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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
日头压到了林子西边，叶缝里漏下来的那几缕光，一寸一寸地变成了橘红色。
营地里很安静。
苏明远坐在阵眼旁边，闭着眼。
识海里，那张网静静地铺着。
三千多个光点，散在云城、天水坡、黑石林、张家矿场，还有这片林子的外围。
每天傍晚，他都要把这张网从头过一遍。
一路一路地看过去，看完了，心里才踏实。
看到北线最外围的时候，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那里有一只隐甲虫，趴在云城北边的一座山头上。
它趴的那块石头，正对着北边的天。
天边有一块云，颜色不对。
别的云被夕阳一照，都泛着一层橘红。
只有那一块，是暗红色的。
而且，那块儿云还在移动。
速度极快。
苏明远把神识全压了过去。
那块“云”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然后，它从云层底下钻了出来。
是一艘船。
通体血红，船身上的纹路一道接一道地亮着暗红色的血光。
船头立着一根旗杆，杆上悬着一面血色大旗。
船从山头上空掠过去的时候，山底下的林子里，鸟一群一群地往上炸，黑压压地铺了半边天。
连兽吼声都停了。
一股气息从船上压了下来。
隔着几百丈，隔着一只虫子，苏明远都觉得识海一沉。
当初张玄压下来的那股气势，跟这个比，差了不止一截。
那只隐甲虫趴在石头上，一动不动。
船影从它头顶上扫过去，只用了一息。
再一息，那艘船已经成了南边天上的一个小红点。
苏明远猛地睁开了眼。
“都起来！”
陶哲一个激灵，平板差点从膝盖上滑下去。
韩莉也醒了，揉着眼睛坐直了身子。
蛊母已经站了起来，那双灰紫色的竖瞳盯着苏明远。
“大人，出什么事了？”
“北边过来一艘船。”苏明远说，“挂着血旗，是血魂宗的。”
“船上的人，什么修为？”
“化神。”
营地里一下子静了。
陶哲张着嘴，看着苏明远。
“化神……来了？”
苏明远没接这句话，脑子转得飞快。
张家没了，矿场是血魂宗的，血魂宗派人来，是迟早的事。
可王老头说过，收灵石的日子，是下个月三十。
还差着一个月。
“血魂宗的人提前来了。”
苏明远开口了。
“王老说过，血魂宗提前上门收灵石，以前也有过案例。”
“这一回，八成也是。”
陶哲反应过来了。
“那他第一站……”
“肯定是张家矿场。”
苏明远站了起来。
“船往南飞，正对着矿场。”
“照那个速度，一盏茶的工夫都用不了。”
……
他按下了通讯器。
“陈榕。”
通讯器里“沙沙”响了两声，传来陈榕迷迷糊糊的声音。
“组长……天还没黑透呢……”
“醒醒。”
那边一下子没了声。
过了一息，陈榕的声音清醒了。
“组长，出什么事了？”
“血魂宗的化神长老来了，正往南飞。”
“黑石林今晚停工，一台机甲都不许放出来。”
“已经放出来的，立刻收回储物袋。”
“勘测队全部撤回营地。”
“明白！”
苏明远又补了一句。
“那艘船，很可能要从黑石林上空过去。”
通讯器那头，陈榕倒吸了一口凉气。
“幸好天还没黑……”
“机甲还没放出来。”
“对。”苏明远说，“所以要快，赶在它过来之前，把人全都撤走。”
“是！”
通讯断了。
苏明远转过身。
“林晚。”
林晚已经从传送门那边快步走过来了。
“组长。”
“你回去守着传送门，寸步不离。”
林晚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都没说，又接着往传送门那边去了。
苏明远从袖子里摸出一张传音符。
是王焕给的那张，一直没舍得用。
他捏着符纸，渡了一缕灵力进去。
符纸上那道朱砂纹路，从上往下亮了起来。
“王家主，我是苏明远。”
“血魂宗有化神长老南下。这几天，王家任何人不许出天水坡。”
“采购的事，全部暂停。”
“等我的消息。”
话音一落，符纸“嗤”的一声，化成了一撮灰，从他指缝里落了下去。
……
最后是虫子。
苏明远重新闭上眼，把神识沉进了张家矿场那一片。
矿场周围，散着一百多只隐甲虫。
有的趴在坑沿的碎石上，有的趴在四周的树干上，有的藏在推平了的土路两边。
“全部原地不动。”
一个念头下去。
一百多个光点，同时停住了。
他又挑了几只。
土路尽头，有一截断了的矿车，是那七天挖矿的时候落下的，半截埋在土里，半截露在外头。
车轴的缝里，趴着一只。
坑边那几棵还立着的老树上，各趴着一只。
这几只，是眼睛。
剩下的，全缩进了石头缝里，一动不动。
……
陶哲蹲在旁边，一直盯着苏明远的脸。
等苏明远睁开眼，他才开口。
“组长。”
“说。”
“我有个担心。”
陶哲把平板转过来，屏幕上是那张五十公里的航线图。
“那七天里，运输机甲在林冠底下来回飞了上千趟。”
“从矿场，一直飞到营地。”
“会不会留下什么痕迹？”
“要是让他顺着这条线摸过来……”
他没说下去。
苏明远看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
“机甲靠推进器飞，用的不是灵力，所以不会留下灵力痕迹。”
“修士追人，靠的是灵力波动，是神识印记。”
“这两样，机甲身上都没有。”
他顿了一下。
“况且，咱们一棵树都没砍过，林冠是完整的。”
“他就算站在矿场往这边看，看到的也只是一片林子。”
“应该发现不了。”
……
天黑透的时候，陈榕带着勘测队回来了。
二十个人，一个不少。
陈榕满头是汗，后背湿了一大片。
“组长，撤回来了。”
“机甲都收了，一台都没落下。”
“那艘船过去了？”
“过去了。”陈榕喘了口气，“我们刚钻进林子，它就从头顶上过去了。”
“隔着林冠，只看见一道红光。”
“那股气势压下来，我腿都软了。”
营地里没人接话。
火堆没生。
苏明远下了令：今晚不生火，不点灯，敛息阵全部换上最新的灵石。
十几个人坐在黑暗里，谁都不说话。
陈榕坐在苏明远旁边，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组长，咱们打得过吗？”
苏明远没马上回答。
他想起了那一夜，张玄从三十丈高的地方压下来的那股气势。
元婴后期。
他能斩张玄，靠的是紫霄神雷，靠的是张玄轻敌。
可这回来的，却是化神。
蛊母说过，元婴和化神之间，隔着的不是一个境界，是一道天堑。
“打不过。”
苏明远说。
陈榕的肩膀垮了一下。
“但是，得做好准备。”
苏明远按下通讯器，接通了传送门另一头的中继。
“张大彪。”
“在！苏组长，你说。”
“通知东风阵地，进入一级戒备。”
通讯器那头静了一下。
“苏组长，出什么事了？”
“血魂宗来了一个化神修士，就在矿场附近。”
“如果被发现了——”
苏明远顿了一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说。
“就炸掉传送门。”
“绝不能让对方发现主世界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