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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共船舱里有一张沙发椅,泞坐在沙发椅上。
伊乐和祁玥则在长桌对面坐下。
室内并不像外面那样吵,很安静,只有供暖系统和船体主机发出的嗡嗡轰鸣声。
泞眉头始终紧锁着,目光警惕地打量四周,墙壁和地板是坚硬的金属,人类的船她看过很多次,还是第一次踏入。
伊乐率先开口:“我觉得我有必要先解释一下整件事的缘由,虽然你能读取我们的记忆,但你看到的事情很片面,你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找祁野麻烦,更不知道我们登上这艘船的原因。”
他说完,见泞并没有阻止,便将所有事都挨个解释了一遍。
核心表达是:这一切都是误会,我们无意伤害祁野,你不用敌视我们!
随后,他又问泞:“你跟踪我们,只是因为看到了祁玥胸前的徽章对吗?”
泞脸上的表情沉了下去,没有回答。
伊乐不太理解她是什么意思,又道:“那你能跟我们说说,你和祁野之间的事情吗?”
泞似乎在犹豫,红唇微启又阖上,良久后,才似下定决心般,开启了记忆回溯,语气强硬:“你们看着我的眼睛!”
祁玥和伊乐同时望向那双鎏金眼眸,当回忆再现,两人如同穿越般,以旁观者的视角目睹了泞的过去。
人鱼是卵胎生,生出的卵需要孵化,正常人鱼只需要三天就能孵化成功,但祁野用了整整一年。
他降生当天父母双亡,是沫和渊这两条人鱼,拼死将未孵化的卵带到海底漩涡秘境里藏了起来。
同日,沫生下泞,仅用三天便孵化成功。
但海葵床上那枚蓝灰色的卵迟迟没有动静。
身形娇小的泞刚出生那会,轻盈如纱的尾鳍是粉白相间的颜色,头发也是淡淡的粉红,由于人鱼出生就具备完整的生存能力,她会每天随父母外出捕猎,等回到秘境,她便摇曳着尾巴,绕海葵床转圈。
苦等了整整十二个月!
她终于看见那枚蓝灰色的卵,从顶端裂出了一道细小的纹路,裂缝越来越密,慢慢的,整个壳壁都随之颤抖,挣扎了许久,一只小小的手从裂缝中伸出来。
五根手指茫然空抓,试图感知这个真实的世界。
泞欣喜地凑过去握住那只手,将他拽了出来。
四目相对,泞惊叫出声,她头一次看到宛如天神般好看的人鱼,他的眼眸是清透的冰蓝色,温润明净,还拥有罕见的银白色长发,尾巴也是冰透蓝,只有尾鳍末梢坠着的那抹红和她的鳞片颜色很像。
他很安静,轻轻歪头看她,透亮的眸子里盛满了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和向往。
泞俏皮地围着他身子高速转圈,又用尾巴缠上他的尾巴,发出悦耳的笑声。
他也扯了扯唇角,模仿泞的表情,笨拙地扬唇,露出了人生中第一个笑容。
人鱼拥有认亲的本能,可以分辨出亲人气息,尤其是人鱼幼崽,对陌生气息会极其抗拒,他知道面前这些都不是家人,但对他们并不抗拒。
泞的母亲沫,亲切地唤他为小乂,乂字是沿用他父亲的名字。
泞抓起小乂的手,就迫不及待想将他介绍给族人们。
他们待的秘境是旋涡中心里静止的洋流区,外面是漩涡,其他生物要想硬闯会被漩涡卷走,但泞知道从什么地方走能避开漩涡。
但她父亲渊明令禁止,不许小乂踏出秘境半步,甚至会每天采摘深海浆果,将小乂的头发和鳞片染成红色。
深海浆果有极强的着色性,但又因为本身带有巨毒,沾到头皮或者渗进鳞片缝隙里会制造出细密的刺痛感。
尽管夫妇俩每次都极小心地涂抹,小乂还是会很疼,可他忍痛能力极强,疼得厉害也只是皱下眉头,从不吭声。
他话不多,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
泞却是个话痨,一天到晚都说个不停,每次泞从外面游回来,就会给他带各种各样新鲜的小玩意,有发光的贝壳,深海跳虾,碎珍珠,海藻、珊瑚块等等。
她的能力是触碰读取对方记忆。
每天,泞都想法设法去触碰其他族人,发现好玩的事,总是第一个跟小乂分享。
她像他的眼睛一样!
小乂每看见新鲜的物件,听到新鲜的事,眼眸里便会显露出天真热切的求知之意。
他对整个海洋充满了好奇,却被困在这小小的方寸之地。
秘境里只有黑漆漆的岩壁,加上一片五颜六色的海葵床和零星的海草装饰,很简陋,空间也很狭窄。
在沧自封为海王那天。
所有人鱼都被召集前去见证。
泞和小乂只能留在秘境里,两人趴在海葵床上,听着秘境外热闹的动静,都按捺不住好奇。
于是,泞偷偷带他溜了出去。
那天,渊和沫因为离开得匆忙,并没有来得及用浆果涂抹小乂的头发。
他头发上的红色逐渐脱落,露出了斑驳不一的银白发丝,他的银发可是海洋里独一无二的。
两人离开秘境就被其他人鱼撞见。
紧随其后,海洋里有银发人鱼这件事,传到了沧的耳朵里。
沧没想到乂的后代居然还活着,他极其愤怒,下令将海洋翻个底朝天,都要将那条银发人鱼给找出来。
渊和沫要带两个孩子逃跑,然而还没来得及跑出秘境,就被沧派来的部下打伤,强行从他们身边夺走小乂。
沧为了宣泄自己的不满,煽动种族歧视,给小乂赐名为“劫”,怒斥劫的降生是灾厄的源头,将两年前,海洋里的灾难强加在劫的身上。
并对劫当众处刑。
仅仅只隔了一天时间。
泞再见到小乂,他小小的身子皮开肉绽,鳞片被拔去大半,尾鳍的骨骼扭曲着,连记忆都被沧尽数清除。
这也是为什么,后来,祁野想不起自己曾叫小乂,他只记得自己有一个被诅咒的名字,叫劫!
沧对劫当众处刑后,在他尾鳍绑上重达千斤的沉石,沉石是能释放重力的深渊矿石。
这块石头一直拖着劫,将他拉近幽厄海。
幽厄海是海底最深的海沟,水质浓稠发黑,冰冷刺骨。
这里没有光!没有食物!更没有一只活着的生灵!
是生命禁区!
泞很自责,觉得都是自己擅作主张连累了小乂,之后她每天都会来到幽厄海,但她不敢涉足那片漆黑如墨的海水,只是坐在珊瑚礁上朝海底喊话,无论她说什么,里面始终都没有回应的声音。
直到三个月后,她听到一声低沉的音腔传来。
“你是谁?”
劫的记忆被清除,不记得自己的身份,更想不起泞。
泞也不敢跟他相认,族规如山,于是,从那一天开始,她重新和劫认识。
她成为劫的眼睛,也做了他的耳朵!
死寂一片的幽厄海,他全靠她的声音了解外面的世界。
这一听就是整整八年。
直到有天,劫在幽厄海听到了泞的哭喊声,泞似乎遭遇到了危险。
劫很担心,拼命向上游要救她,可尾鳍绑着的沉石让他无法脱身。
他死命挣扎,尾鳍因过度发力撕裂出深可见骨的伤口,但最终还是挣脱沉石束缚,游到了泞的身边。
八年时光未见,他长成了清冷孤绝的俊朗少年。
见泞被两条人鱼围堵欺凌,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怒意,动用念力重伤对方。
但他也因此被再度囚禁,这次,是上古锁链将他锁进海牢的铁质囚笼里。
沧,曾经生为乂最好的兄弟,却对乂的孩子恨之入骨,他为了彰显自己的仁慈,美其名曰让劫赎罪,不取劫性命,却每日换着刑罚往劫的身上招呼,将劫当作一个发泄工具。
这期间,泞因为触碰读取记忆的异能,被沧重用,沧需要用泞的能力更好地掌控族人。
而泞隔三差五就会以处理公事的名义溜进海牢看劫,看着他身上的伤口溃烂又愈合,旧伤上面叠新伤!
这一折磨就是45年!
直到泞的父母渊和沫,知道了劫会化形,能变成人类,他们便决定营救劫。
那时,他们才告诉泞,劫是海王之子!
让泞将消息烂在肚子里,这件事一旦走漏风声,劫会被直接处死。
他们还告诉泞,海底每一条人鱼都拥有保护劫的使命和义务。
海牢四周,蛰伏着无数头深海巨兽。
渊和沫用血肉之躯铺路!
临死前,渊甚至抽出脊骨做剑,交给女儿。
泞含着血泪,劈开铁牢,将劫放走。
可谁曾想,仅仅只隔了数天,劫再次被抓回。
折磨和恨意在他身上再度升级。
泞父母双亡,而她也难逃其咎,她的鳞片被一片片拔掉,身躯泡进毒液里,沧将她折磨到快死的时候,又命手下医治。
要不是她的能力还有重用,她会死在五年前那个夜晚!
泞不仅被折磨到遍体鳞伤,更遭受到了难以启齿的侮辱和欺凌,她的尊严就是碎在了那一晚,但这些她没有让伊乐和祁玥看到。
今晚,泞之所以情绪如此激动,是因为五年前,他们一家为了送劫离开,两死一残。
在泞的心里,她的鳞片虽长了回来,但无论精神还是心灵,她都已经残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