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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桃跑了出去。
夜风一吹，后背都凉透了。
此时，桃桃埋头疾走，只想快点回到那间狭窄的下人房里，用被子蒙住头，隔绝这令人窒息的挫败感。
然而，当她穿过连接前后院的抄手游廊，走到一处临近小池塘的僻静角落时，一个身影从廊柱的阴影里晃了出来，恰好拦在了她的必经之路上。
正是小柳。
小柳抱着胳膊，斜倚在廊柱上，脸上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笑，上下打量着桃桃。
月光不甚明亮，却足以照见桃桃失魂落魄的模样。
“哟，这不是桃桃姑娘吗？”小柳拖长了语调，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这么晚了，从哪里出来啊？瞧着这模样……”
“怎么，是去给世子爷红袖添香了，还是碰了一鼻子灰啊？”
桃桃心绪烦乱，根本不想理会她，只想绕过去。
“让开！”
小柳非但没让，反而往前一步，堵得更严实了。
“啧，你身上什么味儿？抹了香膏吗？”
“可惜啊，山鸡就是山鸡，插上几根羽毛，也变不成凤凰，你以为你调去了世子的院子，就能飞上枝头了？”
“呸！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世子也是你能肖想的？”
这些刻薄的话，句句都戳在桃桃最痛的地方。
桃桃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小柳，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何必在这里阴阳怪气？管好你自己吧，一个刷过恭桶的，也好意思来说我？”
“刷恭桶怎么了？我再不济，也是凭力气干活，清清白白！”
小柳被她激怒了，眼中恨意燃烧。
再说了，她还从自己的手中敲诈了五十两银子呢，怎么就无冤无仇了？
“你拿着我的银子去铺路，结果呢？路没铺成，脸倒是丢尽了吧？世子爷是不是让你滚出去了？啊？”
小柳越说越激动，将当初被桃桃要挟的憋屈，一股脑发泄出来。
桃桃被她连珠炮似的羞辱逼得步步后退，脸色由白转青。
小柳的话虽恶毒，却大半是事实，尤其是最后那句“滚出去”，简直是在她血淋淋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羞愤交加之下，桃桃也不忍了，反唇相讥道：“我是丢脸，那也好过你，至少我没当众挨打，没被主子厌弃到去倒夜香！”
“再说了，你以为你现在是什么好东西？”
“林嬷嬷都快病死了，也没见你多孝顺，倒有闲心来管我的闲事？我看你是自己爬不上去，就见不得别人好，你个贱蹄子！”
哼，她们不过八斤八两，谁又比谁好？
“你说谁贱蹄子？”
小柳最恨别人提她如今的处境和林嬷嬷，瞬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毛，猛地扑上来，一把揪住了桃桃的衣襟，“贱人！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怎么了？你就是见不得人好，活该你一辈子倒夜香！”
桃桃也被扯得火起，不甘示弱地伸手去抓小柳的头发。
两人彻底撕破了脸。
互相撕扯、抓挠、推搡，嘴里还不住地骂着最难听的话。
小柳力气大些，带着一股狠劲。
桃桃则更为灵活，指甲又尖。
扭打中，两人从游廊下撕扯到了旁边的鹅卵石小径上，又滚到了临近池塘的湿滑地上。
池塘不大，水却颇深，边缘砌着光滑的石块，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小柳占了上风，将桃桃按在地上，抬手就想扇她耳光。
桃桃拼命挣扎，胡乱中双脚猛蹬，恰好踹在小柳的膝盖弯处。
“唔！”
小柳吃痛，手上力道一松，身体也失去了平衡，踉跄着向后退去。
她身后，就是那池幽暗的池水。
“啊——”
小柳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便“噗通”一声，直直跌入了冰冷的池水中。
深秋的池水寒意刺骨。
小柳不通水性，又穿着厚重的秋衣，入水后立刻惊恐地扑腾起来，双手胡乱拍打着水面，激起大片水花。
“救……救命……”
冰冷的池水灌入口鼻，有濒死的恐惧感。
桃桃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在水中挣扎沉浮的小柳，也吓呆了。
她本意只是反击，绝没想闹出人命啊。
一时间，桃桃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不知是该呼救还是该赶紧逃走。
幸好，这边的动静和落水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了老远。
很快，听到动静的下人们提着灯笼匆匆赶来。
“怎么了怎么了？”
“哎呀！有人落水了！”
“快！快救人！”
几个会水性的粗使小厮来不及脱衣，噗通跳下水，七手八脚地将小柳拖了上来。
小柳瘫在岸边，浑身湿透了，不停地呛咳出池水，模样狼狈凄惨到了极点。
众人围了上来，灯笼的光照得一片通明。
就时，人群里不知是谁，低声嘀咕了一句：“方才跳下去救人的，好像是马厩那边的小厮阿福吧？他可是个男的……”
这话声音不大，却让空气凝滞了一瞬。
立刻有婆子反应过来，脸色变得古怪，“是啊，阿福是外院的小厮，小柳姑娘却是未出阁的姑娘家，这浑身湿透被个男人从水里抱上来……”
“何止是抱上来，在水里扑腾的时候，怕是碰触更多……”
“哎哟，这可真是说不清了……”
“清白算是毁了……”
窃窃私语声迅速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一道道目光落在狼狈不堪的小柳身上，既同情，又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的神色。
在这深宅大院，女子的名节大过天。
这般湿身被外男所救，众目睽睽之下有了肌肤之亲，可就遭了。
小柳刚缓过一口气，模糊间便听到了这些议论。
她起初还没完全明白，但当“清白毁了”、“被男人抱了”这些字眼清晰地钻进耳朵时，顿时如遭雷击，猛地睁大了眼睛。
小柳看了看自己湿透贴在身上的衣裳，又茫然地看向周围那些指指点点的面孔，最后目光落在那个浑身同样湿漉漉的小厮身上。
“不……不是……我没有……”
小柳想辩解，想尖叫，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巨大的羞辱、恐惧和绝望，如同这秋夜的池水，冰冷刺骨，灭顶而来。
完了。
这次真完了。
小柳眼前一黑，竟连一声哭嚎都未能发出，便直接晕死过去了。
此时，桃桃早已趁乱躲到了人群外围，脸色惨白地看着昏迷的小柳，心中后怕不已，却也隐隐生出一丝冰冷的庆幸。
幸好，落水的不是自己。
至于小柳醒来后将要面对什么，那也与自己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