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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里安静了下来。
苏明远盘膝坐在阵眼旁边,闭上了眼。
识海里,那张网再一次铺开了。
网上的光点不多,也就三千来个。
可这一回,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只完成进化的隐甲虫。
“去吧。”
一个念头下去。
营地边那棵老树上,几十只隐甲虫同时振翅,飞了出去。
没有一点声音。
紧接着。
林子深处,一个接一个的光点,也跟着动了起来。
一股往北,飞向云城南门。
一股往北偏东,飞向城主府。
一股钻进城西,目标是符铺街和百炼坊。
还有一股,直奔多宝阁。
剩下的,一部分散到了天水坡王家四周,一部分趴在了黑石林外围的石柱上。
陶哲蹲在旁边,手里捧着平板。
苏明远每派出去一股,他就在地图上标记一个点。
“组长,这一下派出去多少只隐甲虫?”
“三千出头。”
“剩下的呢?”
“先留着吧。”苏明远说,“张家矿场的事情还没结束,得留些虫子备用。”
陶哲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
隐甲虫顺着风,飞了大半天。
日头偏西的时候,最前头那一只,终于飞进了云城南门。
门洞底下,那两张木桌还摆在原处。
三个穿暗红袍子的,也还坐在椅子上。
苏明远控制着隐甲虫,贴着城墙,一点一点往里飞。
飞到木桌的正上方,翅膀一收。
直接落在了桌腿上,正好卡在一道木头缝里。
墨色的硬壳往缝里一嵌,就跟木头上的一块疤一模一样。
就在这个时候。
执笔的那个红袍修士,忽然停下了笔。
他抬起头,眉头皱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神识从他身上扫了出来。
扫过桌面。
扫过桌腿。
扫过门洞里每一个排队的人。
营地里,苏明远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难道被发现了?”
可那道神识,只是从桌腿上一扫而过。
什么都没有发现。
红袍修士又扫了一遍。
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啧”了一声,把笔往砚台上一搁。
过了一会儿,第三道神识又扫了过来。
这一回扫得很慢。
从桌子这头,一直扫到桌子那头,在桌腿那儿,还停了一下。
然后。
移开了。
红袍修士端起手边的茶碗,喝了一口,随手往桌角一放。
那只茶碗,离隐甲虫,竟然不到一尺。
“老三,你今天怎么回事?”
左边那个红袍修士扭过头。
“扫来扫去的,有什么异常吗?”
“没什么。”执笔的那个说,“就是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有什么不对劲的?”
左边那个嗤笑了一声。
“难道说,在这血魂洲,还有不开眼的敢对我们出手?”
执笔的那个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这自然是没有。”
“我血魂宗坐拥一整个大洲,谁敢动我们,除非是活得不耐烦了。”
说完,他重新拿起了笔。
“下一个。”
……
白天传回来的消息,大多都是些零碎事。
南门那张桌子,这一天一共没收了三十只储物袋。
苏明远盯了一下午,很快就看出了门道。
被收走的储物袋,没有一只是穷的。
不是灵石多,就是里面装着像样的宝物。
至于那些只装着十几枚灵石、几包止血散的,红袍修士看都懒得多看一眼,挥挥手就放过去了。
苏明远把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
陶哲听完,冷笑了一声。
“这哪是查案。”
“这分明就是借着查案的名头,明目张胆地打劫。”
城西,百炼坊。
胡胖子正站在后院里骂人。
“小李!老子说过多少回了,秘银得拿油纸包!”
“东家,油纸用完了……”
“用完了不会去买?长着腿是干什么用的?”
趴在房梁上的那只隐甲虫,听了半个时辰,听到的全是这些琐碎。
多宝阁那一路,就没这么顺利了。
一楼到六楼,虫子都能飞进去。
可到了七楼。
那扇黑木门关得死死的。
苏明远让虫子绕到窗外,想从窗缝里钻进去。
可刚凑近半寸,就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挡住了。
禁制。
苏明远试了三回,都进不去。
他也没有勉强。
那位阁主说过,七楼布了三重禁制,外面的神识一丝都透不进来。
虫子进不去,倒也正常。
苏明远只好让那只虫子趴在窗棂外头,不再动了。
……
天黑了。
云城的城门也关了。
门洞底下点起了两盏灯笼。
执笔的那个收了册子,打着哈欠走了。
可剩下那三个红袍,却没有走。
中间那个头发花白的,还坐在原处,眼睛一直闭着。
从白天到现在,就没睁开过。
左右两个,一个靠在椅背上打盹,一个拿着块布在擦剑。
苏明远本来已经打算收回神识了。
可就在子时刚过的时候。
擦剑的那个,忽然把剑插回了鞘里。
他扭头看了一眼打盹的那个,用脚尖在对方的椅子腿上碰了一下。
打盹的那个立刻睁开了眼。
两人对视了一眼。
谁都没说话。
然后,一起站了起来,往门洞外头走。
走出灯笼照得到的地方,两人脚尖一点,直接翻过了城墙。
而门洞里那个头发花白的,眼皮动都没动一下。
苏明远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不对劲。”
陶哲愣了一下。
“组长,怎么了?”
“城门口那两个红袍修士,翻墙出城了。”
“出城?”陶哲也反应过来了,“这么晚了他们出城干嘛?”
苏明远没回答。
他一个念头下去。
城墙垛口底下趴着的那只隐甲虫,立刻振翅飞了起来,远远地跟在那两道人影后面。
两人一路往东飞。
出了城,底下是一片庄稼地。
再往东,是一片低矮的丘陵。
飞了大概四十多里。
两道人影落了下去。
苏明远控制着隐甲虫,往下一看。
只见。
那是一座凡人村子。
五六十户人家,全是土坯墙、茅草顶,挨挨挤挤地缩在一处山坳里。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足足有两人合抱那么粗。
树底下,拴着两头黄牛。
一头卧着,一头站着,正低头嚼着草。
村子里大半的窗户都黑了。
只有靠近村口的几户,窗纸上还亮着油灯。
有一户人家里,还传出来几声小孩的哭闹。
接着,是一个妇人小声哄孩子的声音。
哄着哄着,哭声就停了。
两个红袍修士站在槐树底下,没有往里走。
苏明远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半夜三更,两个元婴修士偷偷摸摸跑到一个凡人村子里来。
能干什么?
他想起了张玄那枚黑色的玉简。
【幡面,取魂九千九百九十九道。】
【凡人可,修士亦可。】
“该死的。”
苏明远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陶哲蹲在一旁,看着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一句话都不敢说。
槐树底下。
打盹的那个红袍修士,伸了个懒腰,往村子里看了一眼。
“只有不到六十户。”
“比上回那个村子,还少了二十户。”
擦剑的那个没有接话。
他抬起手,往袖口里一抖。
一面巴掌大的黑幡,落进了他的掌心。
幡面上,密密麻麻,全是人脸。
一张压着一张,眼睛全都闭着。
他把幡面往村子的方向一转。
下一刻。
幡面上所有的人脸,齐刷刷地,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