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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南门大街。
车马如织,人声鼎沸。
司马师背负双手,一袭青衫,步履从容。
面上挂着三分若有若无的笑意,俨然一副闲散士子出门踏青的模样。
他走走停停,时而蹲在卖陶罐的摊前挑拣半晌。
此时站在摊位前,捏起一枚铜钱与卖布帛的老妪讨价还价,口中喋喋不休:
“此布纹路粗了三分,价钱却比汝南贵了两成,莫不是欺我外乡人乎?”
老妪横了他一眼,一把夺回布帛:
“爱买不买!黄巾大王的军队管着这条街,例钱都涨了两轮,老身不涨价,莫非喝西北风去?”
司马师闻言,心头一动,嘴上却赔笑道:
“婆婆息怒,息怒,再瞧便是,再瞧便是。”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灰尘,负手缓步离去,眼底笑意却愈发浓了几分。
他身后跟着十余个便装打扮的年轻人,个个身形挺拔,气度不凡,正是司马家这一辈最精锐的子弟。
这些人虽刻意收敛了气息,可骨子里那股世家大族养出来的骄矜劲儿,却是藏也藏不住。
走在街上左顾右盼,横冲直撞。
撞翻了人家的菜筐也只随手抛下几枚铜钱,连句致歉的话都懒得多说。
其中一人走在最前,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乃是这一辈中被族老们公认天资最高的子弟,名唤司马昭。
他紧走几步,凑至司马师耳畔,压低声音道:
“叔父,我等此行身负重任,这般在街市招摇,若被黄巾贼探子盯上,恐有不妥。”
司马师摆了摆手,头也不回,语气淡然:
“怕什么?昭儿,你年纪轻轻,胆子却比我这个当叔父的还小。”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帛书,在指间轻轻一转又收了回去,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弧度:
“杨太尉亲笔书信,洛阳城内,上至城门校尉,下至坊间亭长,但凡管事的,皆已是我等之人。你说,为叔在这大街上闲逛,算得什么凶险?”
他转过身,拍了拍司马昭的肩,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掩不住那股成竹在胸的得色:
“此乃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懂否?”
司马昭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抱拳道:“叔父高明,侄儿多虑了。”
司马师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即将身后子弟一一唤至跟前,分派任务:
“汝,往城东联络卫尉旧部。”
“汝二人,去城西寻前司隶校尉府中幕僚。”
“汝三人,往北宫附近打探宫中禁卫口风。皆须谨慎行事,事成之后,杨太尉府上相见。”
众子弟齐齐抱拳,低声道:
“谨遵叔父之命!”
随即三三两两散入街巷之中,转瞬不见了踪影。
司马师目送众人离去,这才整了整衣襟,领着四五名家丁,优哉游哉朝杨彪府邸方向踱去。
行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
转过两条街,穿过一片喧嚣市集,司马师唇边笑意陡然凝住。
有人暗中跟踪!
发现异样的司马师脚步不停,依旧保持着先前节奏,可搭在背后的手指却已悄然收紧。
眼角余光不断瞥向四周。
身后三十步开外,有三人行迹可疑。
两人在茶摊边佯装吃茶,一人挑着担子不紧不慢尾随于后。
这三人,自南门大街起便跟在他身后,已跟了整整三条街。
竟然安排了密探,倒是某小觑了黄巾贼。
司马师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忽地加快脚步,一头扎进路边一家成衣铺子。
按照事先准备的方案,自后门穿出,钻入一条窄巷。
将身后若隐若无的目光彻底甩掉。
然而,当他从巷口闪身而出,若无其事掸了掸袖上灰尘时,瞳孔骤然一缩。
那三人犹在。
非但如此,他们身后又多了四五人,竟大摇大摆跟在后面,连先前的遮掩都不屑做了。
司马师呼吸微微一窒,额头沁出一层细密冷汗。
不妙,大大不妙。
这绝非寻常探子,如今在黄巾贼控制的洛阳城中,被这些人盯上。
此行危矣!
正惶急间,前方巷口噼里啪啦一阵响动,忽地跌跌撞撞冲出一个人来。
那人摔倒在地,浑身浴血,满脸血污泥垢,几乎辨不出本来面目。
可司马师只瞧了一眼,浑身血液便似凝固了一般。
“昭儿!!!”
正是司马家麒麟儿,司马昭。
满脸鲜血,浑身带伤的司马昭听到声音抬头看到司马师,双眼立刻流出血泪,用尽全身力气大吼:“叔父……快走!阴谋……此乃阴谋!所有人皆……”
话犹未了。
噗嗤!
一柄利刃自他身后无声无息捅入,刀尖透胸而出,猩红血水顺着刀槽滴滴答答落了一地。
马昭双目圆睁,嘴唇翕动还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含混的气音。
巷内阴影中伸出一只手,攥住他发髻,如拖犬豕一般将他拖回黑暗之中。
巷子深处,随即万籁俱寂。
司马师僵立原地,脑中轰鸣作响。
那双素来沉稳的手,此刻竟抖得如筛糠。
巷口、房顶、街角,不知从何处涌出的人影愈来愈多。
司马师猛地打了个寒颤。
恐惧如冰水兜头浇下,将他从头皮凉到脚底。
不及细想,不及悲痛,甚至来不及为司马昭之死流一滴泪。
司马师身体已先于头脑而动,如一头受惊的野兽,转身便逃。
“休走了反贼!”
身后厉喝声起,脚步声密如雨点,席卷而来。
司马师拼命狂奔。那几名家丁倒也不负司马家多年供养之恩,齐齐怒吼一声,拔出短刃返身迎向追兵。
“主公快走~”
刀锋入肉声、骨裂声、惨叫声,在司马师背后接连炸开。
他不敢回头,不敢停步,只管咬紧牙关朝杨彪府邸方向没命地冲。
年轻时,他在洛阳住了二十载,这座城池的每一条巷陌都很是熟悉。
竟然让他带着崎岖蜿蜒的巷道中,逃出一条生路。
当他喘着粗气,冲出身后小巷。
身后喊杀声才渐渐远了,终至不闻。
“呼~呼~哈~哈~”
司马师跌跌撞撞拐入一条死巷,弯腰大口大口喘息,胸腔如灌沸水,每一次呼吸都火辣辣地疼。
他那袭青衫早已辨不出原色,混着泥浆、血渍、汗水。
“快,往这边跑了,追!”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传来。
吓得司马师紧靠墙根蹲下,双手死死捂住口鼻。
将粗重喘息硬生生憋在喉间,浑身颤抖不止。
稍顷,不见追兵动静。
他方才颤巍巍站起身,沿巷陌摸到杨彪府邸侧门。
抬手,以一种特殊节奏敲了三下。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