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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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暑假(第1/2页)
    七月的第一个周一，陆知言正式放暑假了。
    托班最后一天他去的时候背着小背包，里面装着给老师和同学的小礼物——几块周奶奶寄来的桂花糕，用油纸包好了，系着红色的棉线。他分完礼物回来的时候背包已经空了，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老师送的卡片，上面印着全班同学的合照，他站在第二排最右边，个子比旁边的小孩矮半个头，但笑得露出了一排小牙齿。他把那张卡片贴在冰箱门上，用一枚磁铁压着，然后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跑进琴房去了。
    暑假开始之后他的日程变得比托班时更灵活了。每天早上他起来之后先在琴房里弹一会儿琴，然后跟着沈千千去菜市场买菜。他现在能帮她拎一只轻一点的袋子，有时候是一把青菜，有时候是一盒鸡蛋。他把袋子拎在手里的时候步子迈得格外认真，像在执行一项重要任务。菜市场的摊主们已经认识他了，卖菜的大姐每次看到他都会多塞一根葱或者一小把香菜给他，他接过去会说一句“谢谢”，然后把那根葱或那把香菜放进沈千千的袋子里。卖鱼的大叔有一次递给他一条小鱼让他拎着玩，他低头看了看那条鱼在塑料袋里摆尾的样子，然后摇了摇头说“它会不舒服”，把那袋鱼还了回去。沈千千站在旁边看着他把那袋鱼还给卖鱼大叔的动作，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七月中旬的时候陆衍请了几天年假。他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带陆知言去一趟邻市的海边，就是沈千千前几年去参加创作驻留时住过的那片海。陆知言听到要去海边的时候从地板上跳起来跑到琴房里把他的背包塞满了东西——蓝色小球、几块鹅卵石、口琴、还有一张他自己画的画，画上是一片蓝色的波浪线和一艘歪歪扭扭的小船。他把背包拉链拉好背在肩膀上，站在玄关等着出发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只被拉满的小弓，随时准备把自己射出去。
    到海边的时候是下午。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一样的光。陆知言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了一会儿那片海，然后转身跑向门口。沈千千帮他换了拖鞋，三个人一起沿着酒店后面的小路走到沙滩上。他站在沙滩边沿看了一会儿那些持续涌上来又退下去的浪，然后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湿润的沙面。沙子在掌心里被压成一个浅浅的凹痕，他低头看了看那个凹痕，然后站起来朝着浪退去的方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沈千千和陆衍。他站在那里等他们跟上来，然后继续往前跑了几步，在浪水的边缘停下来，让那些涌上来的细浪没过他的脚背。海水比空气凉一些，他被激得缩了一下脚趾，然后又试探着把脚放回去。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那些在他的脚背上冲上来又退下去的水流，然后转过来对着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海的声音比河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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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海比河大很多。”
    他点了点头，然后蹲下来在湿沙上开始挖坑。他挖得很认真，两只手一起把沙往旁边推，很快就在脚边堆起了一小圈沙堆。陆衍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帮他一起挖，两个人把那个坑挖得越来越深，直到坑底开始渗出水来。陆知言蹲在坑边看了一会儿那些渗出来的水，然后从旁边捡了一根被海水冲上来的小树枝，把它插在沙堆顶上。他退后两步看了看那个作品，满意地跑开了。那天傍晚他们沿着海边走了很长一段。陆知言走在中间，两只手分别牵着他们一人一根手指，步子比平时迈得更大了一些，脚底下踩着湿沙和干沙交替的沙面，偶尔低头看一看自己留在沙滩上的脚印。那些脚印在黄昏的光线里被拉得很长，印在沙面上像一串正在被潮水慢慢抹去的、还没有写完的句子。
    晚上回到酒店之后他很快就睡着了。沈千千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听着窗外持续的海浪声和房间里陆知言均匀的呼吸声，把这几天拍的照片翻了一遍。有一张是今天下午在沙滩上拍的——陆知言蹲在沙坑旁边，手里拿着那根插在沙堆顶上的小树枝，正低头看着坑里渗出来的海水，夕阳的侧光把他的轮廓镀成一道暖金色的边。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靠着椅背听了一会儿那片持续的海浪声。陆衍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安静地听了一会儿窗外的潮声。他开口说了一句：“他今天在沙滩上挖的那个坑，里面渗出来的水是咸的。”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窗外那片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微光的海面，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度。“他尝了一下。”他补充道。她收回目光也看着窗外那片海，海浪的声音在夜色里持续地响着，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她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潮声里慢慢合上了眼。
    第二天他们又在海边待了一天。陆知言在沙滩上捡了很多贝壳，把那些形状完整的小贝壳挑出来放进口袋里，说要带回去放在相册的保护膜底下。沈千千帮他把那些贝壳洗干净了晾在酒店房间的窗台上，他蹲在旁边看着那些贝壳在午后的光里慢慢变干，偶尔伸出手指轻轻碰一下其中某个贝壳的纹路。那天傍晚他们离开海边的时候，陆知言站在沙滩边沿又看了一会儿那片海。太阳正在往海平线下面沉，天边被染成一层从橘红到深紫的渐变色。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来对沈千千说了一句：“明年还来。”她点了点头，牵着他的手走回酒店去拿行李。车驶上海边的公路时，窗外的海面正在被暮色一点一点地吞没，那些白天在沙滩上留下的脚印和沙坑和贝壳，正在被下一轮涨上来的潮水一层一层地抹平。但那些被捡回来的贝壳和那些留在相册和谱本里的旋律，正在被收进它们该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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