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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4.旅途记事八十:陈小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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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4.旅途记事八十:陈小米的第二场决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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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光炙热。
    此时位于舞台聚光灯下的陈璇感到胸腔内有股呼之欲出的气直往嗓子眼外涌。
    借着鞠躬的弯腰动作,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再起身时,她眼前不再仅仅是舞台。
    连接观众席与舞台交界处的空气屏障像是被打破一般,身处舞台中央她不再感到压抑,现在她能感受到整个音乐厅的存在。
    顿时一股充盈能量将她笼罩,持笛站稳,她有种掌控一切的自如感。
    下意识的经验告诉她今天的舞台状态比她预想的要好。
    但是她没有急于架笛。
    再次吸气吐气,连续三次,待到微微的目眩感过去,她最后一次吸了半口气,缓缓吐掉,她知道可以开始了。
    就在这时,已经和神经系统捆绑的曲目速度已经在她脑海里清晰出现。
    哒-哒-哒-哒-
    缓缓架笛于嘴边,金色笛头带着丝丝凉意从下唇传至全身,陈璇脑海中的哒哒声在下一个瞬间被身体接管。
    只见她整个身形自下而上自然一晃,双手持笛微微向前探身,两片娇艳红唇咧出一枚小孔,吐气间气灌笛口——
    “嗡”
    一声浑厚不失空灵的低音从舞台平面摇曳着飘起,如缓缓铺开的油墨画卷露出底色一角,令人忍不住一探其究竟。
    杜蒂耶长笛小奏鸣曲第一乐章,小快板。
    如云幻日,光线朦胧,笛声上下跳跃。
    小车隔着大屏幕都被色泽鲜艳的笛声所感染,原来这首曲子的感觉还可以是这样。
    并不是因为这是陈老师吹的所以她觉得别致,是她真的喜欢这个开头,听了这么多遍,这是唯一一遍让她听起来觉得亲切的开头。
    就像被笛声包裹着一样,听起来有种躺在阳光下的感觉,但抬头天空又是五颜六色的。
    小车一旁,小北也露出了痴迷的表情。
    教室里静悄悄地,笛声正从音响里传出,四处蔓延。
    待到陈璇吹完四小节的时候,李安靠到了椅背上,心里暂时松了口气。
    好的开头是成功的一半,陈璇的开场意蕴十足,称得上先声夺人。
    就是这听起来丝滑简洁的开头,除了李安之外,没人知道陈璇私下练过多少遍起音。
    而就是这枚起音,贯穿了全曲。
    西方音乐进入二十世纪,新流派新技法层出不穷,先锋派作曲家们追逐着的风格迥异的作曲技,每一枚音符都带着对传统音乐的背离。
    然而身处先锋潮流中的杜蒂耶并没有一味地追随这股创新热潮,他继承了音乐家先辈们传统作曲技法的精华,完美糅合了各种优秀的音乐元素,从而形成了自己的风格。
    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便是这部长笛小奏鸣曲。
    此曲对于比赛意义非凡,该曲诞生的机缘便是杜蒂耶应巴黎音乐学院邀请,为长笛毕业生所创的考试作品。
    考生们在毕业音乐上将这首作品演奏合格,才能顺利毕业。
    在现代长笛演奏技法还未开发完全的当时,这首作品的难度之高,令毕业生们苦不堪言。
    即便放到今天,它也是长笛演奏技法的一座高山。
    虽然是一首小奏鸣曲,但它的三个乐章之间没有停顿,并且从特点上,它与古典主义时期的奏鸣曲结构完全不同。
    陈璇开篇以不稳定的拍节律动直接点名乐章主旨。
    摇摆的旋律给人随时掉拍的错觉,顿挫间的浪漫色彩又在三个音域间来回跨越起伏,充满了新古典主义的色彩。
    所有带有休止的段落,现场评委都能听到一种诸如“animeztoujours”的演奏表情,始终保持活跃着的。
    此类材料在三个不同段落不时出现,每每出现陈璇便会打破传统奏鸣曲的结构划分,完全契合了该乐章的定义,不规则。
    但若仔细听,又听不出她究竟是做了怎样的处理。
    丝滑如镜面的音乐如同乘坐云车一般来到乐章尾声。
    陈璇巧妙的选择了提前江苏,然后渐快,情感丰富的附点节奏将音乐推进到g音。
    颗粒感爆棚的双吐与花舌扑朔迷离,诗一样的言语在抵达后慢慢释放,最后归于平静。
    音乐速度的自然性在这一刻将音乐的内涵衬托,与乐章开篇的低沉首尾呼应,
    华彩段落延续至乐章结束,第一乐章结束。
    就在众人还在回味那曼妙的音乐结构时,陈璇已经驾笛悄悄地进入了第二乐章,小广板。
    几乎令人无法捕捉,蔓延在舞台上的笛声不再飘忽,音压也不似紧凑音符制造出的紧张氛围。
    笛声来到第二乐章呈慵懒姿态,陈璇整个持笛状态都变得松懈了几分,十指不再纵情跳动。
    音乐旋律动机下的写意就如黄昏中的落日,明艳却不刺眼。
    台下德伯斯特听到这里不由笑了笑,还是他记忆里那个固执的小女孩,第一天给陈璇上课的时候他和陈璇在这里展开了一番讨论。
    但很显眼,对方最终并没有听取他的意见,依然选择不在音色上做出变化。
    不过总体听下来,音乐到这里,音色是否做出改变已经没有太多意义,对方在整体结构的把握上比那天上课的时候要更加清晰。
    这是他此刻的实际感受。
    四年未见,在德伯斯特来看陈璇的长笛技术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突破,演奏风格反而更加硬朗。
    四年前他就建议陈璇可以尝试着柔和一点,如今看对方非但没有改变,反而“变本加厉”。
    不过如今对方身上已经具备了驾驭这种硬朗的心态和状态。
    直白点说就是自信。
    更难得的是在这自信之下,尽显规范的框架。
    在那段华彩中,德伯斯特听到了一颗强大的灵魂在支配音乐。
    自由速度的演奏是这首作品的一大亮点,对于听众和演奏者来说无疑都是最令人兴奋的。
    用自由速度来演奏华彩最能考验演奏者综合实力的题目,可自由并不是冲动和混乱的同义词。
    本轮比赛中,德伯斯特听到了各种充满想象力的华彩,可是让他满意不过十指指数。
    年轻选手们的想象力都用在了去创造音乐在一瞬间给人带来的致幻感,在你一刻确实令人振奋,可之后再回味就显得有些空洞。
    像是刻意而为之,像是为了华彩而华彩。
    作为巴黎音乐学院的出身的德伯斯特对这首杜蒂耶的作品再了解不过。
    再确切点说,这首作品是诞生于1943年。
    当时正是新古典主义、表现主义、民族主义等二十世纪新兴艺术风格与浪漫主义等传统艺术风格共融的阶段。
    虽说这首作品没有明显归于当时某一种艺术风格与艺术手段,但在整部作品中都充斥着同时代各种技术和风格的痕迹。
    其中最关键的一个点是德伯斯特认为大多数选手都没有搞清楚的——
    褪去所有花衣,这部作品本质上还是一部典型的法国印象派和声音响作品。
    即便部分地方出现了新潮的“十二音序列”,可这并不意味着就该由将这首作品的传统结构思弃之一旁。
    多数选手更多的是在炫技,这便与这首作品的创作初衷背道而驰。
    华彩是音乐的华彩,是音乐结构里的闪光一点,空洞的背后就是对于作品本末倒置的理解。
    陈璇的华彩,是有思考的,印象主义的和声功能从来不是模糊,印象派不是抽象派。
    圆形的几何线条永远体现不出太阳的色泽和光芒,但是音乐线条可以,只是少有人在这首作品里去这么做。
    比如陈璇,哪怕她的音色在这首作品中时常让人感到单调。
    随着陈璇的演奏来到第三乐章,舞台上的氛围感再次发生改变。
    如拨开云雾见天日,具有明显段落概念的第三乐章每段材料各不相同。
    几乎全部由十六分音符构成的急速段落很难让人听出主题在哪里。
    这也是为什么德伯斯特人认为多数选手不够聪明的地方,到了该炫技的时刻,却无法完全释放。
    因为前面透支了太多。
    就在多数正在观看比赛的专业人士都以为舞台中央的美丽身影要拿出绝活的时候,陈璇仅仅只是运用了一点揉音。
    通过控制揉音的频率,急促的笛声在跳跃中出现了一丝因音色变化。
    虽不明显,但足以让人听清。
    那种传送轻盈、飘逸的感觉传入人耳,便与人产生共鸣。
    德伯斯特不得不重新打量起舞台上的身影,诠释的艺术是情感的内涵表达,远超纸上的符号,如果吹奏的音乐不能表达思想和情绪,那它就是一个空壳。
    如同被填满的一发子弹从第三乐章剧烈波动的颤音尾声中猛然射向他。
    一击命中,遥想四年前,他就是被这个小女孩拿着长笛在舞台上的纯真感打动,想收其为学生带回法国,未果。
    四年后,陈璇成熟了,再见面他已经看不到对方身上的稚嫩,但遗憾的是同时对方身上从前那股对长笛憧憬也消失了。
    至少在第一轮的赛场上,他觉得陈璇眼里已经没有了从前那抹光。
    但是此刻他似乎才意识到并非如此,对方或许只是把那抹光影藏了起来,在想展示的时候,便会锋芒毕露。
    德伯斯特忽然又萌生了想法,这次他想和陈璇再仔细讨论一下关于音色的问题,时间也不用太久,两年就差不多了。
    四年前小孩子做不了主,四年之后,小女孩已经变成了成熟的女人,这次可以自己做主了吗?
    随着陈璇奏完杜蒂耶小奏鸣曲的最后一个音,德伯斯特在心里画上了一个问号。
    他想再试一试,她能更好,也应该更好。
    教室内,李安心里也在为陈璇叫好,在他听来陈璇这遍杜蒂耶完全不输艾琳娜,两人风格迥异,但都紧扣结构演奏,最后升华电梯恰到好处。
    虽然陈璇在音色上没有艾琳娜多变,但胜在两处华彩比对方更有画面感,加上后出场的优势,李安认为陈璇完全接住了艾琳娜留下的舞台。
    精彩精彩,小米老师。
    这样一来下一首作品就没有任何压力了。
    李安本以为孩子们会在这时鼓掌,但并没有。
    大屏幕里,陈璇放下长笛片刻,接着再次架笛。
    勒克莱尔e小调长笛奏鸣曲,完全不同于杜蒂耶的旋律再次填满教室。
    华丽的旋律一经响起,孩子们便忍不住激动。
    已经听了好多遍e小调,可孩子就像是听不够一样。
    对于这一点李安可以理解,论旋律的动听程度,巴洛克音乐双拳之下无一敌手。
    如果库普兰家族代表着法国巴洛音乐时代的开启,那么勒克莱尔便一人徒手为整个法国巴洛克音乐谱写了落幕的尾声。
    就如这首e小调奏鸣曲,淋漓尽致的体现了后巴洛时代的客观。
    而最动人的地方就是这种客观中的纯粹美丽,不需要任何人的回应。
    大屏幕里陈璇用一组又一组轻巧玲珑的小音符为孩子们编制出了一幅不同于他们平日里所见的巴洛克音乐画面。
    细腻入微的长笛短奏像钢琴里的连奏,但是更加生动。
    悠扬如歌的长句像是钢琴里的大连线,但是又更加具有歌唱的感觉。
    小调处如泣如诉的唉声让孩子们我见犹怜,欢快的大调部分又让他们找到了他们以为只有意大利协奏曲中才有的欢愉感。
    孩子们形容不出音乐底色的精神去向是非浪漫却又充满浪漫色调的理性主义
    孩子们形容不出那种纷繁庞杂中的音乐纹理是如何敏锐,是如何意味深长又色彩斑斓。
    他们只能心中高呼神奇的长笛音乐!神奇的巴洛克音乐!
    不知觉间,孩子们似是对巴洛克音乐又有了新的认识,仿佛钢琴舞蹈之外的巴洛克音乐更加生动鲜活。
    王小虎快被动人的旋律淹没,眼角隐约泛起泪花,太好听了!
    他发誓未来他的乐团里一定要有陈老师这样的长笛演奏者才可以!
    被加入大量装饰性的音符,节奏强烈、短促而律动,旋律精致,情感起伏汹涌而节制,这就是巴洛克风格,在那个时代也被称为的“华丽风格。”
    巴洛克的华丽不像苏菲玛索那种纯正法国式的惊鸿一瞥般给人带来的窒息美感,它的美是群像的、是客观的,是流动的,就像午后街头的一角,镜头随意记录下茫茫人流,它承载着时光正在流逝的理性之美。
    如何诠释巴洛克音乐,陈璇早在一年前就和李安发生过若干次争执。
    陈璇认为演奏巴洛克音乐用华美的音色做出强弱表情是自作多情。
    李安则认为巴洛克音乐的魅力所在正是因为那些音符既是溪流,也是火花。
    或许李安骨子里的浪漫促使对方能演奏出动人心魄的莫扎特,但此刻陈璇依旧坚持自己对于巴洛克音乐的看法。
    人生之旅途,非天地之秘,无需轻言细语。
    如果不能做自己想做的,那就退一步做自己能做的,这就很好了。
    平静的e小调奏鸣曲在平静中开始,在平静中结束,吹完最后一颗尾音,陈璇收起长笛鞠躬,起身她环视一圈舞台,像是要把这个视角下的赛场画面印在心里。
    然后转身下台。
    第一轮比赛的时候,她在吹完三部作品之后也做出了这样的举动,只不过是在镜头之外的后台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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