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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里,十几道目光都落在苏明远身上。
没人说话。
他们或坐或靠,围在他四周,大气不敢喘一下,连咳嗽都得憋着。
苏明远盘膝而坐,双眼紧闭。
识海里,张家矿场那一百多个光点,一个都没动。
坑沿上那几只隐甲虫,死死盯着那艘船。
船悬在坑口上空,已经悬了快半个时辰。
就在这个时候。
那艘血色灵船动了。
船身上的阵纹一道接一道亮起来,船头缓缓抬高。
然后飞船停住了。
苏明远的呼吸,也跟着停住了。
船头调转方向,正对着北边的方向。
下一息,船尾一片红光炸开,整艘船贴着坑口掠了出去,眨眼就成了天边一个小红点。
苏明远没睁眼。
他把神识挪到了北线。
赤沙河上空,一道红光掠了过去。
黑石林上空,又是一道红光。
没有减速的迹象。
一路向北,直奔云城。
苏明远这才睁开了眼。
“安全了!血魂宗的长老离开了,看方向应该是打算去云城。”
……
营地里静了两息。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吐了一口气。
紧跟着,四周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人挪了挪发麻的腿,有人揉了揉酸胀的腰背,也有人干脆往后一仰,躺在了腐叶上。
陈榕靠着树干,仰头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树冠,半天才憋出一句。
“娘的……刚才那家伙的神识扫过来,可是把我吓的不轻。”
燃丹真灵从鼎口里探出半截身子。
“这就走了?”
“不走干什么,你还真想让他发现我们?”
老头“嘿”了一声,捋了一把胡子。
“老夫这魂体,方才都差点吓散了。”
苏明远也没搭理他,按下了通讯器。
“张大彪。”
“在!”
那边几乎是立刻就接了,嗓子哑得厉害。
“东风阵地解除一级戒备。”
通讯器那头静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一拳砸在了桌上。
“收到!”
……
火生起来了,罩着帐篷布,压得很低。
韩莉架上铁锅烧水,陈榕蹲在锅边烤手。
“刚才那会儿手心全是汗,”他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这会儿倒好,冰凉冰凉的。”
没人接他的话,可营地里那股绷着的劲儿,总算是松了下来。
只有蛊母还靠在树上,盯着北边。
“大人,那艘船日行百万里,已经脱离了灵器的范畴。”
“云城离这儿一千多里,对它来说,不过是眨眼的工夫。”
“他想回来,随时都能回来。”
营地里刚松下来的那点动静,一下子又停了。
苏明远放下缸子。
“陈榕,林晚,你们俩轮流检查敛息阵,大阵不得出现任何问题。”
“其他人,原地休整,谁都不许出阵。”
交代完,他重新闭上了眼。
“我去盯着他。”
……
云城南门。
天边刚泛白,城门还没开。
门洞底下两盏灯笼烧了一夜,光昏昏黄黄的。
桌腿的木头缝里,嵌着一只隐甲虫。
三个红袍修士坐在椅子上,两个在打盹,中间那个头发花白的闭着眼。
忽然。
中间那个睁开了眼,人已经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椅子往后一倒,“咣当”砸在石板上。
“跪下!”
另外两个还没醒透。
一股气息就从北边的天上压了下来。
门洞里那两盏灯笼,“噗”地同时灭了。
三个人膝盖一软,齐齐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
血河舟到了。
船身横着悬在南门正上方,把半边天都遮住了,船底的阵纹往下渗着红光,整座城门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城墙上的守卫一排一排跪下去,甲片撞着石垛,“哗啦”响了一阵,就没了声音。
一道紫影从城东冲了过来,到了南门上空猛地一顿,落地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
是周崇山。
锦袍的腰带都没系好,一边袍角拖在地上。
他顾不上整理,往门洞前一跪,额头砸在石板上。
“云城城主周崇山,恭迎厉长老!”
门洞里那三个红袍跟着磕头。
“恭迎厉长老!”
船头上走下来一个人。
暗红单袍,赤着双脚,悬在半空,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张家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周崇山的后背一下子僵了。
“回长老……城门口盘查了半个多月……还……还没有……”
厉无道没让他说完。
他抬起头,往城里看。
长街尽头,那座七层暗红色的木楼,在晨光里露出了一个尖顶。
“多宝阁。”
周崇山的脸,一下子白了。
厉无道没再看他,赤脚落在长街上,一步一步往城里走去。
……
苏明远一个念头下去,城里那几路隐甲虫全都动了。
屋檐底下的光点一个接一个,跟着那道暗红色的身影往前挪。
多宝阁门口,两个青衣伙计正在卸门板。
年轻的那个一扭头看见了来人,肩上的门板“咚”地砸在脚背上,连疼都忘了喊。
厉无道跨过了门槛。
一楼,二楼,三楼。
一路往上,没有一个人敢拦。
大厅横梁上那只隐甲虫远远跟着,一直跟到七楼的楼梯口。
那扇黑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厉无道走了进去。
门又合上了。
苏明远让隐甲虫往窗外绕,刚凑近窗棂半寸,就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禁制。
他又试了一回,还是进不去。
门里头,什么声音都传不出来。
苏明远睁开了眼。
“厉无道去了多宝阁的七楼,我的隐甲虫进不去了。”
陶哲一下子站了起来。
“进不去?”
他在火堆边来回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
“化神找上了多宝阁,七楼里他们说什么,咱们一句都听不着?”
“万一阁主扛不住,把王家买储物袋的事说出去……”
“万一他看见了那台机甲……”
他越说越快,最后两只手往头上一抓,原地转了一圈。
陈榕也站了起来,看看陶哲,又看看苏明远。
苏明远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袖口底下,露出一截黑色的表带。
机甲是被拆了,拆得只剩一副骨架。
可阁主看不懂的东西,他舍得扔吗?
那些传感器,那块通讯模块,这会儿多半还躺在七楼的地板上。
而那块模块,只认这一只表。
上回在多宝阁,阁主就问过他:三重禁制,你的神识是怎么进来的?
那本来就不是神识。
“陶哲。”
“啊?”
“别转了。”
苏明远把左手平举到身前,手腕一翻,表盘朝上。
“嗡。”
一道淡蓝色的光,从表盘上投了出来,在半空里铺开,铺成了一块半人高的光幕。
营地里的人,全都围了过来。
光幕先是一片雪花,跳了两下,才慢慢清楚起来。
画面是歪的。
斜斜地贴着地面,只能看见满地乱糟糟的零件,零件缝里,露出一截月白色的袍角。
陶哲凑得最近,鼻尖都快碰上了光幕。
“是机甲胸口那个摄像头……”他压着嗓子,“掉在地上了,还连着电。”
话音刚落,表盘里传出了声音。
带着一点沙沙的杂音,可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厉无道。”
是多宝阁张阁主的声音。
“我邀请你进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