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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才走到外面，身后便传来了戴雨农的声音。
“吴勋，你过来。”
戴老板就站在公馆门口，抬手朝他招了招。
吴勋脚步一转，很快来到近前。
戴雨农打量了他几眼，忽然问道：“你是陆军军官学校第9期出来的？”
吴勋不露声色地回答：“是，卑职确实毕业于陆军军官学校第9期。”
戴雨农没有马上说话，像是在心里权衡什么。
片刻后，他才开口：“李修凯走后，王汉光接他的人事处职务。王汉光原来的位置，就由你顶上。从今往后，你除了给我开车，也兼任我的专职秘书。”
听到这句话，吴勋眼底顿时浮现一丝异样。
常言道，越靠近权力中心，越容易招来祸事。
何况戴雨农这个人性情阴沉，疑心又极重。
在他身边贴身办事，看似风光，实际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口上，稍微犯个错，弄不好命都保不住。
更重要的是，吴勋非常清楚所谓“专职秘书”平日都要负责些什么。
他心中抗拒，只能试着推辞：“老板，卑职以前没做过秘书，对这方面的事情不熟。”
戴雨农的脸立即沉了几分：“没做过就学。王汉光刚跟我的时候同样什么都不懂，现在不是一样办得妥妥当当？”
话说到这个份上，哪里还有吴勋拒绝的余地。
“是。”
吴勋低下头应命，眸底却掠过一抹狠色。
该死的戴雨农。
这哪是让他做秘书？
摆明了连王汉光那些替老板牵线找女人的脏活，也准备一起塞给他。
见吴勋终于答应，戴老板脸色重新缓和下来，甚至伸手在他肩头拍了两下。
“跟在我身边做专职秘书，待遇自然不会亏待你。以后每月给你200法币。只要事情办得让我满意，总部里我也会再给你安排一个正式职务。”
“谢老板栽培。”
吴勋心里恨不得眼前这个人早些横死，脸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仿佛真对这份提拔感恩戴德。
戴雨农显然很满意他的态度：“用心做事。”
说着，他像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你现在出去一趟，买几样女人喜欢的首饰回来。钱不用替我省。”
话音落下，他从身上掏出厚厚一叠法币，随手扔给吴勋。
吴勋接住钞票，收进怀里，随后转身离开公馆。
至于戴老板，则心情颇好地哼着小调去了楼下浴室。
一楼专门修了泡澡间，里面放着一只足够成年人舒舒服服躺进去的大浴缸。
洗澡本就是戴雨农少有的爱好之一，平日里只要条件允许，他几乎天天都得在里面泡上两个小时。
吴勋揣着那沓法币出了公馆，不久便来到汉城街上。
夜色虽然渐深，街道上依旧随处可以看到无家可归的灾民和乞丐。
这些人大多头发凌乱，衣衫脏旧，手里捧着缺口破碗，遇见行人便赶紧凑过去讨一口吃的。
若碰上心软之人，兴许还能得到几角甚至一块钱。
若撞上脾气暴躁的，别说讨不到饭，一顿辱骂和拳脚都有可能落在身上。
“大爷……给点吃的吧。”
一个怯怯的童声从旁边传来。
吴勋停下脚步。
站在他面前的是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
孩子瘦得只剩皮包骨，脸色蜡黄，明显长期吃不饱饭。身上的衣服早已破得不成样子，脚底那双草鞋更是磨烂了许多地方。
他两只小手捧着破碗，满怀期盼地望着吴勋。
吴勋眼神微微一动。
换成正常年月，这么大的孩子，应该跟着先生念书识字，或者整日和同龄人在巷子里疯跑玩闹。
无论如何，也不该为了下一顿饭站在街头低声求人。
“你爹娘呢？”
吴勋问了一句。
男孩低下头，声音麻木得让人心里发堵：“我爹让鬼子杀了。逃难路上，我娘也饿死了。”
吴勋听后，心头不由沉了几分。
他实在难以想象，一个只有七八岁的孩子，眼睛里竟然已经看不到多少属于孩童的天真。
剩下的，更多是对生活的麻木和绝望。
“大爷，求求你了……”
男孩重新抬起脸，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两天没吃东西了。”
只有说到食物的时候，那双灰暗的眼睛深处，才重新亮起了一点求生的光。
吴勋没有立即掏钱，而是用余光往四周扫了一圈。
附近还有不少乞民。
此刻，那些人虽然没有围过来，视线却全落到了他身上。
若他现在大大方方掏钱给这个孩子，周围这些饿急眼的人十有八九会立即蜂拥而至。
甚至那孩子拿到的钱，都未必保得住。
想到这里，吴勋忽然沉下脸，冲男孩厉声喝道：“滚远点！一身脏兮兮的，别在爷面前碍眼！”
男孩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浑身一颤，连忙缩着脖子往旁边退。
四周原本盯着吴勋的人见状，也纷纷移开目光。
有的继续低头坐着，有的则朝别处张望，显然已经把吴勋当成了又一个毫无善心的有钱人。
就在这一瞬间，吴勋飞快从衣兜里摸出一张5法币的钞票，借着身体遮挡塞到了男孩手中。
随后他蹲下身，表面仍旧凶神恶煞地训斥，嘴里却用极低的声音说道：“藏紧了，别让任何人看见。想办法往山城方向走。”
男孩怔怔望着他。
吴勋却没有再说什么，起身便走，很快消失在人群之中。
这才是真正的乱世。
在这样的年月里，人命甚至不如草木值钱。
七八岁的孩子要独自在街边讨饭，年过古稀的老人同样可能饿死在逃亡途中。
无论老幼，都只能在战火与饥饿之间拼命挣扎，想方设法多活一天。
吴勋沿着街道继续往前。
放眼所见，大多都是从各地逃难而来的百姓。
有人背着沉重包袱，有人抱着孩子，也有人拖家带口，一家人身上的衣物脏破不堪。
这些人几乎个个面色灰败，眼神木然。
接连不断的逃亡和苦难，早已经把他们对未来的希望磨得所剩无几。
吴勋心里清楚，如今国府已经着手准备撤出汉城。
各大机关和直属单位，也正陆陆续续朝山城转移。
照目前的局势判断，军统总部恐怕同样撑不了几天，很快也会跟着迁走。
可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可以轻松离开，这些一路从千里之外逃到汉城的普通难民又该怎么办？
难道继续背着行李，再一次踏上逃亡之路？
吴勋无声叹息。
他现在不过是军统里一个刚刚站稳脚跟的小人物。
别说改变大局，便是想救下眼前这些灾民，他都没有那个能力。
眼下他唯一能够做的，就是继续忍耐，藏住锋芒，借着军统这个平台一点点往上爬。
等有朝一日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力量，至少可以替更多普通人争得一条活路，也不枉来到这个山河破碎的年代走上一遭。
收起这些念头，吴勋穿过人潮，最终来到一家装潢颇为气派的珠宝铺。
按照戴老板的交代，他挑了一条项链，又选了一枚戒指，最后再加上一对玉镯，让店家全部包好。
三样东西算下来，总价超过700法币。
付过钱后，吴勋没有忘记正事，又让店老板开出一张票据，并要求对方按照刚才实际收取的金额如实填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