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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外天。
罡风卷着星屑,掠过虚空。
星海沉沉,铺成一条冷亮的长河,漫无边际。
两道话音自极远处飘来,不经过耳,径直落进神念深处。
陈阳望向星海深处,那两点若隐若现的气息,眼窝中金光晃了晃,下颌骨开合了两下。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那两个名号:
「双月……大曜……」
蜜娘侧过头,瞥了他一眼。
看清他那副呆样,她心里便有了数……
陈阳来自东土天地宗,修为浅薄,哪够得着天外天的事。
可蜜娘仍不免在意两朝的举动。
这两朝素来眼高于顶,连南天五氏都懒得多看一眼,今日竟隔着星海,主动开口招揽陈阳。
此地本就是荒僻边域,千年前,双月皇朝才在此落脚,建立第一处据点。
她念头一转,便想通了关窍……
百氏族比将启,两朝都要抢人,抢气运,抢那张脸面。
至于陈阳这等资质,真扔进那场面里,即便不算顶尖,也足以搅动风云。
她把这点盘算咽回肚子里,眸光一转,开口问道:
「你不知晓这两朝的来头?」
陈阳转过身,缓缓摇头:
「双月皇朝我自然是知晓的,北冥过去,乃是北国。」
「北国?」蜜娘嗤笑一声,负手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
「那不过是一处据点罢了。」
陈阳一愣。
蜜娘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温软:
「这西洲往北,尽是冰川冻土,灵气薄得像一层霜,修行本就艰难。」
「北国只是它探下来的一根手指,一处落脚的台阶。」
「双月皇朝真正的疆域与庙堂,在星海以北,你从未见过。」
陈阳怔在原地。
他昔年曾数次往返杀神道,自以为了解双月皇朝。
却没想到,自己了解的其实十分有限。
星海茫茫,他从前眼界仅限于东土,南天,西洲,竟不知天外天之上,还藏着这样的庞然之物。
「那……大曜皇朝呢?」
他那点话音还在骨缝里打转,远方周崇的声音便已接了上来,傲然之意压得星海都为之一清:
「大曜皇朝,乃上古年间第一批踏天的修士所立!」
周崇的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自得:
「炼精化气,炼气化神……」
「古来修士皆以神游太虚为无上机缘,可真能跨出那一步的,十不存一。」
「我大曜初代圣祖率众于星海立道,开枝散叶。」
「百万年来,但凡惊才绝艳之辈登临此处,尽入我皇朝门下,方有今日气象!」
陈阳静静听着,眼底金光微微起伏。
从前在天地宗,师长们总把天外天的机缘挂在嘴边。
他记得清楚,百草真君丹道卡在瓶颈,宁可欠下天大的人情,也要托化神天君送自己上天修行。
那时他只当上面不过是灵气更盛,天材地宝更多。
此刻才明白。
登天二字背后,连着的是传承百万年的门庭,是一道门槛,跨过去,便是另一重人间。
也难怪古往今来,无数西洲修士挤破了头,也要去撞那层红膜结界。
念头转到此处,他心头忽地一沉,转头看向蜜娘:
「对了,方才那人说我身负大日真火,那是什么?」
蜜娘眼尾弯起一抹笑意,斜睨着他:「你真记不得了?」
说着,她抬起指尖,轻轻点在他金色胸骨正中。
指落的一瞬,一股温热自骨缝深处窜开,周身金光骤亮,骨节之间噼啪一响,一簇金红色的火焰腾起。
陈阳慌了。
「蜜娘!我这是怎么了,快给我熄了……」
他伸手就去抓蜜娘。
蜜娘一掌拍开他的手,眉梢微蹙:
「别碰我,你这火烫得很,溅到我身上可不好受。」
「烫?」陈阳低头看着骨节上跳动的火焰,愣住了。
「我……我不觉得烫啊。」
蜜娘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指尖虚虚一点那簇火:
「你如今就剩一副骨架子,连血肉都没有,自然觉不出灼热。」
「这便是大日真火。」
陈阳仍是一片茫然:「这东西……怎么会长在我身上?」
蜜娘的神色微妙起来……
远处的周崇抢先开口,语气笃定:
「天生血脉,错不了的,小友,你父母是何等来历?」
陈阳摇头:「他们只是凡夫俗子。」
「哼。」老祭酒韩文的声音冷冷插了进来。
「周崇,你当老夫诓你?他父母确是凡俗,早就没了。」
周崇一滞,随即疑惑道:
「这就怪了,大日真火,向来以血脉为引……莫非是你记错了?」
他沉吟片刻,忽地提高声音:
「若非血脉,便是命格!需得在特定的年月日时降生,正对上天上星轨移位,紫气东来的那一瞬,真火才会生而入骨。」
「只不过,古往今来能撞上这等命格的,万万人里也挑不出一个。」
陈阳听得脊背一颤。
难道真是自己出生的那一刻,出了什么岔子?
「那你可知自己是哪个时辰生的?」周崇紧追不舍。
这一问,把陈阳彻底问住了。
凡俗人家,谁去记那个。
便在这时,蜜娘忽然轻笑一声,扬声朝远处道:
「陈阳,你是卯时那一刻生的,错不了。」
陈阳猛地转头看她,眼窝里的金光剧烈一晃。
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生辰八字,她怎么会知道?
蜜娘迎上他的目光,眉梢微挑,不答话,只俯身凑近,在他胸口那簇火上轻轻一吹,便吹灭了。
陈阳张口要问……
「陈阳!」周崇的声音轰然压下。
「大日真火,与我大曜皇朝同源相契!来我皇朝修行,大道可期!」
就在他心神恍惚之际,另一道声音沉沉落下:
「小友莫听他空许好处。」
「你乃我双月皇朝选中的杀星,与杀神道气运相连,先前长生祭酒借灵童之躯降临时,你应当已经知道了。」
陈阳眼底的火光沉了下去。
韩文的声音愈发急切:
「方才那一刻,你的契合度已经过了九成……不,是九成半!」
话到此处,他忽地顿住。
星海那边久久无声,像是在权衡,又像在酝酿一句极重的话。
终于,他咬牙开口:
「接引之规,确要七杀入庙方可勾连杀神道,可九成半……这规矩,老夫替你担了。」
陈阳沉默片刻,才迟疑着开口:
「可我……从未感觉到什么杀星旺相。」
「你自然察觉不到。」韩文的声音压得极低。
「真灵那会儿,你浑浑噩噩,自然不知……只差半步,便是入庙。」
陈阳缓缓低下头。
真灵的那段记忆,混沌如雾,他半分印象也无。
「我不记得了。」
骨缝里的声音,乾涩得很。
陈阳的话落到星海那头,连个回音都没激起。
周崇根本不在乎他记不记得。
这位大曜的小司徒要的是一副料子,根骨,命格,真火,只要这三样还在,记忆这种东西,丢了便丢了。
老祭酒韩文更不在乎。
他只盯着一件事。
与杀神道的契合度,涨到了几成。
陈阳独自立在原地,试着往回捞。
真灵那段记忆实在碎得不像话。
其实怨不得他。
那时他不过一团指尖大小的光,神魂残缺,灵智未开,像刚破壳的雏鸟,眼里只有寻找温暖。
那样的东西,本就存不住什么完整的记忆。
他这边神思散乱,一旁的蜜娘却像闲谈般,低声念了一句:
「九成半……有点意思,我倒想看看,七杀入庙,究竟有什么玄妙,不如直接入……」
蜜娘声音不高,天外天却霎时一静。
「小友且慢!」
周崇的声音骤然拔高,几乎是从星海那头砸过来的:
「你莫听那西洲妇人一派胡言!入什么双月皇朝!」
星尘在他周身翻涌,他踏前一步,整片虚空都为之一沉:
「双月皇朝执掌杀神道,一身煞气,尽是杀伐征伐的路子!」
「将星主杀,成也杀,败也杀,到最后死在谁手里都不知道,那是魔主的命,不是你的命!」
「你身负大日真火,这等根骨落在杀道手里,是糟蹋!」
「入我大曜皇朝,有圣地灵力滋养,有上古法诀锤炼,那才是正途!」
「周崇!」韩文终于压不住了,声音含怒。
「你几百年不过来一趟,突然登门做客,就当着老夫的面挖人,未免太不把双月皇朝放在眼里!」
「物华天宝,有德者居之。」周崇寸步不让。
两人隔着茫茫星海对呛起来,罡风卷着话音撞过来,字字带着灵力震荡,震得脚下云海翻卷,星屑乱飞。
陈阳一时无言。
方才还当是两位前辈高人垂询,怎么转眼就吵成了市井夺产。
而且那位大曜皇朝的小司徒,话里话外……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怎么成物件了?」
正出神,肩头忽然传来梆,梆两声轻响。
他偏过头,见蜜娘屈着指节,在他肩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金色骨面应声轻震,发出清脆之音。
蜜娘眉梢微挑,眼底藏着一点笑意:
「你听听,你这副骨头,可不就是件稀世宝物?」
陈阳沉默着,抬起双手细细端详。
指骨修长,骨面莹润鎏金,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哪里还有半分当初焦黑枯槁的模样?
他记得清楚,自己化作枯骨那会儿,灰扑扑的,毫无光泽。
可后来怎么化作真灵,又怎么变成这副鎏金的模样……
中间那一段记忆,像被人剜掉了。
只隐约记得,自己变得很朦胧,四周暖融融的,连天外天的罡风刮在身上,都不觉得冷。
「我记得……先前是副枯骨。」他低声道,骨腔里的声音透着困惑。
「怎么就成了这般模样?」
蜜娘嗤了一声,指尖顺着他的臂骨轻轻一划:
「你当是凭空变出来的?」
「这可是我耗了无数心血,替你塑的佛骨金身。」
「照着我平生见过根骨最好的人来塑的,算你机缘不浅。」
陈阳指节微顿:「根骨最好的人?」
他抬眼看向蜜娘,眼窝里金光一亮:「莫非是……哪一尊大妖?」
「大妖?」蜜娘摇了摇头,笑意里带了几分不屑。
「我若照大妖的骨塑你,你现在早被天雷劈散了。」
「你本是蠃虫之属,人之一脉,便照人的骨来。」
「根基还是你的凡骨,只不过,我改了一些东西。」
陈阳茫然:「改了……什么?」
蜜娘没答。
她忽然抬手,五指并拢,径直探进了他肋骨之间。
陈阳浑身一僵。
明明没有心,却觉得胸腔深处某个地方,被人轻轻攥了一把。
「怎么了?」蜜娘问。
「……没什么。」他摇头。
那种感觉说不出口,像是整个人被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连藏的地方都没有。
下一刻,她的指尖落在他脊骨上,一节一节往下点:
「这一条脊骨,我看还有些余料,便顺手给你多塑了一样东西……陈家之骨!」
陈阳怔了怔:「哪个陈家?」
「还有哪个。」蜜娘语气平淡。
「南天陈家,麒麟骨。」
「你没有陈家的血脉,没关系,骨在,血就会慢慢长出来,将来你身上,自会生出一丝陈家的血。」
陈阳站在原地,半晌没出声。
「怎么,以为就这一处?」
蜜娘忽然笑了,得意洋洋:
「我说过了,照着平生见过根骨最好的人来塑的,最好的那一处,我可是特意重做过一遍的。」
陈阳一怔,刚要细问……
脚下红膜结界猛地一震,沉闷的轰鸣自深处炸开。
紧接着,一声嘶吼穿透结界,遥遥撞了上来:
「佛陀圣相!竟敢亵渎圣相!」
是迦楼罗。
那吼声里既有惊怒,又有恐惧,震得结界光海层层荡漾,如沸水翻腾。
陈阳被吼得头晕,抬眼望去。
上方星海里,韩文和周崇还在互不相让。
下方结界处,迦楼罗一声接一声地狂啸。
上下夹击,乱成一锅。
陈阳不解:
「迦楼罗……为何这般愤怒?我断他一臂的时候,他都没这么叫过。」
蜜娘冷笑了一声。
「因为他认得,我替你塑的这一副骨。」
陈阳仍是不解。
蜜娘却忽然抬手,指尖点了点他的下颌骨:
「你数一数,自己嘴里有多少颗牙。」
陈阳愣了愣,神念沉入口腔,顺着齿骨一颗一颗数过去。
「一,二……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四十。」
他抬起头,语气茫然:「四十颗,怎么了?」
他自己只觉得比常人多出几颗,并没放在心上。
「常人三十二颗。」蜜娘望着他,这一次,语气里没有半点玩笑。
「四十颗齿,乃是佛门三十二相之一的齿相。」
「迦楼罗怕的哪里是你,他怕的是你这一身佛陀圣相。」
她略一停顿,又柔声道:
「便是苏无烬修了数千年,也才三十八齿。」
陈阳心头一震。
苏无烬的威名,西洲谁人不知,三十八颗齿,已被称为在世真佛。
而他,四十颗。
他望向蜜娘,骨腔里的声音带着迟疑:
「你方才说……是照着见过的人塑的,那到底是照着谁?」
蜜娘眼尾一弯,忽然凑到他近前,声音压得极低,像只肯说给他一个人听:
「你猜呢?」
陈阳彻底茫然。
苏无烬都只有三十八颗,这四十颗齿的圣相,这世上谁能拥有?
他把自己认识的人一个个在心里翻了一遍,没有一个对得上。
蜜娘看着他搜肠刮肚的模样,轻声开口:
「这人,你也认识的。」
「自然是……」
「我那小夫君啊。」
陈阳浑身骨节一紧:
「……未央?」
蜜娘轻轻点头。
「从前我和她私会的时候,有一次好奇,便数过。」
陈阳脱口而出:「怎么数的?」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蜜娘翻了个白眼,冲他吐了吐舌头,舔了舔嘴唇:
「还能怎么数?」
罡风卷着星尘,从二人之间掠过。
陈阳半晌没作声,下颌骨开合了两下。
蜜娘侧头瞥他,眉梢微挑,似笑非笑:
「怎的?这就听呆了?」
她又凑近寸许,目光扫过他空洞的眼窝:
「陈公子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陈阳猛地回神,骨腔里的声音透着错愕:「吃醋?我吃什么醋?」
蜜娘掩唇轻笑:
「我说起和小夫君亲近的事,你心里便不痛快,不是吃醋是什么?」
「怎么,莫非你对未央也有心思?」
陈阳皱眉,语气有几分不自在:
「我与她不过是同门之谊,能有什么心思。」
「她跟陛下你做什么,与我何干。」
「当真无关?」蜜娘歪着头,将他这副金色骨架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陈阳僵硬地点了点头。
罡风卷着星尘打在骨面上,泛起点点金辉。
蜜娘看了半晌,才道:
「你如今半点肉身都没有,心里纵有什么杂念,我也瞧不出来,换作有血有肉的时候,你有没有那些心思,我一眼便能看透。」
陈阳被她看得骨头发紧,几乎想退半步。
到底是执掌一方的妖皇,那双眼睛带着刀锋,哪怕含着调笑,也压得人喘不上气。
他刚要开口再说什么,蜜娘却忽然收了笑意,语气淡了几分:
「不过,你对她没想法,倒是好事。」
她抬眼,眸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光,直直盯着陈阳:
「未央这小夫君,我可是欢喜得紧,你若敢打她的主意,想跟我抢人……」
她话没说完,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威胁之意。
陈阳连忙澄清:「陛下放心,我对未央绝无半分非分之想。」
蜜娘盯着他看了片刻,噗嗤一声笑出来,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信你就是。」
陈阳不敢再往私事上问,只得把话往正题上引:
「照你这么说,未央身上那四十齿……岂非也是佛陀之相?」
蜜娘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
「当年灵彩衣将她送入红尘寺修行,我起初只当是她与苏无烬私交甚好,特意送个孩子去沾沾佛光。」
她神色渐渐沉下来,望着脚下翻涌的红膜结界:
「可后来我才发觉,灵彩衣那么多女儿,她谁都没送。」
「偏偏只送了未央一个。」
她转头看向陈阳:
「现在想来,恐怕正是因为这四十齿的圣相,天生与佛门契合。」
「我当初替你塑骨的时候,便顺道照着这圣相的格局,给你添了几颗牙。」
陈阳没说话。
他抬起手,指节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齿骨。
原来如此。
「那……迦楼罗为何如此愤怒?」他望向结界下方,怒吼声仍在不断涌上来,隔着这么远,都能听出里面的滔天怒火。
「你猜他为何动怒?」蜜娘反问。
「以你如今的修为,伤不了他分毫,他犯不上跟你置气到这般地步,他怒的从来不是你这个人。」
「那是为何?」陈阳不解。
「这世上,从来都是假的见了真的,才会恼羞成怒。」蜜娘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在陈阳耳边。
「若是真佛子见了圣相,只会心生慈悲,欢喜赞叹。」
「唯有自己是赝品,见了真的圣相降世,才会这般失态……」
「又惊又怕,又怒又恨。」
陈阳浑身一紧,猛地低头看向结界下方那道金色身影。
「他……他不是三千年前,红尘寺的首座灵童么?」
蜜娘点了点头:
「确实是。」
「西洲坊间多有传闻,说他是苏无烬座下最有天赋的弟子,转世灵童。」
「可这灵童到底是何来历,根骨是不是真的佛骨,身上有没有圣相……」
「就没人知道了!」
话音刚落,下方骤然炸开一声震彻云海的怒吼:
「苏无烬!」
迦楼罗的声音嘶哑,带着歇斯底里的恨意。
紧接着,那道金色身影猛地撞向红膜结界。
嘭的一声闷响,光海剧烈震荡。
他一口鲜血喷出来,染红了身前的云层。
陈阳看得愣住。
「看来,他对苏无烬的恨意,是真的刻进了骨子里。」蜜娘淡淡道。
陈阳盯着那道身影,慢慢开口:
「我之前被他追杀的时候,便觉得奇怪。」
「他每次提起苏无烬,语气里都带着极深的愤怒,像有什么解不开的……」
「深仇大恨。」
陈阳眉骨微蹙,把散乱的念头一点点理齐:
「还有更奇怪的,我能感觉到,他身上有禅意。」
「他不是巴山君,阴离夫人那种纯粹的妖修。」
「他的功法,他的气质,都和苏无烬如出一辙,分明是亲手教出来的路子。」
「甚至……他那股禅意的纯粹,比起十四难还要纯粹。」
他停了一下,继续道:
「十四难滞留在红尘寺,是心里卡着一道坎,不肯再修了,他的禅意里带着滞涩,带着不甘。」
「可迦楼罗不一样。」
「青灯古佛,晨钟暮鼓,他是一步一步照着戒律走过来的,一言一行都循着佛门的规矩。」
「可……」
话说到这儿,他停了。
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口口声声说苏无烬是妖修,说自己被诓骗了三千年,信仰崩塌。
陈阳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若苏无烬当真是妖修,迦楼罗这般看重佛门戒律,又怎会与巴山君,阴离夫人这等妖修为伍?
他与那两位同行时,脸上半分厌憎之色都没有。
这些念头在他心里转了一圈,终究没说出口,他只是摇了摇头,低声道:
「我也说不清,只觉得他对苏无烬的恨意,不只是执念那么简单。」
蜜娘笑了笑,不置可否:
「红尘寺的门关得太紧,里头的事,外头的人只能猜,苏无烬身上有几层皮,谁数得清。」
她摆了摆手,不欲再深究:
「管他作甚,他闹他的,我们走我们的。」
陈阳却没动。
他垂着头,眼窝中的金光暗了几分:
「可是……白猿师兄,还有小师傅,还在他手里。」
「被他困在法相中炼化,我……」
话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蜜娘转头看他,见他这副模样,嗤了一声:
「怎么,你还想下去救他们?」
她上下扫了他一眼,语气直白:
「你眼下就剩这么一副骨架子,下去能做什么?打得过迦楼罗?」
陈阳一愣,随即苦笑:
「打不过……」
蜜娘冷冷一笑:
「那你还想怎样?难不成下去跟他辩一场禅,辩赢了,他就乖乖把人还你?」
陈阳嗓音发涩:
「我在红尘寺只待过几个月,哪有这等本事。」
蜜娘淡淡道:「所以……你现在什么都做不到。」
陈阳默然,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通体鎏金的双手,骨节分明,莹润庄严,一身佛陀圣相。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陈阳垂着双手,一动不动。
风从他肋骨的空隙里穿过去,空空荡荡。
蜜娘瞥他一眼,嗤笑了一声:
「陈阳啊陈阳,我发现你当真死脑筋。」
「你那小师叔锦安,还有师尊轩华,好歹是天香教里出名的花郎,就没教过你一句,人力有穷尽,得懂得借力而行?」
陈阳一愣:「借力?」
她抱臂望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点拨的意味:
「你身陷绝境的时候,锦安是怎么做的?她明知妖神教与我之间有旧怨,照样借势。」
陈阳刚要开口,耳边又撞来一阵争吵。
周崇与韩文隔着茫茫星海你来我往,嗓音把整片虚空都震得发麻。
「你听听,」蜜娘抬了抬下巴,指向远处那两道身影。
「这不是现成的门路?」
「一位是大曜皇朝的小司徒,一位是双月皇朝的祭酒,哪一个伸伸手,都够你用了。」
她顿了顿,语气淡得像在谈一笔生意:
「记住,势不是求来的,是换的,他们现在争你,正是你价钱最高的时候。」
话音刚落,周崇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底气十足:
「陈阳,入我大曜皇朝!」
「我先为你重铸血肉,我朝有九阳化生池,取初代圣祖立道时引下的太阳真火余温,以金乌遗蜕为引,灵液养骨生肌。」
「百日之内,还你一具完整人身!」
「再赐你天字号洞府一座,享天道灵气滋养,大日真火的修炼法门一应俱全!」
「不出三百年,必能登临化神,逍遥天外!」
他顿了顿,抛出了更大的筹码:
「除此之外……」
「我大曜皇朝,还可为你赐下一纸道侣之约。」
「南天凤血世家的凰女,天资容貌皆是上上之选,与你大日真火相得益彰。」
「大日配凤血,阴阳相济,所出子嗣必承两脉之长,我朝另有大日双修秘法,一并赠与你们二人!」
陈阳听得一怔。
双修?道侣?
便在这时,韩文怒喝一声,极为不齿:
「混帐!周崇,你拿双修姻亲来诱惑后辈,成何体统!」
周崇冷笑一声:
「那你拿什么?」
远处星海,忽然静了一瞬。
「我……我……」
韩文卡了三息,才把话说出来:
「双月皇朝虽不拿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做筹码,却掌杀神道气运,执掌杀星!」
「底蕴深厚,岂是你大曜一味浮夸可比?」
两人又吵作一团。
天材地宝,功法秘境的名头一个个砸过来,多得陈阳连记都记不住。
他听得有些恍惚。
「怎么,听傻了?」蜜娘侧头看他,眼尾带着点笑意。
「这便是登天的好处,你能踏出红膜结界,在他们眼里,便是值得投资的潜龙。」
「选一个吧。」
她斜睨着他,慢悠悠地数:
「大曜皇朝条件优渥,功法资源远胜双月,还送你个美貌道侣。」
「双月皇朝那边,你好歹认识陈长生和锦安,也算有几分旧情。」
「你选哪边?」
陈阳回过神,摇了摇头:
「道侣什么的,不必提了,我在凌霄宗已有婚约,不会另娶。」
蜜娘轻轻挑了下眉。
她盯着陈阳看了片刻,忽然往前凑了凑,距离拉得极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
「那我换个问法。」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蛊惑的笑意。
「若是凌霄宗那位小娘子,和赵嫣然,二人同时站在你面前,只能选一个,你选谁?」
陈阳猛地一怔。
星尘自二人之间缓缓飘过。
蜜娘的眼眸亮得像浸了星海的光,近在咫尺。
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甜香,缠在身前。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下的星尘散开一圈。
「陛下何出此言?」他的声音透着不自在。
「我……我与苏绯桃既有婚约,自当守诺。」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问。
毕竟……
赵嫣然已经死了。
蜜娘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退开两步,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瞧你这副骨头呆呆的模样。」
她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却又像藏着一点别的什么:
「我倒觉得,你还是当真灵的时候更可爱些,小小的一团,黏人得很,心思也单纯。」
「哪像现在这般,一板一眼的,无趣得很。」
陈阳听得云里雾里,还没回过神,蜜娘已收了笑意,转回正题:
「好了,不逗你了。」
「这两朝的条件,大抵就是这些。」
「我平素执掌妖神教外事,这样的谈判见得多了,他们能开出的价码,也就到此为止,不会再多了。」
她抬眼看他:
「到底选哪边,终究看你自己。」
陈阳沉默片刻。
他心里其实早有计较。
大曜皇朝条件再好,于他终究是全然陌生的势力。
远水救不了近火。
双月皇朝看似严苛,却有陈长生的旧情,更与杀神道渊源极深。
他筑基之初便在杀神道历练,算起来,早就先与双月结了缘。
更何况……
白猿师兄和十四难还在迦楼罗手里。
杀神道近在咫尺,那是他现在唯一能借得上的力。
心念既定,他抬起头,神念一动,化作一道清音,远远传向星海深处:
「二位前辈,不必再争了。」
争吵声戛然而止。
两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周崇的声音带着急切:「小友有抉择了?可是愿入我大曜皇朝?」
韩文那边长久没有出声。
只有他腰间那枚祭酒玉佩,在轻轻震动。
陈阳抱拳。
金色骨节映着星辉,光润内敛。
哪怕只剩一副骨架,这一礼也行得端正平稳。
「多谢周司徒厚爱。」
「大曜皇朝天高地厚,我今日得见,已是大开眼界。」
「只是……」
他停了一下。
「在下还是只愿入……双月皇朝。」
话音落下。
韩文先是一怔,随即肩膀微微一颤。
半晌,他只挤出三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好……好……好!」
周崇愣在原地,脸上的笑意冷了下去。
他自认开出的条件远胜双月皇朝,无论是功法资源还是道侣之约,无一不是修士梦寐以求的机缘。
却万万没料到,陈阳会做出这般抉择。
「为何?」他忍不住开口。
「莫非小友觉得,我大曜皇朝的条件,还比不上双月?」
陈阳微微摇头,语气平静:
「倒不是条件好坏。」
「只是在下筑基之初,便在杀神道修行历练,与双月皇朝结缘更早。」
「先来后到而已。」
韩文在一旁抚须而笑,看向周崇:
「周司徒,你也听到了,既是小友自己的抉择,便不必再争了。」
周崇站在星尘里,半晌才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机缘天定,强求不得。」
他话音刚落,韩文忽然脸色一变,低呼一声:「糟了!」
陈阳心头一紧:「怎么了?」
「方才罡风乱流,锦安还有陈长生那两个小辈,竟被卷得不知去向了。」韩文眉头紧锁,神念四下铺开。
「老夫先去寻他们,小友你且在此稍候。」
「快去吧。」陈阳连忙道,心里也悬了起来。
这天外天罡风里乱飘,凶险得很。
远方,韩文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清光掠向星海深处。
蜜娘立在陈阳身侧,方才一直默不作声,此刻却忽然挑了挑眉,望着韩文消失的方向,似笑非笑地念了一句:
「哦……锦安吗?」
蜜娘语调拖得极慢。
她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便在这时,陈阳忽然神念一动,反手便牢牢抓住了身侧蜜娘的手腕。
蜜娘猛地一怔,随即侧过头,抿唇微笑,慢悠悠道:
「陈公子,这是做什么?平白无故抓着我的手,莫不是……惦记上奴家了?」
陈阳抿着嘴,没说话,只是指节微微用力,握得更紧了些。
蜜娘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
「我当是什么,你是怕我去找锦安他们,顺手把回天之术收回去?」
陈阳还是不言语,金色的眼窝望着她,执拗得很。
蜜娘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好气又好笑:
「那好吧,你就好好攥紧了,免得放开我,到时候我可去找锦安算帐了。」
两人僵持着。
星海那头,周崇沉吟片刻,还是开了口:
「小友,有句话,周某还是得提醒你。」
「你如今只剩骨身,重塑肉身,是头等大事。」
这位小司徒语气诚恳:
「双月皇朝,此处据点确有寒热池,可借业力凝聚肉身,可那是慢功夫……短则七八年,长则数十年,方能重塑完整。」
陈阳心头一跳。
数十年?
他本以为至多一两年。
「就……没有别的法子?」他迟疑着问。
「法子自然有。」周崇叹了口气。
「只是我那老友韩文,虽挂祭酒之名,却常年守在这等偏僻之地,在双月皇朝内并无实权。」
「核心的炼形法门,他动用不了。」
他刻意停顿片刻,声音放得更缓:
「小友说先来后到,周某佩服这份义气,可名分是虚的,身子是自己的。」
「你那大日真火,本就是天地间至阳至烈的根骨。」
「入我大曜,以火为炉,以骨为模,只需百日,便可重铸血肉之躯。」
「百日,对数十年。」
「小友自己算算,你等得起吗?」
陈阳垂下眼,看向自己的双手。
鎏金的骨节在星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握了握拳,骨节相碰,发出一声清脆之音。
一想到要顶着这副空架子走过数十年,他心里便一寸寸沉下去。
就在这时,身侧传来一声轻笑。
「谁说要等数十年?」
陈阳猛地抬头。
蜜娘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衣袖,目光扫过茫茫星海:
「重塑肉身而已,又不是什么天大的难事。」
「我早年在东土,试过一门炼形之法。」
周崇皱了皱眉:「炼形之法?」
他出身大曜,遍览天下典籍,可对这位西洲妖皇的底细,所知实在有限。
陈阳也看了过去。
「正是。」蜜娘点点头,说得坦坦荡荡。
「不过只试过一回,不成样子。」
她眸光一闪,落到陈阳身上:
「那时火候不够,根基不稳,缺漏一大堆……」
「如今到了这天外天,星华月华充沛。」
「正好拿你,再试一回。」
「什么法子?」陈阳脱口而出。
「盘膝坐好。」蜜娘不答,只抬了抬下巴。
「用你平日最熟的吐纳法门运气,什么都别管。」
陈阳虽有满腹疑惑,仍依言盘膝坐下。
骨节落在虚空里,稳如磐石。
他凝神定气,默运起最熟的蚯蚓功,呼吸之间,周身金光微微流转。
蜜娘见他入定,抬起手,素白的指尖遥遥指向头顶星海深处。
她唇齿间轻吟着什么,音节古奥,不似凡间言语。
指尖微微一勾,便见一缕银白的月华从星河间垂落下来,像纺出的银纱,悠悠飘到陈阳身前,顺着他头顶,缓缓渗了进去。
陈阳只觉一股清清凉凉的气息,顺着骨缝漫开,浑身都为之一轻,舒服得险些喟叹出声。
紧接着,第二缕,第三缕,第四缕……
月华接连不断地垂落,织成一张稀薄的光网,将他整副骨架笼在其中。
「陛下……」他欲言又止。
蜜娘的声音轻轻传来:「别分心,好好吐纳,能吸纳多少,全看你自己。」
「这是……太阴炼形?」远方的周崇忽然失声惊呼,语气里满是震惊。
「这不是双月皇朝的不传之秘么?!」
蜜娘没理他,只专注地操控着月华,淡淡开口:
「这法子炼出来的肉身,比寒热池凝出来的强得多,也快得多。」
「约莫一千息,便能初具雏形。」
陈阳心中一动,也不知蜜娘是不是哄人,却不敢分心,只顾凝神吐纳。
月华丝丝缕缕地渗进骨缝里,温凉舒泰,像是泡在温水里,连先前鏖战留下的神魂震荡,都在一点点平复。
也不知过了多久,约莫百息功夫,他终究还是按捺不住,望向不远处的女子,低声开口:「鬼皇陛下。」
蜜娘指尖微顿,侧过头看他。
「为何……要帮我?」
他实在想不通。
她贵为妖神教鬼皇,犯不上为自己耗费这等心力,连秘传的炼形之法都拿了出来。
蜜娘望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眼尾弯成了月牙。
她指尖又一勾,一缕月华轻轻落在陈阳的肩骨上,声音轻得像风,又带着几分笑意:
「因为今夜……我欢喜你啊。」
明月清辉漫漫,星海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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