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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旧金山。
贾伯斯没有回库比蒂诺,而是飞到了旧金山北部的纳帕谷。
邓肯·菲舍尔参议员在这里有一个葡萄庄园。
此人是加州选出的共和党参议员,在国会混了十五年,擅长在科技政策和军工预算之间找平衡点。
矽谷的公司找他帮忙,他会帮,但不会白帮。
庄园大门很朴素,一栋西班牙风格的白色建筑掩映在葡萄架后面。贾伯斯的车刚停稳,菲舍尔已经站在门廊下了。
「史蒂夫!」菲舍尔张开双臂,笑容满面,「你上次来我这里还是三年前的事了吧?那次你带了一瓶1961年的柏图斯,我记得清清楚楚。」
「邓肯,今天没带酒。」贾伯斯下车,跟他握了握手,「但带了比酒更值钱的东西。」
菲舍尔哈哈一笑:「来,进来说。」
两人走进庄园的书房。橡木书架上摆满了法律文书和政治传记,墙上挂着一幅加州海岸的油画。菲舍尔倒了两杯苏格兰威士忌,递了一杯给贾伯斯。
贾伯斯没接。
「我不喝酒。」
「哦,对,我忘了。」菲舍尔自己端着酒杯坐下来,「什么事?说吧。」
贾伯斯把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份跟给霍利的不一样,更侧重于政策层面。
「邓肯,你听说过盛夏科技吗?」
「中国哪家?红米手机?」菲舍尔抿了一口酒,「当然听说过。我孙女上个月还吵着要买一部红米。我说你爷爷是美国参议员,你用中国手机像话吗?」
「其实这是两家不同的公司,不过这两家公司关系很近。那你知不知道,这家公司在显示面板领域的专利布局,已经威胁到了美国移动产业的核心竞争力?」
菲舍尔放下酒杯,表情变得认真了一点。
「展开说说。」
贾伯斯用了二十分钟,把盛夏科技的专利组合丶技术优势丶市场扩张讲了一遍。他的表达方式跟给霍利的完全不同,更直白,更有冲击力。
对霍利,他用的是「国家安全」的叙事。
对菲舍尔,他用的是「美国竞争力」的叙事。
菲舍尔是军工体系出身,对「国家安全」的免疫度很高,但对「竞争力」这三个字格外敏感。
因为他每次竞选,对手都会攻击他「让加州的工作岗位流失到海外」。
「你是说,如果放任这家中国公司继续发展,美国的面板产业链会受到实质性冲击?」
「不是会。是已经在发生了。」
贾伯斯说,「三星丶LG丶夏普,这些盟友的技术路线都被盛夏科技的专利卡住了。如果联邦政府不出手,三年之内,全球显示面板的话语权会从韩国和日本转移到中国。」
菲舍尔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葡萄园。
他在心里盘算。
贾伯斯是个聪明人,他不会平白无故来找一个参议员。
这里面一定有苹果自身的利益诉求。但贾伯斯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中国在面板领域的崛起确实是事实,韩国和日本的企业确实在承压。
问题是,他值不值得为了贾伯斯的诉求在国会搞事情。
「史蒂夫,」菲舍尔转过身来,「你想让我做什么?」
「推动一项修正案。」贾伯斯说,「在现有的外国投资审查框架下,增加对外国企业持有关键技术专利的审查条款。如果联邦政府认定某项专利涉及国家安全,可以冻结该专利在美境内的授权。」
菲舍尔差点笑出声来。
冻结外国企业的专利授权?
这在美国可是头一遭。专利制度是美国立国之本,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你跑去冻结一家外国公司的专利,等于是告诉全世界「美国的专利保护是有选择性的」。
矽谷的大佬们第一个不答应。
而且他为什么要答应?为了贾伯斯?为了苹果?
菲舍尔在国会待了十五年,深谙一个道理: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忙,只有没谈拢的价格。
「史蒂夫,这个想法很大胆。」
菲舍尔放下酒杯,手指敲着桌面,「但也仅此而已。大胆。你知道在国会推动这种修正案意味着什么吗?专利制度是美国的根基,我提出冻结外国企业专利的提案,第二天矽谷所有的游说团队就会堵在我办公室门口。」
「邓肯……」
「你先听我说完。」菲舍尔抬手打断他,「我不是贸易代表办公室的霍利,他签个文件就行。我要在参议院提出修正案,需要走程序,需要拉票,需要承受舆论。这些成本,你考虑过吗?」
贾伯斯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菲舍尔在等什么。
菲舍尔站起来,走到书架前,假装在找一本书。他心里在算帐。
帮贾伯斯有什么好处?
苹果的钱。矽谷的资源。科技圈的人脉。
这些东西在竞选年很值钱,但也不是非苹果不可。
谷歌丶甲骨文丶思科,这些公司一样有钱,而且不会让他冒着得罪半个矽谷的风险去推一个疯子一样的修正案。
风险呢?
风险太大了。
首先,冻结专利这个口子一开,等于动摇了美国专利制度的根基。
那些靠专利吃饭的公司,从高通到德州仪器,会把他生吞活剥。
他的选区里恰好有一大堆科技公司和专利律师,这些人是他的铁杆捐款人。
得罪他们,等于自断财路。
其次,中美关系。
2010年的美国还没从次贷危机里完全爬出来。
中国人手里的美债是压舱石,中国的市场是美国企业最大的增长引擎。
这个时候去搞中国企业,等于给两国关系添堵。
白宫那帮人不会明着反对他,但会在背后使绊子。
更关键的是,他的对手正在打「对华软弱」这张牌没错,但「对华强硬」这张牌不是随便打的。
打得太狠,得罪捐款人。打得太轻,选民不买帐。
分寸拿捏不好,反而给对手送弹药。
菲舍尔转过身来,看着贾伯斯,表情很诚恳。
「史蒂夫,你是我的朋友。你的产品改变了世界,我发自内心地敬佩你。但这件事,我不能做。」
贾伯斯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认识菲舍尔十多年了,太了解这种话术。「我不能做」的意思不是真的不能做,而是你给的价码还不够。
「邓肯,我理解你的顾虑。」贾伯斯的语气很平静,「但我想让你知道,苹果对朋友一向慷慨。」
「慷慨?」菲舍尔笑了一下,坐回椅子上,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口,「史蒂夫,你知道我今年的竞选预算是多少吗?」
「说个数。」
「我不说数。」菲舍尔放下酒杯,看着窗外的葡萄园,「我跟你说一件事。我选区那边,弗雷斯诺县,有一块三百英亩的地,联邦政府闲置了好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