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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想上前搀扶，又不敢动。
有人低下头，不忍再看。
也有人悄悄往后退，生怕被牵连。
使者低头看着脚边这个刚刚还趾高气扬、左拥右抱、大言不惭要“三家结盟共抗天兵”的高句丽王。
如今却像条狗一样趴在自己脚下，磕头如捣蒜，浑身上下散发着尿骚味。
嘴角无声冷笑。
殿中静得只剩下高延寿的磕头声和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终于，使者开口了，声音依旧冷得像冰：“高句丽王，你方才说，要三家结盟，共抗我家主公？”
高延寿浑身一僵，磕头磕得更响了，嘶声喊道：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那是小王胡言乱语！是小王喝醉了说胡话！使者大人明鉴！明鉴啊！”
使者微微俯下身，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那么，居庸关呢？公孙渊的十万大军呢？‘天下第一雄关’呢？”
高延寿哭得像个孩子，双手死死抓着使者的靴子：
“都是公孙渊骗小王的！是他吹嘘居庸关固若金汤！小王什么都不知道啊！小王若早知道天兵如此神威，就算借小王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呜呜地哭，额头上的血和地上的尿液混在一起，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哪里还有半点国王的样子。
使者直起身，环顾殿中，目光扫过那些面如土色的高句丽臣僚，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舞姬乐工，最后落回脚下这个泣不成声的国王身上。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如黄钟大吕，震得殿中每一个人耳膜嗡嗡作响：
“高句丽王，你听好了。
我家主公说了，居庸关破后，大军北上，不过是顺手的事。”
高延寿猛地抬头，满脸是血是泪，眼中全是绝望。
“但你若识相……”使者顿了顿，嘴角微扬：
“这个‘狗’，我家主公，倒也不是不能收。”
高延寿愣了一瞬，随即如蒙大赦，磕头如捣蒜，砰砰砰的声音响彻大殿：
“小王愿意！小王一百个愿意！小王从今往后就是主公最忠心的狗！
主公让小王往东，小王绝不敢往西！主公让小王咬谁，小王就咬谁！”
使者看着他，沉默片刻，终于微微点头。
高延寿瘫软在地，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瘫在那滩尿渍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知道，自己的命，暂时保住了。
……
居庸关东北，高句丽与幽州交界处，有一片平坦的草甸。
草甸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溪水从山上流下来，在草甸中央汇成一个小小的湖泊，湖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
湖边搭了一座高台，台高三丈，用松木搭成，四角各立一根木柱，柱上缠着红绸。
台上设三牲祭礼——牛、羊、豕，都是今早现杀的，血还热着，盛在青铜盘里，腥味混着香烛的烟味，在晨风里飘散。
香案上摆着三只铜鼎，鼎里烧着艾草和檀香，青烟袅袅升起，在半空里交缠又散开。
台下三方人马各列一队。
高句丽大臣朴正淳带三百甲士，甲士们穿着高句丽特有的鱼鳞甲，头盔上插着两根野鸡翎，远远看去像一群昂首挺胸的公鸡。
公孙渊派来的将军宇文杰带二百骑兵，骑兵们骑着高头大马，马是辽东马，矮壮结实，鬃毛在风里飘。
邪马台使者小野妹子带一百倭兵，倭兵们身材矮小，穿着短甲，戴着熊皮帽，手里握着长长的倭刀，刀锋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
三方合起来六百多人，旌旗招展，倒也颇有声势。
朴正淳五十多岁，矮胖身材，穿着一身过于宽大的官服，风一吹像个鼓起的麻袋。
他站在台上，手里捏着檄文草稿，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草稿是用上好的帛布写的，帛布软而韧，墨迹鲜亮，一看就是新写的。
“小野君，”他凑近小野妹子，压低声音：
“这檄文……用词是不是太过了？‘中原之暴主，窃据神器，荼毒四方’……这等言语，一旦传出去……”
小野妹子四十来岁，瘦高个子，穿一身倭国特有的短甲，腰间插着两把武士刀。
武士刀的刀柄上缠着鲨鱼皮，刀鞘上漆着黑漆，画着金色的菊花纹。
他斜了朴正淳一眼，哼了一声，下巴抬得能看见鼻孔。
“朴大人，你怕什么？”他的声音尖利，带着浓重的倭国口音：
“那黄巾之主周预，不过是运气好，占了中原罢了。
他还能跨海来打我邪马台不成？
我邪马台国，神武天皇开国，万世一系，岂是公孙渊、高句丽这等小邦可比？”
朴正淳脸色难看：“可是……”
“可是什么？”小野妹子一把夺过檄文，指着上面的字：
“你看，‘汉贼不两立’，这话有什么错？你们高句丽年年进贡，岁岁称臣，被那中原盘剥得还不够？
公孙将军占据幽州，天高皇帝远，这才有了你们喘息的余地。
你们倒好，事到临头还畏首畏尾！”
宇文杰在一旁打圆场：
“小野君，朴大人也是谨慎。这檄文一旦发出，就没有回头路了。措辞还是……”
“谨慎？”小野妹子冷笑，指着宇文杰的鼻子：
“公孙将军十万大军，据守居庸关天险，吕布纵有万夫不当之勇，又能如何？
你们一个个胆小如鼠，难怪被中原人欺压！”
他展开檄文，高声念道：“‘中原之主，性如豺狼，行同禽兽，据华夏而凌四夷，实乃天下共诛之暴贼！’，这一句，一个字都不改！”
他环视台下三方兵马，尖声喊道：
“尔等听好了！这檄文今日发出去，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邪马台、高句丽、公孙幽州，三国结盟，共抗暴主！
那中原黄巾之主若敢来，就让他葬身在这白山黑水之间！”
台下稀稀拉拉响起几声应和。
高句丽甲士和公孙渊骑兵面面相觑，只有那一百倭兵举着刀嗷嗷叫唤。
朴正淳的脸都绿了，他伸手去拽小野妹子的袖子：“小野君！小野君！你再想想……”
小野妹子一把甩开他：“想什么想！你们不敢发，我邪马台自己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