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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咻——”
啸声穿云破日，细弱的火星在漆黑无光的雨幕中如同骤然亮起的星光。
第一点星光如流星划过夜空，‘噗嗤’穿透云梯上方一人胸膛，随着黑影自高空坠落，变故再生。
“什么人？！”
城墙下的将领第一时间发现了异常，回头厉喝，在看到身后时蓦然失了声。
原本在他们身后是深重漆黑的树林，可现在树林中不知何时亮起星星点点的萤火，如同一只只野兽的眼睛，正对他们露出嗜血的冷光。
“背，背后有人！”将领打了个哆嗦，意识到自己等人被包夹了，“快散开！”
曲云回猛然回头，瞳孔中倒映出火光，在那火光中，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那人一身玄衣，眉骨锋利，眼神冷冽，手提一柄沉重阔刀，正悄然从黑暗中走出，目光与他对上时，那人勾起唇角，蓦然露出一个狰狞的冷笑。
“贺成江？！”
饶是曲云回也被这个场面镇住了。
他想过贺尧会回援，想过钟迹白会提前赶到，甚至就连冀北那边的兵力都考虑到了，却偏偏没料到被他想方设法刺杀至失踪的贺成江竟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了他们身后。
是什么时候？
他是怎么赶回来的？
向他汇报消息的人不是说贺成江身受重伤坠崖了吗。
怎么现在看来，他身上根本没伤？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贺成江仿佛能看出曲云回此刻心中的疑惑，远远的便对他露出一个笑，那笑充满讽刺与印痕。
他走在安帝的私兵中如入无人之境，手中刀被雨水洗得锃光瓦亮。
胯下马匹感受到那炽烈的杀意不安地踩踏着地面，焦躁地喷着气，几乎要控制不住。
曲云回不得不用力牵动缰绳才能将之稳住，也就是这一分神的瞬间，贺成江猛然窜来，形如闪电，招式狠戾。
在贺成江身后，云青等人也如鬼魅，跃动在人群中，一时间鲜血飞溅。
曲云回在马上强接下贺成江势大力沉的一刀，为了卸力不得不脱离马匹飞身后退。
贺成江则一脚踩在马背上借力再次跃起，刀锋眨眼便逼至眼前。
曲云回仓促接招，显得格外狼狈。
同时他也更加惊讶，这贺成江的武艺和他那父亲比起来竟然有过之无不及！
此前曲云回虽从未把他当成真正的纨绔子弟，毕竟没有哪家的纨绔子弟敢一路随军入凉上，甚至带兵一路杀到让凉上主动让出七城以求和。
和他也着实没想到贺成江竟然藏拙至此。
不仅在西境藏拙，就连入了京也自己扮猪吃老虎，如今更是连他都骗了个彻底。
“藏了这么久。”贺成江一步步走来，脸上是少年特有的肆意，眼神却带着久战沙场才能凝聚的浓烈杀意，“你终于露出马脚了。”
曲云回心中一突。
难不成这一切都是纪砚尘与贺成江联手计划好的？
他忍住想要往城墙上看的冲动，站起来擦了擦自己沾血的嘴角：“本督今日是奉陛下之命带兵前来肃清乱党的，贺成江你莫不是想抗旨造反？”
“抗旨？”
贺成江抬眼看向城墙之上，此刻上面隐约的喊杀声还未结束，似乎仍然陷在苦战中。
曲云回喘了口气冷道：“既然贺都督并未重伤失踪，此刻便应该随我一起攻回京中，镇压反贼，救下陛下！”
他当然知道贺成江不会听他的话。
而他之所以这么说也并非是要贺成江答应，早在他刚才说话时便已经悄悄对自己手下示意，他只需要贺成江一个短暂地思考利弊的时间！
就是现在！
曲云回某种杀意爆闪，提剑刺来。
同一时间，各个方向飞出数名黑衣人同时朝着贺成江袭击而来。
他们速度太快，就连时刻注意着贺成江这边的云青都没能反应过来，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世子！！”
贺成江眉色深沉，非但没有露出惊讶之色，反而有些兴奋，当场迎难而上。
曲云回暗叫不好，长剑与阔刀相错间跳跃出金灿灿的火花，映亮了贺成江的眼眸。
双方武器交接之时，贺成江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了一把通体雪白的长剑，反手向后格挡，刹那间叮叮当当数声脆响。
他竟然接下了那从四面八方来的所有攻击。
某一瞬，曲云回眸中映出了那把剑的名字——见雪。
来不及变招，贺成江阔刀已横拍而来。
曲云回猝不及防被拍得踉跄后退，混乱间着急变招，挥出长剑。
千钧一发之际，贺成江阔刀一挑，竟直接将他手中长剑挑飞了出去！
曲云回呼吸一滞，来不及动，刀尖便先一步抵至脖颈。
而这一切实际也不过只发生在短短几息之间。
曲云回受制，他手下那些人便更不是贺成江带来的人的对手，没一会儿便死的死伤的伤，被押着跪在地上。
那原本的私兵将领更是早在混乱中不知逃去了何处。
“世子，你没事吧？”云青此时才来到近前，询问贺成江的情况。
“给城中传信，莫让殿下等急了。”贺成江直截了当。
云青领命，拿出信烟点上，火星跃动间曲云回却冷笑起来：“怕是迟了。”
贺成江眯眼看来，刀尖抵得更紧。
“纪砚尘早在刚才城墙上乱起时就该死了。”曲云回毫不畏惧，末了又感慨道：“惠安帝死了，他最得意的孙子也死了，我也算复了仇，死而无憾了。倒是你贺成江，怕是余生都要活在悔恨中了。”
“你什么意思？”贺成江脸色微变，说话间烟花已经升空，在天际乍响。
城墙上的混乱渐渐平息，却许久没有回应贺成江这簇烟火的暗号传来。
贺成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反观曲云回，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小人得志般挑衅地看着贺成江，声音轻得像是一颗毫不起眼的小石子被丢入水中。
即便很轻，却依然激起了千层涟漪。
贺成江猝然回头，阔刀猛然斩断了他一条胳膊，殷红的鲜血喷薄而出，伴随着曲云回骤然的惨叫，终于为这场毫无征兆的乱象画上了句点。
也是这个时候，紧闭的城门缓缓打开。
贺成江深吸一口气，染血的阔刀应声落地，他来不及吩咐任何一个字，拽过曲云回的马翻身便朝着城中冲了进去。
城门口脸色苍白呼吸急促的与归看到迎面而来的贺成江大大地松了口气：
“世子，你终于回来了！”
“他呢？”贺成江勒住缰绳，问得直截了当。
与归一滞，下意识看向了城墙上方。
贺成江心领神会，立刻朝着城墙上赶去。
混乱已被平息，城墙各处散落着面目全非的尸体，从尸体上流淌下的鲜血混着雨水，如同溪流顺流而下。
贺成江只觉得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紧攥，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就要从胸腔中跃出。
此刻的他不敢想任何事情。
好像只要他一凝聚思维便会想到一个浑身染血的身影。
那身影在雨夜中跪在污泥中，四周都是围着他肆意妄为的恶徒。
贺成江攥紧双手，恍然间好像握着一把长弓。
有箭离弦而出，飞向那跪着的人。
怀溪……
眼前有绰绰人影浮动，隐约有人声飘来，带着焦急与紧张的情绪。
贺成江屏住呼吸，恨不得一步跨过这漫长台阶。
“怀溪。”
他启唇，却只觉喉间干涩。
终于他冲上最后一节台阶，看到了城墙上稀稀拉拉的侍卫，在那人群最里一抹绯色艳丽夺目。
贺成江只觉耳畔嗡鸣，四肢发麻。
他抬手拨开面前的一个人，又伸手想要拨开另一个，却在抬手时顿住了。
前所未有的恐惧扼住了他，令他不敢去面对眼前的答案。
“怀溪。”
他的声音轻如蚊蝇。
人群忽然一静，面前的人侧开身子看向他。
有人拍拍他的肩膀。
贺成江茫然抬头，眼前竟不知何时被让出了一条道路。
那路通向最里面。
而此刻，那里站着一位绯色公子。他转头看来，清凌凌的眸光落在他身上，苍白的脸颊比他脖颈的伤痕更加刺眼。
遥遥地，纪砚尘嘴唇微动，对他伸出手。
明明听不见声音，贺成江却仿佛还是听见了纪砚尘的话：
“你来了，贺成江。”
莫名的，贺成江觉得这一幕与许久前的那个雨夜里。
那夜他策马而来，对他伸出手，说：
“我来救你。”
这一次，贺成江越过人群，牵住了那只手，哑着声音，说：
“怀溪，我来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