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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9章知否:番外1(第1/2页)
嬴政回来那日,天气很好。
时苒远远看见官道尽头来了几匹马。
打头那人瘦了许多,头发用一根旧木簪束着,衣裳也不鲜亮,倒真像个在外头走了半辈子的旅人。
她把人领进院子,里头已经摆了满满一桌子菜,还有两坛酒。
时苒把泥封拍开,酒香一下涌出来。
“这两坛,是你出生那年我酿的。”
时苒给他倒了一碗,“本来想等你大婚的时候拿出来,结果你也没给我这机会,现在喝也不晚。”
嬴政接了酒,闻了闻,饮了一口,眉目间舒展开来:“不错。”
两人便这么喝着酒,说些这些年的事。
嬴政话比从前多了,他说山顶上的日出,说海边的潮水,说蜀道的云雾和岭南的荔枝。
说有一回在某个渡口,看见一群农人收完稻子,就着夕阳唱歌,歌声粗粝,却极亮堂。
他坐在旁边听了半日,心里没来由地觉得舒坦。
还说,他去看了扶苏,还有曾经的孩子们。
时苒支着下巴听,偶尔插一句。
她这几年也去了好些地方,学些菜和手艺,还弄了不少方子,有糕点,有酿酒,有饮子,有腌菜。
又说起了扶摇。
说那丫头卸了任,搬来和她一起,闲不住,又跑出去当夫子。
“你这是在怪我以前压榨你了?”
时苒一副你说呢的表情:“是啊,所以你得补偿。”
嬴政失笑,朝外头抬了抬手,不多时,便有人抬进来一口极大的木箱。
“早知道你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给你带的礼物。”
时苒嘴上说着这还差不多,手已经去开箱了
里头什么都有,地方志,几轴画,各种真迹古籍孤本。
“甚合我意,甚合我意啊。”
时苒一个高兴,便牛饮了一碗,还说自己想去西域一趟,到时候叫上那些个学生,一路吟诗作画,也算是风雅一次。
嬴政自无不可,只是他四十九岁生辰刚过,便病倒了。
起初只当是寻常风寒,他身体底子极好,可这回不知怎么的,吃了几帖药也不见好。
时苒给他搭脉时,眉头越皱越紧。
脉象不浮不沉,却细得厉害,像一株从根上渐渐枯萎的老树。
生机在不断流逝。
她问天道:“怎么回事?”
许久,一道极淡的声音才在她识海中响起。
“他与你不同,你是任务者,他不是,但他来历不凡,吾不曾插手。”
时苒皱眉,沉默了很久,才慢慢闭上眼。
四十九岁。
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这一,怕是正主吧。
嬴政似乎早已知晓自己大限将近,他并不慌,也不悲。
时苒去看他时,他正半靠在榻上,手里拿着本地方志,慢慢翻看。
“你可害苦我了,你两腿一蹬,我一大把年纪,还得给你看风水办丧事,你倒好,一拍手,什么都不用管。”
“说,是不是出去这些年,求仙问道磕丹药了?”
嬴政眼角抽了抽,把书一合:“哪壶不开提哪壶。”
时苒说:“那就是真磕了?”
嬴政气得一把掀了薄被,从榻上下来,抄起墙角的鸡毛掸子就要打她。
时苒“哎呀”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可怜她六十来岁了,被嬴政撵得在院子里上蹿下跳。
扶摇和阿鸢正在晒书,见时苒被嬴政举着鸡毛掸子追,笑得前仰后合。
阿鸢还拍手喊:“老师,跑快点,那边有树!”
时苒闻言,身子一扭,三两下就爬上了树,往树杈上一坐,得意洋洋道:“看见没有,你老师我老当益壮,爬树摸鱼掏鸟蛋都不在话下。”
说完还来了个倒挂金钩。
嬴政站在树下,眉心直跳,半天,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不成体统。”
时苒在树上哈哈大笑。
虽然有她偷偷给人开小灶,嬴政的身体,还是不可阻挡地衰败了下去。
他醒着的时候越来越少,有时午后在廊下坐着,晒着晒着太阳便睡着了,敲锣打鼓都不醒,有时候能睡两三天。
时苒日日给他搭脉,眼见着那丝生机一寸一寸地薄下去。
有些人,生来便不在命数之中,也无人可留。
那日下午,嬴政忽然精神极好。
他让人扶他坐起来,又让时苒把窗子全打开。
外头的桂花香像水一样漫进来,他靠在软枕上,脸色虽然苍白,眼睛却极亮。
时苒站在榻边,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
嬴政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干瞪了好半天。
最后是嬴政先叹了口气。
“这么些年,辛苦你了。”
时苒扭头看向窗外,好一会儿,才说:“知道就好,这都是要还的,若有来生,我当皇帝,你当丞相,让你也给我卖命一辈子。”
嬴政笑了一下,也看向窗外。
风从外头吹进来,吹动了帐幔的一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89章知否:番外1(第2/2页)
“朕这一生,未曾亏欠过旁人什么。”
“唯独对你,总觉得不够,你辅佐我两世,呕心沥血,到头来,我能给你的,尽是些身外之物。”
“反倒是你,孤寡一生,都耗在了我身边。”
时苒“嘁”了一声,回过头瞪他:“什么叫我孤寡一生,我那是没空谈情说爱,又遇不上入得了眼的。”
她说着,走到他床边,拉过一把小凳坐下,声音也软了几分。
“而且,跟你混久了,我过得真的很糙,人家穿衣打扮,我风里雨里,那些个珠宝首饰,都没戴过。”
嬴政:……
“我对你还不好?”
进宫就像回自己家,看中什么东西直接拿,便是那些贡品,最好的那一批也都是送去她府上。
那些首饰头面绫罗绸缎,有十套八套都给她了,自己不打扮,还怨他?
时苒嘟囔说:“但是很糙。”
嬴政没好气道:“你如今越发不讲道理了。”
时苒哼了一声,“我做的这些,是我自己愿意的,你不用觉得欠我,真要说欠,两辈子都算不清。”
嬴政低低笑了,他伸出那只已经枯瘦的手,拍了拍她的头。
“我如今,没什么可教你的了。”
“很多事情,你看得比我还清楚,心里有主张,手里有本事。”
“你不愿说你的来历,这很好,那是你立身保命的根本,不管日后身居何位,都不可丢弃。”
“防人之心不可无,此理不错,但也不可矫枉过正。”
“你素来习惯万事一人承担,再难也不肯低头,可人不是铁石,久持必伤。”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更轻了几分。
“往后若遇上品性可靠之人,不妨相交为友,得一二知己,共话山河,也未尝不可。”
“便是谈情说爱,也不必刻意避讳,不必斩断七情六欲,把自己活成一截枯木,时苒,你该好好活。”
时苒垂下眼,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攥紧了。
她不是不知道,她也早就发现了,自己的情绪在不知不觉中退化。
喜怒哀乐的阈值越来越高,很多事已经激不起波澜。
但嬴政看出来了。
他怕她有一天,会把自己困死。
“好。”她声音有点哑,却还是应了。
嬴政点了点头,躺回榻上。
窗外的天光已经有些斜了,金色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红。
他偏头望着窗外,只用侧脸对着她。
时苒刚想问他是不是哭鼻子了,就听他说:
“唱一首《无衣》吧。”
时苒愣了一下,垂下眼眸。
很多很多年前,在咸阳城外,秦军开拔的那个清晨。
那时万千甲士在风中列阵,唱了这首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待一首无衣唱完,嬴政偏过头,缓缓看过来。
眼中的情绪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悲无喜的漠然。
时苒一动不动,就这般直直地看着榻上的人。
她心里清楚嬴政身份不简单,可真看见眼前人不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人,还是觉得茫然和难过。
哪怕本就是一体,可嬴政是他,他却不止是嬴政。
一如曾经嬴政告诉她。
他是嬴秦的嬴政,亦是赵宋的赵政。
嬴政是赵政,但赵政,不是嬴政。
是他,又不是他了。
时苒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心底自嘲一叹。
同行一程,或许,对彼此而言,便够了。
嬴政原本漠然的眼神落在她身上,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情绪,快到若不是时苒感官敏锐,只怕压根就不会注意到。
二人就这般遥遥对视,万籁都静了下来。
良久,时苒才轻声问道:“你……”
“不必追寻。”
说罢,那只垂在床边的手,缓缓垂了下去。
一道紫色真灵从他眉心逸出,在时苒面前停了一瞬。
时苒刚想伸出手,那紫色真灵却朝她眉心没入一道紫气,便瞬间消失。
离开了。
时苒感受着识海中对道的感悟和心得。
还有,被斩断的因果。
外头的天光从金黄变成橘红,最后彻底黑了下去。
两世了。
他们从君臣,变成同伴,变成师生,变成知己,变成亲人。
如今,再无因果。
一滴泪滴落在衣摆,风从窗外涌进来,桂花香满屋。
与君倾壮志,把酒论山河。
风高岁月多,梦逐逝川过。
脱去尘中缚,长歌赴浩波。
浮生无系绊,万里任吾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