陈阳……这名声可就不怎么好听了。」
说到这儿她故意顿了顿,目光定在陈阳脸上,像是在欣赏他瞬间变化的神情。
陈阳心中一颤。
菩提教在东土的名声他是再清楚不过了。
为了在东土传教,菩提教无所不用其极,渗透,蛊惑,威逼利诱,什么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
这名声的的确确不太好,比起楚宴那个清白的丹师身份,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有时候陈阳自己也会想……
要是能一直以楚宴的身份活下去,该多好。
这个身份除了五虫之相的脸吓人了点,方方面面都挑不出毛病。
名声乾净,有师父护着,有师兄帮衬,还有个体面的丹师身份,走出去也有面子。
可如今被羽皇轻描淡写戳破,陈阳心里自然不是滋味,微微垂着头,眼神都黯淡了下去。
羽皇把他的窘迫看在眼里,嘴角笑意更浓:
「好好的丹师不当,非要去当什么菩提教圣子,菩提教给了你多少好处呀?」
陈阳不敢撒谎,老老实实地答道:「这圣子之名,只是菩提教传教的手段,用来方便在东土宣扬教义罢了。」
这话是实打实的真话。
当年入菩提教时,他还只是个无依无靠的散修,被江凡拉拢着就入了教,哪里想过后来会牵扯出这么多事。
羽皇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了然:
「嗯,和我猜想的一样,菩提教在西洲都没设圣子,怎么会突然在东土弄出个圣子,定是随便拉个人,撑场面的假名头。」
陈阳用力点头:「没错!我也不是故意要拜入菩提教,只是早年还没进天地宗的时候,缺些靠山帮衬,就顺势入了教,谁知道一进去就牵扯不清了。」
羽皇又笑了笑:「呵呵,算你早年走了段弯路。」
「也难怪你家宗主会这么护着你……」
「想来在他眼里,年轻人走点弯路很正常,只要好好引导,总能走回正途。」
可这话落在陈阳耳中,也让他不由自主地思索了起来。
当初被杨家悬赏时,百草真君虽说嘴上咄咄逼人,可终究还是出手帮了他。
甚至还亲自带他去第三山门,开启本初天地,安排他洗炼自身气息。
那时候他只觉得,宗主是看在风轻雪的面子上才不得不帮他。
可如今从羽皇口中听到这番话,他不禁心生感慨:
「也许真像羽皇说的那样,百草宗主心里本就是这般想法,只当我是走了一段弯路……」
他低声自语,说着说着,竟对天地宗多了一丝归属感。
与此同时。
羽皇却像是想到了极有意思的事,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陈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弄得一愣。
羽皇笑了好一阵才停下:
「我想想啊,你平时靠着惑神面,对付四境修士还能安稳,可一旦遇上化神就失效了……你肯定天天心惊胆战,活得惴惴不安。」
她这话本是随口戏谑,说得轻描淡写。
可落在陈阳耳中却让他心中一惊。
羽皇远在西洲,从没见过他在天地宗的日子,却三言两语就把他这些年的处境说得明明白白。
事实也确实如此……
以前在天地宗,他天天担心惑神面被看穿,宗门一些大典,都不敢去参加。
毕竟惑神面只能挡住四境修士的探查,再往上就没用了。
就像今天这样,羽皇随手一揭,就把面具摘了下来。
「这羽皇不过接触了短短片刻,就把我的处境摸了个七七八八。」陈阳在心里暗道。
他神色古怪地看着羽皇,这份敏锐劲儿,倒是和未央一模一样。
羽皇见陈阳盯着自己看,不解地反问:「怎么,我说错了?」
陈阳连忙摇头:「没说错,彩衣姐姐,我平时确实处处小心,紧张得很!」
「那现在惑神面摘了,就不用再提心吊胆了呀。」羽皇说着,指尖在陈阳掌心挠了一下。
陈阳心神一颤,片刻后,羽皇轻轻一笑收回了力道。
「其实我对这惑神面也有些了解,是天香教的旧物。」
「能遮掩的境界有限,不过对四境修士来说,已经是极玄妙的宝贝了,比得上龙族的升隐珠。」
陈阳对这番话十分认同。
这些年若不是靠着惑神面,他早就死在不知多少次凶险里了。
这东西不算正经法宝,也没什么攻伐之力,可对他来说,比那些威力惊人的法宝管用多了。
那些法宝或许能杀敌,却救不了他的命。
而惑神面不同……
它替他挡下了无数窥探,让他能在险境里安稳活下去。
羽皇说着眯起了眼,微微往前探了探身子,一股淡淡的花香跟着飘了过来,她语气里带着探究:
「不过我挺好奇的,你怎么弄到这惑神面的?天香教早就覆灭了,这东西就算在西洲也是稀罕物件。」
她说到这儿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思索:「你既是菩提教圣子,又有天香教的旧物,这两者之间,莫非有什么牵扯?」
陈阳听到这话却是愣住了。
他实在摸不透对方这话是什么意思……
菩提教和天香教,这两者之间能有什么联系?
他正出神,羽皇又追问道:
「我问你,你之前不是在菩提教的一叶岛上吗,老师就是从那儿把你带回来的,你在岛上有没有接触到什么高层人物……对方会不会和天香教有牵扯?」
陈阳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脑子里却莫名想起了那日,在藏经阁遇到的花大富。
他也曾暗自猜过对方的身份……
菩提教的掌教妖皇!
他思索片刻,脑子里念头飞转。
说自己没遇到大人物?
那就是撒谎,在妖皇面前撒谎纯粹是找死。
于是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我接触过一些高层人物,但应该和天香教没什么联系吧。」
陈阳说的也是实话,没提见过掌教的事,怕对方多心起疑。
羽皇境界太高,西洲这些辨别说谎的手段陈阳也摸不准,所以他尽量保证自己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没有假话。
羽皇默默地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陈阳被她看得心里直发虚,可自觉方才那番话没有虚言,便也坦坦荡荡地回望着她,目光澄澈。
过了片刻,羽皇缓缓收回目光,露出满意的笑:「好了,知道你没撒谎。」
陈阳听到这儿稍稍松了一口气。
可羽皇紧接着又补充道:「不过,我并不觉得我的想法错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思索什么复杂的事,指尖无意识地在陈阳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菩提教的上层人物里,一定有人和天香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陈阳心里觉得有些奇怪。
他也想不通,这位羽皇为什么非要认定菩提教高层和天香教有联系,这两者之间,莫非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渊源。
不过他自然不敢随便追问。
百草真君在羽皇面前都跟个小孩子似的,大气都不敢喘。
他自然得更加小心谨慎。
他之前听龙灵说起过。
不管是开脉境……还是元髓,哪怕修成妖王,在妖皇眼里都没什么区别。
就像化神和元婴之间的差距,那是生命层次的跃迁,并非单纯境界高低能衡量的。
至于妖皇到底是什么境界,连龙灵也说不清楚。
陈阳自然也提着十二分小心,不敢有半分逾矩。
他抬头看向羽皇,正好对上对方的目光,对方冲他轻浅一笑。
那笑容温和自然,刹那之间,陈阳眼前一闪。
七彩光芒铺天盖地涌过来,如梦似幻,像有无数只彩蝶在他眼前振翅飞舞。
他忽然发现,自己怎么都记不住羽皇的脸了。
明明刚才还盯着看,那张清丽的脸就近在眼前,可一闭眼就忘得一乾二净,一睁眼又能看见,可眉眼的细节总在不停变幻。
一会儿清丽,一会儿又艳光逼人,仿佛千张面孔万种神态,都聚在了同一张脸上。
他心头一震,连忙垂下眼帘,不敢再随便看了。
羽皇见他慌慌张张避开的样子,忍不住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逗弄的意味:
「怎么,我美吗?」
语气轻飘飘的,摆明了是故意逗他。
陈阳愣了愣,连忙把视线移得更远。
他哪敢接这话,只是乾咳了一声,半个字都没敢说。
羽皇也没继续逼问,拍了拍陈阳的手背,语气认真了起来:
「好了,不管你是菩提教圣子,还是天地宗丹师,都是外界给你的身份罢了,比起这些身份,我更觉得你这修行路子,走得才叫玄妙啊!」
羽皇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一只手扣着他的手掌,另一只手的指尖在他手背上慢慢抚过,像是在感知什么极细微的东西。
「这是天香教的道血双修啊!」
陈阳只觉得双眼一花。
一双巨大的眼睛凭空浮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那眼睛遮天蔽日,瞳孔里密密麻麻全是复眼,层层叠叠摞在一起,每一只复眼里都映着他自己的影子。
这似曾相识的画面,让他心头猛地一颤。
他见过类似的眼睛。
第一次是在蜜娘身上!
那次碰巧遇上鬼皇,对方不知为何动了杀意,复眼里凶光翻涌,至今想起来都让他心有余悸。
第二次是在未央身上。
当初在画坊,未央想留他下来,他把未央灌醉之后,对方不经意间显露的血脉异状,让他终于明白,自己这位林师兄的血脉,藏着何等可怕的底蕴。
如今这是第三次了。
羽皇的目光,像从极高的天穹之上俯瞰下来。
那是来自妖皇的视线。
陈阳只觉得自己像被吊在了半空中,无所遁形,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彩衣……姐姐!」陈阳慌忙开口,声音里满是惊惧。
可羽皇只是笑了笑,语气轻柔得很:
「哎呀,你上丹田竟已筑成道基,这修道路子,是上丹田道韵筑基啊。」她的目光落在陈阳的眉心处。
陈阳又试着抽了抽手,依旧纹丝不动。
他声音里带着哀求:
「彩衣姐姐,快放手吧……」
可羽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得很:
「我不放,我要再多看一会儿。」
摆明了就是要把陈阳的丹田秘境看个通透。
陈阳心中一惊。
丹田秘境本就是修士的私密,这般毫无顾忌地窥探,就连他师尊风轻雪都从没这么做过。
苏绯桃也没有……
可现在他只能眼睁睁任由那双眼睛望过来,连半分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这是境界的差距。
妖皇之下,皆为蝼蚁。
羽皇看了一会儿,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意外:
「哎呀,不对呀,这不是道韵……怎么还有光亮照出来了。」
说完她又凝神细看了一眼。
陈阳只觉得眉心一热,仿佛被轻轻撩拨了一下。
一道璀璨的天光不受控制地从他眉心绽放,把整间雅间照得通亮。
「好漂亮!」羽皇望着陈阳的脸,赞叹道。
「这是天光啊……不光不是上丹田道韵筑基,更是天道筑基,果然和传闻里的一样。」
陈阳惊得双眼失神。
那天光他一直藏在眉心深处,除非斗法,从没在旁人面前显露过,此刻却被羽皇随手一引就冒了出来。
可羽皇紧接着又皱起眉,语气里满是困惑:
「哎,不对……不是一道,怎么还有一道……两道天光。」
她的话音刚落,陈阳的眉心便又绽放出了第二道天光。
这一道比前一道温润得多,光芒里隐隐有生机流转,和陈阳自身的天光交相辉映。
陈阳的心猛地揪紧了。
这一道是杀神道祖师赠予他的故人道韵天光,这些年他一直小心翼翼温养着,和自己的天光一同修行。
从没在人前显露过半分。
羽皇还在好奇地分析着:
「第二道应该是旁人留给你的,至于你自己修出来的天光,感觉很新亮的样子……这是为何啊?是东土的修行境界特别,还是你走的路子不一样?」
说到这儿,她又摩挲着陈阳的手掌。
陈阳用力扯了扯手。
他分不清自己是被那目光定住了,还是手被攥得太紧了……
只觉得全身上下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控制着,连呼吸都由不得自己。
过了好一阵,羽皇的目光终于又开始往下移了。
陈阳能感觉到那道俯视的视线,从眉心一路往下,划过咽喉,掠过肩骨,最后停在了中丹田的位置。
羽皇继续审视着:
「果然,这花郎之相,来自这天香摩罗,真是稀奇,我刚才还在猜,菩提教和天香教有联系……你现在跟我说说,这天香摩罗你是怎么得来的?」
她的语气陡然变得冰冷了。
陈阳眼神一滞,半个字都不敢说。
他不是怕给自己惹麻烦,是怕给小师叔惹来祸端。
锦安说过,他本就是个死人了。
就因为妖神教高层对天香摩罗感兴趣,才施展回天之术把他救了回来。
他至今还占着妖神教的复活名额,遭受妖王追杀,只能躲在杀神道中。
对这事陈阳心里自然愤慨,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以他的修为,面对妖王连半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更别提妖皇了。
如今被羽皇问起,他自然不敢多说,怕惹来更大的麻烦。
他忽然想起了红尘寺里,那些沉默寡言的僧人。
面对难以回答的问题,他们从来都是双手合十,缄口不言。
于是他也学着他们的样子,默默低下了头……
「楚宴,说话呀。」羽皇唤了一声。
陈阳依旧一言不发。
「陈阳。」羽皇又唤了他的另一个名字,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低沉。
陈阳依旧沉默着,什么都没说。
以前他以为,修士打交道,话术最重要。
可来了红尘寺他才明白,再高明的话术,都比不上沉默管用。
多说多错,少说少错……
不说就永远都不会错!
这是他从红尘寺僧人身上学到的道理。
羽皇见他一副闷葫芦的样子,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
她盯着陈阳看了半天,嗤笑一声,调侃道:
「嘿,你这家伙还真有在红尘寺当和尚的潜质。」
她摇了摇头,也没有继续追问。
毕竟她对天香摩罗也没什么觊觎之心,只是单纯好奇罢了。
她将视线重新落回陈阳身上,目光在中丹田处停了又停。
下一瞬。
陈阳感觉体内的天香摩罗,自己动了起来。
就像刚才道韵天光不受控制浮现一样,此刻天香摩罗的脉络也从经脉深处浮了出来。
那些细细密密的淬血脉络,如同枝叶一般在皮肤下隐隐显形,泛着血色红光。
看着格外骇人,可陈阳却没半点不适,反倒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像泡在一池温水里。
他也反抗不了……
只能任由羽皇打量,对方偶尔还吹一口气,肆意拨弄。
突然,天香摩罗震颤了一下,仿佛一颗心脏多跳了一拍。
陈阳愣了愣。
羽皇也咦了一声,似有些意外:
「咦,怎么回事,还有反应……」
她的目光在那颤动的天香摩罗上凝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神色。
「什么反应?」陈阳不解,以为是羽皇在拨动自己的淬血脉络。
片刻之后,羽皇似乎看够了,轻吹一口气,那些淬血脉络又沉回了陈阳体内。
陈阳只觉得浑身轻松。
可这份轻松只持续了片刻。
他又感觉到那双复眼,朝自己的下丹田探了过去。
这位羽皇是打定主意,要把他上中下三处丹田都看个乾净才肯罢休。
陈阳几乎是本能地抗拒道:
「彩衣姐姐,这样不太好吧……」
羽皇却只是静静看他,一脸玩味:
「不好?我就喜欢从上到下把人看个乾乾净净,怎么,你有意见?」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上扬,可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陈阳眉头紧锁,还想再求情……
可羽皇根本没等他回答,目光已经落向了他的下丹田。
她看着那片杂乱不堪的丹田秘境,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你这下丹田有点奇怪呀,怎么这么多禁制。」
陈阳心中苦笑。
那些禁制,是他从杨家子弟身上剥离出来的血脉封禁。
这些禁制陈阳自然解不开,只能剥离出来,收进自己体内。
只不过他并非杨家修士,那些禁制是冲着杨家血脉去的,所以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可禁制终究是禁制,沉甸甸地压在下丹田里。
羽皇越看越是奇怪,语气里满是不解:「这下丹田,好乱啊,不光禁制,还有这么多的金粒……这是金丹?不对啊……怎么还有道基的气息。」
她说着,目光落在了沉在下丹田深处的那枚道石上,惊诧道:
「奇怪,这是道石……你怎么上下丹田同时筑基?这怎么可能呢……我对东土的修行境界也有所了解啊,莫非如今出了什么变故?」
可就在羽皇提到道石的瞬间,陈阳心里莫名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快。
那感觉让他浑身都不舒服。
仿佛是自己最私密的东西,被外人强行窥探了一般……
上丹田,中丹田被窥探的时候,都没有这种感觉。
他不想受这窥探……
哪怕眼前是妖皇,是灵蝶羽皇,也不行。
下一瞬。
他疯狂催动道石,丹田中那枚沉甸甸的道石轰然一震,一股浑厚无比的力量从他体内迸发而出。
他拼尽全力想要挣脱羽皇的手。
「你怎么还想挣扎?我再看两眼罢了,你别乱动了,你这道石有些古怪!」羽皇呵斥道。
陈阳完全不听,声音低沉:「放……手!」
道石运转到了极致。
可即便如此,那道石之力虽然浑厚,却依旧无法撼动羽皇的手分毫。
羽皇见状皱起眉,讥笑道:
「你以为你用点力气,就能挣脱开吗?」
陈阳咬着牙没有说话,只是又加了力道。
可就在这时,羽皇嘴角扯了扯,淡淡一笑。
下一刻。
她竟主动松开了手。
陈阳愣了愣,有些不解地看向羽皇。
紧接着,羽皇又将手覆在了陈阳的手背上。
她的手在上,陈阳的手在下,就这么轻飘飘地搭着,没半分力道。
「你不懂境界的差距,我现在就算不用力,你照样挪不开。」羽皇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陈阳耳边。
陈阳心头一震,下意识就想抬手抽回来。
可他的手,竟分毫难移。
明明羽皇只是轻飘飘搭着,半分攥握的力道都没有,可他的手却像被一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压住,怎么抬都抬不起来。
既没用蛮力,也没下禁制,更不是靠灵气,血气压制……
就这么轻轻一放,便将陈阳的手定在了原地,任凭他怎么使劲都挪不开半分。
「哼哼,怎么,看傻了?我不过想看看你下丹田,你还闹起脾气了?这样吧,你要是能自己挣开,我就不看了。」羽皇轻笑出声。
陈阳没说话,咬着牙又试了好几次。
他催动全身灵力,丹田中的道石嗡嗡震颤,可他的手依旧被那只看似轻飘飘的手掌压得死死的,自上而下,纹丝不动。
上下两处丹田同时发力,淬血脉络运转,一瞬间,一股磅礴气势从陈阳身上轰然爆发。
「这是道血同流……不对啊?」羽皇微微挑眉,脸上却依旧从容。
显然,就算陈阳同时催动两处丹田,也依旧挪不动半分。
这种无力感,让他心里憋得难受。
陈阳渐渐反应过来,这根本不是力道,灵气,血气层面的差距。
这是源自妖皇境界的玄妙压制……
和上次面对蜜娘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上次被蜜娘扣在怀里,他也是这样,拼尽全力都挣脱不开。
只因蜜娘在他体内点起了欲火,那股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像要化了,至今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此刻他下意识抿了抿唇,仿佛还能想起那股甜腻勾人的滋味。
眼前羽皇给他的感觉,和那次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这股压制不是欲火。
那是自上而下,源自生命层次的绝对碾压。
是高位者对下位者的俯视!
如果非要形容,陈阳只能想到一个词……
「这是……势!」
他在心里喃喃自语,脑海里闪过上次面对蜜娘时的画面。
那一次,他差点被欲火烧得神魂俱灭。
而最后破开压制的法子是……
他眼中露出一丝决绝。
下一瞬。
十二重楼浮屠功在他体内轰然运转。
羽皇的瞳孔猛地一缩。
只因随着浮屠功运转,陈阳身后竟凭空浮现出一座楼台虚影。
明月皎皎悬于檐角,飞檐翘角轮廓分明,赫然正是望月楼的样子。
陈阳的手掌在那一瞬间抽回了几分。
像是冲破了一层无形的枷锁,他手腕一翻,竟彻底挣开了羽皇的压制。
他几乎是慌忙把手缩了回来,老老实实贴在身前,心有余悸地看着眼前的妖皇。
羽皇怔怔地看着他,脸上满是诧异。
从始至终,她都是一副慵懒随意的姿态。
可此刻,她终于收了眼中的戏谑,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她盯着陈阳身后缓缓收进体内的楼台虚影,惊声问道:「你修的这是……十二重楼浮屠功?」
陈阳没说话,只是努力平复着体内翻涌的气血。
羽皇却紧追不舍:「这怎么回事?你不就是在菩提教挂了个虚名吗?」
她之前分析过陈阳的身份,也大致猜得到菩提教的那些手段。
按菩提教往常的作风,多半就是随便找个由头给陈阳安个圣子名分,挂个空名罢了,这些年他们常干这种事。
可如今陈阳竟施展出了十二重楼浮屠功。
这可是只有菩提教教主,才有资格修习的镇教功法。
「难不成是我想错了?看似挂个虚名,实际上菩提教真把这人当圣子培养了?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反倒叫人摸不透。」羽皇心里念头百转。
另一边。
陈阳调息完毕,慌忙站起身,就想离开这间雅室。
可他刚直起身,肩头便被一股实打实的力道按住了。
这一次不是什么气势威压。
羽皇是真真切切用了力,那只纤细白皙的手按在他肩上,重得像压了一座山。
「你往哪儿走?」羽皇质问道。
陈阳没敢说话,脸上挤出一个讪讪的笑。
羽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又停,忽然问道:「你真是菩提教圣子?」
陈阳听到这话,不由得皱起了眉。
他哪是什么真圣子,菩提教从没正儿八经把他当圣子培养过,他和菩提教的牵扯,也就早年那点合作罢了。
羽皇见他又沉默,追问道:「你这浮屠功从哪儿来的,说!」
别的东西羽皇都可以不在意,可浮屠功一显露,就算是她,也不得不警惕。
陈阳闻言,脑海里浮现出祖师当年的叮嘱。
这功法是祖师从叶挽星手里一点点诓来的,特意叮嘱过他,不许随便告诉外人。
所以……他只能紧闭着嘴,一个字都不说。
「你再不说,我可就搜魂了。」羽皇语气陡然冷了下来。
陈阳大惊失色,索性心一横,闭上双眼,连神识都收敛起来,摆出一副任人处置的样子。
他心跳得像擂鼓,脑子里天人交战,反覆掂量着到底要不要开口。
可过了许久,预想中的搜魂却迟迟没有到来。
他正忐忑着,突然感觉眼皮被人掀开了一条缝。
他睁开眼,就见羽皇不知何时凑到了他面前,那张清丽的脸近在咫尺,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
陈阳吓得往后一退,后背砰地撞在了墙上。
羽皇却直起身,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
「哎,真是的,你怎么吓成这样,我不过随口说两句,看把你吓的,倒像我真欺负了你似的。」
她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些:「好了,茶放这儿了,你自己喝,我不攥你手了,也不探查你了。」
陈阳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却依旧不敢去碰那只茶杯。
羽皇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不管你是天地宗的楚宴,还是菩提教圣子陈阳,就凭这浮屠功,你恐怕也是真圣子了……不过我不问这个了,免得惹麻烦,我问你另一件事。」
陈阳一愣:「另一件事?」
羽皇轻轻点头:「嗯,你早些年是不是在东土海边的齐国,一个叫青木门的小门派修行过?」
陈阳怔了怔。
青木门三个字从羽皇嘴里说出来,竟让他有些恍惚。
宗门覆灭已经一个多甲子了,久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她怎么会知道?
想来应该是未央告诉她的……
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我早年确实在青木门修行,和林师兄是同门。」
他话音刚落,就见羽皇抬起手,又缓缓放了下去。
那动作轻得很,却让陈阳心头又是一紧。
「怎么了?」他问道。
羽皇语气平平淡淡:「其实我本来是打算……搜魂的!」
陈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可羽皇紧接着轻叹一声:
「既然你和未央早年就认识,我想了想……又怎么能做这种事呢,总归不太好。」
陈阳眨了眨眼,有些不敢置信,心却慢慢落回了实处。
他暗自琢磨,也不知道未央在羽皇面前是怎么说自己的,想来应该是些好话。
自己阴差阳错借着这层关系躲过一劫,也算是命大。
就在他心神稍定的时候,羽皇却冷不丁开口。
她语气随意自然,像在唠家常:「对了,你们青木门是不是长着一种乙木藤蔓,叫情蛊草?」
雅间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陈阳心神猛地一震,思绪翻涌,竟有些乱了分寸。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远在西洲的妖皇,竟会问起这种东西……
他沉默了半晌才回过神,声音都有些发紧:「彩衣姐姐,你问这个干什么?」
羽皇却有些不快,眉头蹙起:「我问你话,你反倒反问起我来了……你这小混蛋,除了一张脸长得好看,真是半点儿都不听话!」
她说着说着,竟莫名生出了火气。
这一路审下来也没问出什么实质东西,又碍于未央的情面不好直接搜魂,她心里早就憋着火了。
此刻见陈阳又这么不配合,她下意识抬手,一把揪住了陈阳的耳朵。
「嘶!」陈阳倒吸了一口凉气。
羽皇自己也瞬间愣住了。
她连忙收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看了看陈阳那只被揪得通红的耳朵,眼里闪过一丝极为古怪的神色。
平日里未央不服管教的时候,她就习惯揪耳朵,这是只对未央才有的小动作。
可揪完她才反应过来……
眼前这人不是未央那个小混蛋。
她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怎么就鬼使神差动了手,大约是这家伙不服管的样子,太像那个小混蛋了。
她轻咳一声,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好了,刚才是给你的小惩戒,你老实回答,我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直接告诉我,有还是没有。」
陈阳捂着耳朵,只觉得这位羽皇手劲儿大得离谱,和苏无烬有的一拼。
至于对方问情蛊草的事,陈阳心里也满是惊讶,关于那东西的来历,他自然是知道的……
那乙木藤蔓根脚极深,祖师说过,那是大厄八苦缠命,入了五行的异种。
这些隐秘都是当年祖师告诉他的,他思索片刻,终究点了点头:「有啊。」
陈阳只答了有还是没有,没再多说别的。
「长在青木门什么地方?现在还长着吗?」羽皇又追问,眼里闪过一丝凝重。
陈阳沉默片刻,声音低了几分:「我当年修行的青木门……如今已经覆灭了,所以我也不太清楚。」
他说这话时微微低下头,目光中满是落寞。
当年青云峰的晨钟暮鼓,竹林深处的清风明月,如今想来竟恍如隔世。
「覆灭了?」羽皇有些诧异,「覆灭多久了?」
「几十年前的事了,都过去一个多甲子吧……」陈阳悠悠叹了口气,那终究是他修行的起点。
羽皇秀眉微蹙,脸上浮起困惑之色,继续追问:「那是被谁覆灭的?」
这话问出口的瞬间,雅间里安静了下来。
陈阳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缓缓抬起眼,直直看向羽皇。
那目光很平静,底下却像压着不知多少年的幽怨……
羽皇被他这目光看得愣了一下。
她竟从这双眼睛里看出一丝破碎感,配上那张花郎之相的脸,竟让她心头莫名一动。
她下意识移开视线,看向一旁悬在空中安睡的婴孩,以此转移注意力。
「你看着我干什么?」羽皇的声音比方才轻柔了许多。
陈阳犹豫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宗门覆灭的原因有很多,来自方方面面,可说到底……起因应该是……彩衣姐姐。」
羽皇神色一怔,侧过头看向他,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困惑:「你小子胡说什么呢?因为我?」
陈阳点了点头:「对啊,就是因为你。」
羽皇摇头失笑:「我一直在西洲,怎么会和我有关系?你知道我要是离开西洲去东土,穿过那层红膜结界,要背负多大的反噬吗?」
「我一个弱女子,可扛不住那种代价。」
「我从来没去过东土,你可别在这儿乱开玩笑。」
她说到底,只觉得荒谬。
自己从没去过东土,怎么会和一个小宗门的覆灭扯上关系。
「反噬?什么意思?」
陈阳眨了眨眼,听得有些迷糊,不过眼下也没心思细想。
他沉默片刻,脸上浮起一抹苦笑:「可是彩衣姐姐……你麾下的妖王去了啊。」
羽皇怔住了,有些出乎意料:「我麾下的妖王?谁?」
她盯着陈阳,语气里带着几分狐疑。
陈阳沉默许久,才长长叹息一声,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妖王黄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