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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预低头看去。
眼前是一名形销骨立的女子,身上裙裳沾满尘垢。
然观其衣料与绣工,绝非寻常之物,当是宫中贵人。
她双颊深陷,颧骨高耸,口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瘦得几乎只剩一副骨架,唯有那一头青丝虽乱结打绺,仍依稀可辨昔日的柔亮光泽。
此时这女人一动不动躺在那里,若非胸口尚有微弱起伏,几乎要让人以为已气绝多时。
“这……这是……唐姬!?”身后一声惊呼。
原来是杨彪听到动静,去而复返,急匆匆赶来。
此时他探头往阁楼中一望,整个人如遭雷殛般僵在原地,面色霎时间血色尽褪。
“大王,这是唐姬!是……是当今天子的宠妃,唐姬!”
杨彪声音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骇。
他身为当朝太尉,也算受宠,唐姬的样貌他断不会认错。
可眼前看来。
这个瘦脱了相、遍体酸腐气的女子,哪里还有半分当年那个明眸善睐、容色冠绝掖庭的皇妃影子?
究竟出了何事?
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唐姬,怎会变作这副模样。
被孤零零囚在这座荒废已久的阁楼中。
“唐姬?”
周预眉头微皱,低头又看了那女子一眼。
他从未见过什么唐姬,但杨彪不会无的放矢,这女子既然出现在宫禁之内,身份自然不假。
至于她为何会被关在这里,倒是个迷。
杨彪此刻已从震骇中回过神来,急得跺足:
“大王,老臣去唤太医令!这就去唤太医令!唐姬娘娘她……”
唐姬人美心善,多有贤名。
更何况,其父更是与杨彪交情莫逆。
于情于理,他都不能看着唐姬惨死。
“等太医令赶来,人都要硬了。”
周预无语,蹲下身,一只手探入怀中摸索片刻,掏出半块冷饼。
这只饼他食了半个,剩下半个随手揣在怀中,预备饿了再啃。
此时倒派上了用场。
嚼~
周预将饼放在掌中看了看,毫无犹豫,直接塞进嘴里,大口咀嚼起。
三两下将冷饼嚼烂成温软的糊糜。
然后俯下身去,一手稳稳托起唐姬的后脑,另一手拇指与食指捏住她的下颌。
微一用力便撬开了她紧闭的牙关。
低下头去无视嘴唇传来的温润,舌尖轻轻一推,将嚼烂的饼糊一点一点渡入她口中。
杨彪立于一旁,整个人都懵了。
他是三朝老臣,毕生谨守礼法,这等口对口哺食之举,在他眼中简直是骇人听闻。
更何况被哺食者是当朝皇妃,弘农王正妻!
他下意识想开口劝阻,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此时。
唐姬的目不能视,耳不能闻。
整个人意识在饥馑的蚕食下变作混沌模糊,整个人像沉在一片无边的幽暗深水中,
可就在此刻,她忽然感知到有什么温热湿润的东西覆上了自己干裂的口唇。
紧接着,一股带着粟米甜香的温热浆液,缓缓滑入了口中。
是吃食。
那是吃食。
她的身子比神志先一步做出了回应。干涸已久的舌触碰到那团温热的饼糊,津液疯狂泌出,咽喉不受控制地开始吞咽。
她甚至没尝出那饼是什么滋味,只知道那是可以果腹之物,是可以让她活下去的东西。
第一口咽下去的瞬间,她整个人都在发颤,像龟裂已久的田地终于等来了一场甘霖。
周预一口一口,继续将嚼烂的饼喂入她口中。
不急不缓,每一口都等她咽净了才喂下一口。
他做这件事时面上没有多余的神色,既不因对方是皇妃而小心翼翼,也不因对方蓬头垢面而流露厌嫌。
就像在沙场上救治一名将死之卒,动作果决、专注、一丝不苟。
喂完最后一口饼。
唐姬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
食物的温热像一簇微弱的火苗,从她胃中开始蔓延,顺着血脉流向四肢百骸。
那种濒死的虚无感被驱散了一角,神志如同从深水中缓缓浮起。
眼前那片黑暗渐渐褪去,光影与轮廓重新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唔……”
缓缓睁开眼。
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张陌生、年轻的脸。
那张脸逆着光,轮廓被午后日光镀上了一层淡金的晕影。
眯眼细看,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如刀削。
唐姬双目怔怔无神。
她应当不认识此人是谁。
但她的本能先于思虑做出了判断。
能在宫禁中自由行走、身后还跟着太尉杨彪的年轻将领,又在这等偏僻处漫不经心地嚼着冷饼,普天之下恐怕寻不出第二人。
黄巾大王,周预。
那个率黄巾攻入雒阳、把汉天子吓得魂不附体的反贼渠帅。
那个她的夫君原本打算把她献出去乞求活命的人。
“我……”
唐姬到嘴边的话语停顿,她本该恨他的。
若非他起兵攻城、兵临雒阳,刘辩怎会吓成那般模样。
怎会把她囚在阁楼中,她又怎会饿了这么多日险些死掉?
这桩桩件件,追根溯源都要算在此人头上。
可此刻,当她靠在周预的臂弯里,胃中还残存着他喂进去的饼饵带来的暖意。
唇齿间还沾着从他口中渡来的清水,她却发现自己心底怎么也生不出恨意来。
甚至,恰恰相反。
在她最绝望、最狼狈、最接近死境的那一刻。
是这个人推开了那扇门,用半块冷饼将她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而她的夫君,那个本该庇护她的人,却把她当做一件献物推了出去,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现实太过荒诞。
荒诞到唐姬觉得自己的前半生简直成了一个笑话。
她的眼眶忽地泛酸,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枯槁的面颊往下淌。
没有抬手去拭,因为实在没有气力。
她只是安静地流着泪,仰着头,用那双深深凹陷的眼窝里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周预。
在她的视野中,身前之人就像一尊自天而降的神祇,接住了她这粒正在坠向深渊的微尘。
咔嚓~
一股莫名的情愫,像一粒偷发的种子,在她荒芜的心底破土而出。
她深知这份情愫来得不合时宜、荒唐至极,她甚至刚刚见到此人,连一句话都未与他说过。可她克制不住。
“能言语了么?”
周预低头。
唐姬张了张口,喉中只发出一声沙哑破碎的气音。
她有些心急,又试了一次,这次终于勉强挤出几个字:
“妾……妾身……”
话未说完,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她身子晃了晃,直直向前倒去。
周预一把将她揽住,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唐姬的额头抵在他颈侧,闻到一股淡淡的汗味与皮革的气息,那是常年骑马征战之人才有的味道,粗粝而真切,与宫中那些熏香脂粉截然不同。
她忽然觉得很是安心。
螓首不自觉朝周预怀中贴了过去。
这份安心感来得毫无道理,可她就是抑制不住。
没来由,没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