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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6章一拳打在棉花上(第1/2页)
话音落下,演播厅里一片寂静。
后台监视器前,共和党的史蒂夫·施密特紧紧攥住了拳头,眼睛死死盯着分屏右侧奥巴马的脸——他在等奥巴马变脸,等奥巴马愤怒地反唇相讥,或者慌乱地辩解。
然而,分屏右侧的画面,让施密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在整个麦凯恩慷慨激昂、几乎要把手指戳到他鼻尖上的两分钟里,奥巴马连坐姿都没有变过一分一毫。
他没有像上一场在纳什维尔那样露出僵硬的微笑,也没有低头回避。他就那样安静地侧着头看着麦凯恩,眼神平和、专注,甚至带着一点听家中长辈发无名火时的宽容与无奈。
直到麦凯恩说完最后一个字、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的时候,奥巴马才轻轻点了点头,转过身面向主持人希弗和正前方的摄像机。
他的动作很慢,声音比平时还要温和、平缓,听不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火气或攻击性:
“鲍勃,既然麦凯恩参议员把这个问题摆到了桌面上,我想用一分钟把事实说清楚,免得电视机前的观众被那些竞选广告搞糊涂了。”
奥巴马摊开一只手,语气平淡,如在陈述一份公开的市政档案:
“威廉·艾尔斯先生目前是芝加哥大学的教育学教授。四十年前,当他二十多岁的时候,他确实参与过地下气象员组织,干过极其可耻、应当受到强烈谴责的暴力袭击——但我想提醒大家,四十年前我才八岁。”
演播厅里传来几声极轻微的笑声。
“至于十年前,”
奥巴马继续用那种毫无波澜的平稳语调说道。
“我在芝加哥参加过一个旨在改革公立学校教育的慈善基金会董事会,艾尔斯教授也是董事之一。顺便说一句,出钱成立这个基金会的,是里根总统的好友、前共和党驻英大使沃尔特·安嫩伯格先生,当时坐在同一个董事会里的还有芝加哥几家最大银行的总裁和《芝加哥论坛报》的社长。那个项目不是我发起的,艾尔斯先生从来没有参与过我的任何一次竞选,从来没有替我出过任何政策主意,未来也绝不会进入我的白宫。”
“至于ACORN,我十三年前作为一名年轻民权律师,确实代理过一起他们和美国司法部联合提起的、要求伊利诺伊州执行《机动车选民登记法》的诉讼;今年初选中,我们的基层团队曾雇佣过他们下属机构协助开展合法的选民投票动员,仅此而已。”
奥巴马说到这里,停顿了一秒。
他没有去提查尔斯·基廷的名字,没有去翻麦凯恩的旧账,甚至没有对麦凯恩刚才那番质问露出半点抱怨或反击的意思。
他只是转过头,重新看向桌子对面的主持人鲍勃·希弗,自然地接回了希弗最初的那个提问:
“所以,鲍勃,回到你刚才问的关于竞选风气的问题。”
奥巴马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甚至略带理解的浅笑:
“老实说,我并不觉得有多意外。每逢总统大选进入到十月中旬、距离投票只剩下最后两三个星期的时候,华盛顿的竞选机器总是会习惯性地制造出这一类噪音。这几乎已经成了政治日历上的一部分——总会有一些陈年旧事被翻出来,总会有一些吓人的标签被贴到对手身上,目的无非是想让选民分分心。”
他轻轻耸了下肩,双手重新交叠在桌面上:
“但我觉得美国选民比政客们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他们分得清什么是选举季的例行噪音,什么是真正关乎他们生活的问题。就在今天下午,我们的股市经历了史无前例的下跌,九月份的零售数据也是三年来最差的一次。我相信电视机前的大家今晚打开电视,是想听听我们两个人打算怎么解决信贷冻结、怎么保住就业和退休金的。只要我们把精力放在这些正事上,那些噪音自然就会过去的。”
一拳。
重重地打在了毫无受力的棉花上。
演播厅的灯光依然明亮,但在分屏左侧的高清镜头下,约翰·麦凯恩脸上的肌肉却不可控制地僵硬了一瞬。
他设想过奥巴马会愤怒反驳,设想过奥巴马会慌乱解释,甚至设想过奥巴马会拿基廷丑闻反咬一口、然后两人在台上正面交锋。他已经做好了近身肉搏的全部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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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奥巴马什么都没做。
那个比他年轻二十五岁的黑人青年,没有骂他一句,甚至连声音都没抬高半分,只是用几句平淡如水的事实陈述,外加一句轻飘飘的“大选到了十月中旬总会习惯性冒出来的例行噪音”,就把他花费了一整个下午做心理建设、跨过自己昔日底线才掏出来的重武器,当成了一阵无关痛痒的耳旁风,随手翻了过去。
更让麦凯恩感到心头发堵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错位感。
就在八天前——十月七日的纳什维尔辩论台上。
当时站在聚光灯下,痛斥华盛顿竞选机器制造噪音、要求大家直面真实危机的人,明明是他约翰·麦凯恩。
仅仅过了八天,怎么坐在桌子对面、用温和而超然的语气把他的质问归结为“十月竞选噪音”的人,变成了巴拉克·奥巴马;而他自己,却成了那个在股市暴跌七百三十三点的夜晚,坐在台上制造噪音的人?
麦凯恩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嘴角扯动了一下,想要开口把话拉回来,但主持人鲍勃·希弗已经看准时机,干脆利落地把话筒接了过去:
“好的,在这个问题上二位都已经充分表达了立场。接下来,我想问一个关于副总统人选资质的问题……”
.....
曼哈顿上东区的公寓客厅里,随着电视屏幕里的主持人鲍勃·希弗将话题转向副总统人选资质,坐在沙发上的陆泽拿起遥控器,按下了电源键。
屏幕闪了一下,彻底黑了下去。
剩下的四十分钟已经没有继续看下去的必要了。在刚才那个回合交手结束的一瞬间,今晚这最后一场辩论、乃至二十天后的整场总统大选,胜负其实就基本上失去了悬念。
陆泽把遥控器随手扔在茶几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一步臭棋。”他靠进沙发背里,轻声评价了一句。
一周前在纳什维尔的第二场辩论上,麦凯恩之所以能打了奥巴马一个措手不及、甚至让选情出现罕见的回暖,是因为那天的麦凯恩站在了华盛顿常规政客的对立面。
他冒着被千夫所指的风险谈论棘手的直接注资,承认经济还会变得更糟,痛斥竞选机器制造的十几秒剪辑广告——那时候的他,抓住了选民在危机中最渴望看到的“真实”与“超越党派的担当”。
可到了今晚,在白天道琼斯指数刚刚暴跌、保尔森的5%注资条款又让共和党倍感被动的绝境下,麦凯恩还是没能忍住,听从了幕僚的建议,把比尔·艾尔斯和ACORN搬上了台面。
这等于亲手把他自己上周好不容易立起来的那个“不屑于玩弄政治算计的孤胆老兵”人设,给又砸得粉碎。
当一个候选人原本最大的武器是“我跟那些只会翻旧账抹黑的政客不一样”,而他却在决战之夜拿起了和普通政客一模一样的抹黑武器时,他不仅伤不到早有防备的对手,反而会在一瞬间失去中间派选民刚刚对他建立起来的那点敬意。
至于他对面的巴拉克·奥巴马——
陆泽看着已经黑掉的电视屏幕,不得不承认,单论在聚光灯下的控场能力、语言节奏与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沉稳气质,2008年的奥巴马确实是美国政坛几十年才出一个的天赋型选手。
虽然这位年轻总统在入主白宫八年后的历史风评分化得厉害:支持者怀念他的体面与医疗改革,批评者则指责他对华尔街的清算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指责他在外交上的软弱以及任内愈演愈烈的社会撕裂与身份政治。
但在2008年10月的这个夜晚,当整个国家都被经济危机和萧条的阴影吓得六神无主的时候,选民不喜欢一个满脸焦躁、揪着四十年前激进分子不放的七旬老兵;
选民本能地渴望看到一张冷静、年轻、永远不会失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面孔。
而奥巴马今晚恰恰给了他们最完美的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