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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妍枯瘦的手攥紧身下锦被,她就像像一缕幽魂。
“你以为皇上对你百般恩宠,是真心疼惜你?不过是看在你生不了孩子的份上才对你宠爱有加。”
“你和太后交好,皇上哪里敢让你诞下子嗣?”
意欢嘴唇翕动,半晌发不出声,眼中渐渐浮起一层水雾,她满脸茫然,“不会的……皇上待我,从来都是真心……”
“真心?”金玉妍嗤笑,没忍住剧烈咳嗽了起来,咳得身子不停颤抖,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若真是真心,怎会早早便断了你诞下子嗣的希望。”
“他欣赏你的才情,”她伸出手虚虚抚过意欢的脸,“喜欢你的美貌,可这份喜欢触及到利益,他只会舍弃你。”
往日那些温存的画面一幕幕浮上来,灯下一同论诗,闲时赏菊,他看着她时温柔的眼神……原来那些缱绻情意,全都是假的。
意欢只觉浑身发冷,仿佛掉入了冰窖之中。
金玉妍盯着她惨白的脸,喘着粗气道,“说起来你还要感谢我,如果我不告诉你这事,你会一辈子被瞒在鼓里……”
意欢身子微微一晃,此刻她只觉得她连呼吸一下都在疼,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下,模糊了视线。
她再也听不下去,声音陡然拔高,尖声打断金玉妍的话,“你别说了。”
她的倾心爱慕,成了一场天大的笑话,她再也听不下去了,转身踉跄着向外奔去。
泪水顺着脸颊不住滚落,她不敢回头,只想逃离这启祥宫。
一路跌跌撞撞跑了出去,冷风迎面扑来,吹得她瑟瑟发抖。
意欢走后,金玉妍也耗尽了最后一口气,转眼金玉妍的丧讯便传遍了六宫。
慎兰匆匆入殿,神色凝重的朝绿绮禀告道,“娘娘,金妃娘娘,薨了。”
她顿了顿,又低声补充,“金妃娘娘弥留之际,曾见了舒妃娘娘,舒妃娘娘从启祥宫出来的时候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绿绮正坐在窗下看书,闻言手上动作一顿,她放下手上的书,眉峰微蹙。
舒妃受宠娘家近日也没听说出了什么事,这些年除了子嗣一事她就没为什么事忧心过,难不成她知道了那件事……
一念及此,她站起身来,“走,去承乾宫瞧瞧舒妃。”
不多时,绿绮带着人到了承乾宫。
房门紧紧闭着,荷惜守在门外,急得来回踱步,脸上满是焦灼不安。
见绿绮到来,她连忙上前屈膝行礼,急道,“贵妃娘娘,我家娘娘自从启祥宫回来之后,便将自己锁在房内,任谁叫都不肯开门,连午膳都未曾用。”
绿绮走到门前,抬手叩了叩门,关切道,“舒妃,是我,什么烦心事也没身子要紧,你先开门,出来吃些东西。”
门内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回应。
绿绮眉头越皱越紧,她不再多劝,转头对身旁小太监沉声吩咐道,“把门撞开。”
几名小太监应声上前,合力一撞,“哐当”一声房门被撞开。
房内光线昏暗,意欢坐在地面上,脊背无力地倚靠在软榻边,鬓发散乱,几缕青丝垂落脸颊。
地上还散落着好几支珠钗,有的滚在一旁,有的已经碎裂,碎玉的棱角泛着冷光。
绿绮见状,转头对荷惜吩咐道,“荷惜,去小厨房端一碗银耳百合羹过来。”
荷惜连忙应声退下。
绿绮独自一人走入房中,她目光扫过一地狼藉,而后俯身拾起地上一支绿水滴簪,簪子碧色莹润,水头极好。
她指尖摩挲着簪身,轻声开口道,“出什么事了,竟让你这般失态?”
“我记得这是皇上赐给你的吧?怎么扔在地上了?”
说罢,她又俯身拾起另一支断裂的红玉簪,簪头已经碎了,簪身断成两半。
“这一支,也同样是皇上所赐,如今,也摔碎了。”
意欢抬眸,眼中一片荒芜,泪水还挂在眼角,她悲凉道,“碎了也好。”
她望着那支碎裂的红玉簪,目光空洞,仿佛在看什么遥不可及的旧梦。
“从前我将这些东西视若珍宝,捧在手心,日日佩戴,可如今才知道,这些赏赐,不过是帝王施舍的虚情假意。”
她声音微微发颤,浑身都在轻轻发抖,“东西碎了,倒也干净,就像我那点痴心,也一样碎得干干净净。”
绿绮握着两支簪子,心中明了,舒妃知道自己多年无子的真相了。
她没有立刻追问,而是将两支残破的簪子轻轻放在一旁的案几上,走到意欢身边蹲下身,“你可知,金妃薨逝了。”
意欢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她没有半分快意,只剩无尽的麻木。
“她死了……可那些真相,却不会随着她一同埋入黄土。”
正当内室中气氛沉郁之际,荷惜端着红漆木盘快步而入。
盘中放着一碗银耳百合羹,散发着热气。
绿绮伸手接过木盘上的碗,劝道,“身子是自己的,不管发生什么也不能饿着肚子,先喝几口汤。”
可此刻的意欢早已心如死灰,整个人像是丢了魂魄一般,无论绿绮如何劝说,都是神色木然,一动不动,不言不语。
满腔痴心爱恋被辜负,世间万物于她而言皆无意义了。
绿绮看着她这般死寂模样,微微叹息。
片刻后意欢才撑起身体,慢慢站了起来。
她本就心竭神散,方才久坐,身子已是虚软无力,刚一站起,身形便是一晃。险些直直栽倒。
“娘娘。”
“小心。”
绿绮与一旁的荷惜,一左一右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意欢唇色惨白,如同泣血般道,“原来……我的情深忠贞……根本不算什么,从头到尾,都是我一厢情愿……”
“他对我的喜欢,都是假的……他从来,就没信过我……”
话未说完,她胸口起伏不定,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倒下。
“舒妃,”绿绮惊道,“快,传太医。”
荷惜吓得魂飞魄散,跌跌撞撞跑出殿外,不多时,太医匆匆赶来,立刻为昏迷的意欢诊脉。
片刻后,太医放下手回禀道,“回贵妃娘娘,舒妃娘娘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只是体虚气弱,日后需卧床静养。”
太医说完便下去开安神养身的方子了。
绿绮留在室内等了一会儿,床上的意欢睫羽轻轻颤了颤,醒了过来。
她眼中茫然,怔怔望着帐顶,尚未回过神来。
绿绮坐在床边,握住她微凉的手,“你醒了,太医方才来过,告诉你一桩喜事,你有身孕了。”
“……什么?”意欢瞳孔微颤,满脸难以置信。
她僵住片刻,才缓缓抬手,小心翼翼的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
这里……竟然藏着一个小小的性命?
在她心死绝望的这一刻,上天竟给了她唯一的念想。
她一时又悲又喜。
绿绮看着她恍惚落泪的模样,温声道,“不管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眼下你腹中孩儿才是最重要的。”
“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你腹中这唯一的骨血。”
意欢闻言泪水无声地顺着眼角滑落,她曾无数次祈盼能有一个孩子,为此熬过无数个漫漫长夜,可到头来才知晓,是那人亲手断了她的念想。
如今在她心死之时,孩子却猝不及防地来了。
“我……竟然有了孩子,”她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像一缕轻烟,“我盼了这么多年,盼到的却是这样一个结局。”
意欢闭上眼,心中千回百转,金玉妍临死前的那番话还在耳边回荡,可掌心下那一点微弱的生机,又硬生生拽住了她下坠的心。
她曾经满心满眼都是皇上,把一腔情意尽数交付,如今美梦破碎,孩子便成了她余生唯一的寄托。
荷惜端着汤羹进来了,见自家娘娘醒了,连忙上前。
绿绮抬眼吩咐道,“往后舒妃的饮食起居,都要加倍小心。”
她又看向意欢,“我还没将此事告诉皇上,不如你亲自将这个消息告诉皇上。”
意欢哽咽道,“荷惜,你等会儿派人去乾清宫把这事告诉皇上。”
荷惜应是。
绿绮见她已经缓了过来,不欲再多留,起身道,“我先回去了,你安心养胎。”
待绿绮离去,殿内只剩下意欢与荷惜。
意欢躺在床上,望着帐幔,眼中的死寂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
她不再奢求帝王情爱,往后活着,只为腹中的孩子,只是一想到那个曾经爱慕的人,她心口依旧会阵阵抽痛。
她抬手,低声呢喃,“孩子,往后,额娘便只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