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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将请战!”张绣单膝跪地,抬起头,眼睛里像烧着火:
“给末将十万兵马,十日之内,必平渤海!”
“末将也去!”
“让末将来!”
众将争先恐后地往前跪行了几步,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亮,脸一个比一个红。
刚才还嚷着要南下踏平天下的这帮人,此刻又红着眼睛要去平叛,那股子憋屈和羞恼全写在脸上。
周预看着他们,心里反倒踏实了些。
这帮人,骄是骄了点,但骨头还是硬的。
知道错了就认,知道起火了就抢着去灭。
这股子劲头,没丢。
“张绣何在?”他点名。
“末将在!”张绣猛地挺直腰板。
“给你十万兵马,即日出发,去了之后,三件事。”
周预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把平原郡夺回来。”
“第二,把渤海郡的叛军给我打散。”
“第三~”他顿了顿,盯着张绣的眼睛,:
“不许屠城,不许滥杀无辜,那些被裹挟的百姓,放他们回家。”
张绣一怔。
按他的脾气,叛军就该杀个干净,但燕王的话他不敢反驳。他咬了咬牙,重重抱拳:“遵命!”
“还有~”周预补了一句,语气沉了下来:
“平原郡守将李副将,是咱们黄巾的老兄弟,他的尸首,给我带回来,要体面。”
张绣的神色一凛,低头抱拳:“末将明白。”
等众将领命退下,殿中只剩下寥寥数人时,一直低头不语的杨彪终于抬起了头。
目光灼灼。
他看着御阶上那个年轻的燕王,夕阳的最后一缕光从殿门照进来,正好打在周预的侧脸上。
那张脸上还带着年轻人的锐气,但眼睛里沉着的东西,让杨彪感到一阵恍惚。
黄巾出身。
流寇起家。
这样的人,居然能在一片胜利的狂欢里冷静到这种地步,能在一片喊打喊杀的声音里说出“根基不固则天下不稳”这种话。
他甚至在渤海叛乱的消息传来时一点也不惊讶。
他早就料到了……他全都料到了!!!
杨彪活了大半辈子,在洛阳城里见过三代帝王,见过无数公卿将相。
那些自诩正统、自诩天命所归的人,有几个能有这份清醒?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将袖口的褶皱一丝不苟地抚平。
然后他迈步出列,郑重一揖到地。
“燕王。”
周预转过身来,看见杨彪弯着腰,花白的头发在夕阳里泛着银光,态度比任何时候都恭敬。
“老臣有一言。”杨彪直起身,目光不再闪躲,声音也不再犹豫:
“叛乱虽可平定,但若不能从根本上瓦解世家大族对地方的控制,今日平了渤海,明日还有平原,后日还有河间,杀不完的。”
周预的眼神动了动,往前走了两步:“继续说。”
“关键在于民心。”
杨彪的声音越来越稳:
“世家大族凭什么控制地方?凭的不是刀枪,是田地,是钱粮,是遍布各层的大小官吏。”
“赋税从他们手里过,诉讼从他们手里断,粮仓的钥匙在他们手里握着。百姓吃的每一口饭,走的每一条路,都绕不开他们。长此以往,百姓只知道有世家,不知道有朝廷。”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而争取民心,首在用人。”
周预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光芒。
杨彪看到了那道光,心头忽然涌上一股热流。
他当了半辈子太尉,给汉室的天子也进过不少言,但从来没有哪一次,能看到君主眼中有这样的光。
他继续说道,语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各县、各乡、各亭,那些直接与百姓打交道的底层官吏,不能再由世家子弟把持。”
“必须从寒门选拔,从民间选拔,从真正懂得百姓疾苦的人中选拔。要选那些能办事、肯办事、敢办事的人,不管他出身如何,不管他背后有没有靠山。”
他说得激动起来,袖子随着手势轻轻摆动,声音也拔高了:“可设考选之法,不论出身,唯才是举。先从三州之地试行,选拔一批真正能为百姓做事的底层官吏。只要百姓能吃饱穿暖,能不受欺压,能看到自己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这民心,自然就是燕王的。”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再次深深一揖。
殿中安静了片刻。
周预走上前去,双手扶住杨彪的肩膀,将这位老臣缓缓托起。
他的力气很大,杨彪能感觉到那双年轻有力的手掌上传来的温度。
“太尉此言,正合我意。”周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具体该如何施行?从哪里开始?用什么方式考选?考哪些内容?选拔出来的人又如何安排?太尉今日别走了,咱们好好议一议。”
杨彪被他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一愣,随即心头猛地一热。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君主,仿佛你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当成真金白银在对待。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连忙低下头,借着拱手的动作掩饰了过去。
“老臣遵命。”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周预没有注意到杨彪的异样,他的心思已经完全飞到了这套考选制度上。
他转身看向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贾诩:“文和,你以为呢?”
贾诩慢悠悠睁开眼,看了杨彪一眼,又看了看周预,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杨太尉老成谋国,臣附议。”
周预笑了一声。
他回到御阶上,重新坐下。
夕阳终于沉尽了,殿里掌起了灯。
烛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金殿照得通明。
火光映着他的脸,意气风发里,沉着一双格外清醒的眼睛。
张绣的大军明日就要开拔。
渤海郡的火必须灭。
但灭完了火,得把烧火的东西也一并铲掉。
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势力,那些把持地方几百年的老树根,不刨干净,新苗就长不出来。
南下的兵马,迟早要发。
他比任何人都想尽快统一九州,比任何人都想让天下安定。
但在那之前,他得先把脚底下的地踩实了。
一步一个脚印,踩下去就拔不出来,那才叫根基。
他抬起头,望向殿外的夜空。洛阳城里的风已经有了几分凉意,再过些日子,天就要冷了。
但周预心里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