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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
金佳琪以出色的表演赢得现场热烈的掌声。
收琴落弓轻鞠一躬，她让现场重新安静下来。
她的演奏结束了，现在来到她的答题时间。
“告诉我你听到什么？”
放下小提琴，金佳琪重新看向钢琴前。
“放松点，然后告诉我。”
现场的目光都集中到车琳身上，此时大家也看出来了，这是一堂课，上课的孩子就是舞台上这位短发女孩。
车琳听到了许多，但她还得再思考一会。
一旁李安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得说金佳琪弓下的帕格尼尼给了他一些启示，这是两人通过交流无法体会到的。
音乐终究是靠听的。
首先他听到了完整性。
从主题开始，之后每一段变奏的接口都建立着一种丝滑紧密的连接感，就像的多米诺骨牌，从头至尾一气呵成，中间没有丝毫卡顿。
关于这一点，他会的那一点点小提琴在这一刻根本不能帮他分析这一情况。
他只能从一名钢琴演奏者的角度来说，此种连接感在演奏一首三个乐章的钢琴奏鸣曲时也有体现，即每个乐章都有各自的情绪性格，但最后需要呈现出一个完整的整体。
金佳琪的帕二十四就是一个完美整体的呈现。
其次他听到了音乐的情绪。
音乐作为艺术品，本身就包含了一种表达在其中，在李安听来，金佳琪在这首作品中表达了一种追求和谐的情绪。
炫技只是外表，是作品的外表，帕格尼尼写出这首作品就注定需要演奏者在演奏过程中把小提琴的技巧展现到极致。
但是音响之间，速度之间，强弱取舍之间，最终还得落在演奏者额弓下，金佳琪总会在一个平衡点中支撑着音乐向前走。
上一秒惊雷，下一秒祥云，惊动之间有一种安宁平和在其中，这是他透过对方技法表象感受到的作品内核。
最后他听到了千锤百炼的弓法。
李安不是没有看过女孩拉琴，前女友拉琴的时候他有观察，手是手，弓是弓，金佳琪手里的弓就像是手臂的延伸。
这还是老邓的琴，真想听听金佳琪拿自己的琴拉又是怎样一番动静。
“紧张吗？”李安见小车迟迟不说话，打趣道：“要不你偷偷告诉我，我帮你说。”
现场笑。
车琳摇头，看向李安抿起嘴，接着又看向金佳琪，最后又看向李安，疑惑的目光在两个大人之间来回游离片刻，她说：“老师，我不知道怎么说。”
金佳琪笑：“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此刻小车更加意识到自己语文没学好带来的恶果，她明明很有想法，可就是说不出来。
怎么说怎么说怎么说，小车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仰起头看着金佳琪眨巴了几下眼睛，接着嘴里蹦出两个字。
“好听。”
全场一愣，接着便是笑声不断。
这孩子也太有意思了叭，后排几个女生被小车的发言及状态萌到了。
就连闷闷不乐的王小虎，看到这一幕心情都忍不住地好了起来，车琳好可爱。
老汤问一旁的陈璇：“这孩子平时也这样？”
陈璇笑：“车琳现在已经好多了，她刚跟着李安上课的时候，问什么都不吭声。”
吴复生急道：“这俩老师，干脆就别问了，直接让孩子上手不就知道了。”
得说车琳的回答实在凝练，凝练到李安捂着嘴咳嗽了两声。
金佳琪也没想到车琳给出这样的回答，一时间都给她整不会，笑说：“谢谢，你弹得比我还好听。”
车琳啊地一声挠挠头，赶忙看向老师。
李安心说这不行，她今天非得让车琳说出点什么。
他给金佳琪一个眼神，接着走到舞台边扫了一圈台下的艺考生，“来，谁来说说，说得好明天去我办公室领一瓶饮料。”
台下光笑，但没人站起来。
李安刚准备叫赵伟达，王小虎蹭地举起手，成为了现场的新焦点。
李安皱眉，“那你说说吧。”
王小虎站起来：“我也觉得特别好听。”
李安：“没了？”
王小虎：“昂。”
李安：“...非常好，你一会儿上来弹的时候小心点。”
王小虎觉得自己好像又闯祸了，紧张地坐了下来。
李安：“赵伟达。”
赵伟达就知道跑不了自己，幸好他早有准备：“金老师的琴声中，我听到了彩虹一样的色彩。”
李安点点头，心说彩虹屁是不错，示意赵伟达坐下，他的目光掠过高睿锦，见小高把头低下，他笑问：“还有没有同学想想发表一下？”
无人应答。
片刻后他温和地对全场说道，“大家放松点，我们都是学音乐的，音乐本身就是一种表达，我们要敢于当众去表达自己，无论在舞台上还是在生活中，记住我们是学音乐的，随时随地，都可以是我们施展自己的舞台。”
老汤心里赞道，他就喜欢听李安说话，让人舒服，而且这话说得真是这么个理。
吴复生也不得不说李安这张嘴是真能扯，不含贬义，他挺佩服，让他来，他讲不出来。
“再请大家一点点时间，请你们在脑海里再回忆回忆金老师刚才演奏的帕格尼尼第二十四号随想曲，你们感受到了什么。”
或许是被李安的话语打动，或许是现场的气氛到了。
一名女生站起来：“我感受到了自由。”
李安：“自由，很好。”
一名男孩站了起来：“我喜欢主题里的艰深，听起来像一个故事的序章。”
李安：“不得了。”
一个接着一个，蓝天的艺考生们渐渐胆子大了起来，有人站起来发表自己的想法，有人坐在位置上与周围的人讨论起来。
一时间音乐厅进入一种学术讨论的氛围中。
这时一名戴眼镜的男生站了起来，“李老师好，金老师好，我非常喜欢帕格尼尼作品，自己也私下练过第二十四首，这是我听过做过最震撼的帕二十四，谢谢金老师。”
说完男生原地对着舞台鞠了个躬、
金佳琪隔着观众席微笑回应：“谢谢。”
李安：“那你说说看。”
眼镜男生顿了顿：“我在金老师的琴声中听到了一种英雄性格，主题之后的每一个变奏都在围绕着这种非凡气魄做应答，最后的结尾部分金老师在原本的四组琶音之上又加入了一组琶音，将音乐情绪推到顶点，在这组不属于原谱的琶音里，我仿佛看到了一个更深更宽广的世界。”
听到这里金佳琪不由得跟着点了点头，目光中闪烁起赞许，她自己拉的作品，她自然最清楚。
李安：“抱歉，你叫什么名字我还没记住。”
眼镜男生：“李老师，我叫林子尧。”
李安：“主项是小提琴？”
林子尧：“是的李老师。”
李安点点头，回头他得给桃子打声招呼，这个孩子得重点关注一下。
金佳琪：“谢谢，相信你以后也会在这首作品中找到你的精神世界。”
全场惊呼。
林子尧受宠若惊地双手合十，“谢谢金老师，我一定努力！”
李安带头鼓起了掌，掌声送给林子尧，也再次送给金佳琪。
学艺一途有时也讲个机缘，他临时起意安插这个环节一方面是为了活跃气氛，另一方面也是想把一些话换一种方式传达给车琳。
而金佳琪最后的话，无疑是对林子尧的一种肯定，李安相信这种肯定会帮林子尧建立一种新的信心。
这就是机缘。
掌声落下，李安转回身闭上眼轻站了几秒钟，刚才顶着台光用力讲话他都快站不住了。
金佳琪发现李安的异样，刚准备把自己的椅子让给李安，车琳已经快速站了起来，从舞台后方搬过来一把椅子送到李安身边。
台下并不知道舞台上刚才发生了什么，只见李安侧身拍了拍小车的肩膀，“听了这么多哥哥姐姐的想法，你也说说吧。”
车琳再次成为全场焦点。
在李安鼓励的目光中，车琳就那么站着，开了口：“我听见每一个音符之间都有空隙，很小的空隙，每个空隙中间都有东西在流动，但我不知道是什么。”
车琳的话音落下，陈璇忽然想到李安之前对车琳的一句评价，李安说车琳对节奏的敏感是他平生未见过的。
当时她并未觉得有什么，现在来看，真是如此。
换做寻常人来听，除非有明确休止符和明确的跳音，其余所有的音从声学角度来讲都是紧密相连的，可车琳却能感受到金佳琪弓下的细腻处理，单单这一点，就足以说明李安并没有夸大其词。
“然后呢？”李安又问。
车琳：“但是我听不出连接的地方，也听不出速度变化。”
李安金佳琪相识一望，后者眼里藏不住的古怪笑意。
金佳琪没想到车琳刚才居然在找她的速度和接口，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这孩子聆听音乐的意识就强得过分了。
她现在有点想听车琳再弹一遍，听听对方究竟通过聆听自己的拉奏感受到了什么，并能在钢琴上展现出几分。
此刻全场能听懂车琳这两个“听不出”的人只有七个人，前排的陈璇老汤吴复生，最后一排的方正曹燕，还有舞台上的李安金佳琪。
“来试试。”
李安决定不引导车琳，让对方就按照此时脑海中的新想法把曲子再弹一遍。
接着他向台下做了个简单的预告，“别尔科维奇改编的帕格尼尼主题变奏曲，学钢琴的都应该弹过吧。”
“弹过的举手我看看。”
连带着赵伟达高睿锦，一片考生举起了手。
这时车琳已经坐回钢琴。
李安退到一旁，与台下所有人一起等待起来，金佳琪目光示意李安坐下别站着了。
就在所有人以为小车要开始演奏的时候，小车回过头看了一眼，见老师坐在椅子上她才开始调整琴凳高度。
边调整边在脑海里过了遍前四小节。
深呼吸，找到最舒服的姿势，小车让自己尽可能地感受不到舞台上的灯光。
下一秒，她双手由内向外一转，快至琴键时忽然加速，右手食指指尖如风一般，“当”的一声稳稳立在一根白键之上。
随后四小节的间接性右手跑动顷刻完成。
清晰扎实的音响，颗粒感十足的音色，稳定的节奏。
台下所有艺考生都收起了笑容。
好强！
这是小学生吗。
放弃了。
原来是这样，原来这个小女孩和他们本就不是一个频道里的选手。
一时间舞台上帕格尼尼的音符再次飞扬，小车额前的发卡随着摆动的手臂起起落落，目光专注，像是在这一刻除了指下的键盘以外，整个世界再没有与她相干的事情。
同样的五分半，五分半整，车琳忽地双手移至低音区，双手同时下落击出一组低音，紧接着左手在前右手在后，双手在台灯照射下像是出现重影，合并向右勐的一划，所过之处手指飞舞，一串琶音甩出，最后甩出去的是她高高扬起的双手。
静谧的音乐厅只剩下留在空气里的尾音。
“哗————”
好爽！小车松开右脚踏板，小脸上露出一抹满足。
此刻她心里说不出的畅快，没有完成的决赛舞台让她这几天心里一直憋着一口闷气。
今天终于在另一个舞台完成，并且她刚才这一遍的演奏中，她似乎已经找到金老师的接口和速度。
现在她心里剩下的问题就是金老师的，她还是不知道金老师每个音符中间的那种空隙是怎么做到的，她想再试试，可却不能伸手了。
听完车琳的这一遍演奏，金佳琪心中冒出一个她想法，可能她要输给吴复生了。
她只拉了一遍，然后什么都没有给车琳讲，李安也什么都没有给车琳讲。
车琳听完之后也没有任何练习，上手一遍弹到这种速度，几个变奏的接口处理痕迹明显越来越小，已有她的三分神韵。
要知道别尔科维奇这一版帕格尼尼和小提琴原版相差非常大。
更何况还跨两种乐器，模彷起来绝不是照葫芦画瓢那么简单。
而车琳能弹出来，那只能说明车琳已经明白了该如何处理主题和变奏之间的关系。
恐怖。
金佳琪再次被车琳的天赋所惊艳，或者说蓝天杯的决赛舞台上，车琳展现出的只是一部分，她和吴复生老汤都低估了这孩子的真正实力。
“谢谢金老师。”
这时李安起身来到钢琴边，关于小车刚才所提出的第一个问题，就由他来解决吧。
小车心里所迷惑的那个间隙，其实并不难，就在一个收字。
见李安胸有成竹的样子，金佳琪把舞台留给这对师徒，自己坐到了一边，她也有些好奇李安平时是怎么给这位天才少女上课的。
在全场安静的注目下，李安对车琳说：“去拿谱。”
小车立马冲下舞台去那书包，蹦蹦跳跳的分明就还是一个小女孩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