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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是从王宫地底深层响起的。那声音沉闷而厚重,像一头巨兽在地壳内部翻了个身,从脚底板一直震到天灵盖。紧接着是第二声丶第三声丶第四声——以利亚埋下的十六组装药沿着神树主根系的走向依次起爆,巨大的冲击波从地下翻涌上来,将大殿的地砖像纸片一样掀飞,厚重的石柱从根部断裂,整座大殿的主体结构在一瞬间向内坍塌了三分之一!
屋顶的巨梁折断砸落,瓦片如暴雨般倾泻,破碎的彩绘玻璃哗啦坠地溅成五彩的碎渣。尘土和碎石形成的蘑菇云从大殿深处翻滚着涌出来,吞没了门口的石阶,灌入广场,呛得所有人都剧烈咳嗽。地面的裂缝从大殿延伸出来像蛛网一样爬满了整座王宫的基座,几段宫墙轰然倒塌扬起遮天的灰幕。
而那座参天的神树——它先是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树冠上密密麻麻的星光在同一刹那全部熄灭。然后从树干中段裂开一道竖直的缝,那裂缝噼啪作响地向上延伸,撕开树皮丶劈开木质丶一直蔓延到树冠分叉处。金色的汁液从裂缝里喷涌而出,像被割断了大动脉的活物,浓稠的金色液体流淌在碎裂的石板上发出滋滋的焦灼声,所过之处石板被腐蚀出深浅不一的凹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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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树在缓缓倾斜。
它的树冠先歪向左侧,树根从地下发出一种非人的丶低沉的呻吟声,听起来像千万个灵魂同时尖叫。然后整个树干发出嘎吱嘎吱的恐怖声响,木质纤维一根根崩断的声音混在一起如同密集的骨裂,终于——咔嚓一声撼天动地的巨响——神树从中间齐根折断,上半截树干带着铺天盖地的枝叶重重砸向大殿残存的地面!
那一下砸落震得整座王宫都跳了起来。所有人都被冲击波掀翻在地,张楚岚往前扑了个嘴啃泥,灌了满嘴石粉和硝烟。他灰头土脸地撑着胳膊爬起来,甩掉头上的碎石子,眯眼望向大殿方向——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卧槽。」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只见那棵比十几人合抱还粗的参天古树,此刻折断了大半截横倒在废墟上,树冠在熊熊燃烧。断裂的木质剖面里流动着金色的髓液,一滴一滴渗进碎石缝里,像某种神物的血液正在流干。树皮在火焰中蜷曲丶剥落丶化为黑色的碎片被热气流卷上半空,如同无数只烧焦的蝴蝶在暮色里翻飞。
神树在崩塌。
」不——!!!」
那声嘶喊从大殿废墟深处迸发出来,声音原本清亮如银铃,此刻却撕裂得像砂纸刮过铁锈。纳森王身上的金辉在神树断裂的一瞬间如潮水般退去,她那已经被灼烧到近乎透明的身躯显露出原形——长袍烧掉了大半,露出里面被金辉灼伤的皮肤,那些皮肤像风化开裂的陶片,每一道裂缝里透着暗红色的血肉。她的双目瞪得极大,瞳孔里倒映着那棵正在燃烧倾倒的古树,嘴唇张着却发不出更多声音,整个人如同被从内部抽空了支架的纱笼,软软地向后倒去,膝盖砸在碎石上发出一声钝响。
她守护了一生的东西。她献祭了无数子民丶背了满身罪孽才保住的东西。她把自己烧成半透明才换得一丝喘息机会的东西。
此刻在火光中一截一截地化为焦炭。
」以利亚……」她伏在滚烫的碎石堆上,下巴磕在石棱上划出一道血口,但她感觉不到痛。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树冠上跳动的火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恨意,」你……不得好死……」
最后一个字几乎听不见了。她的瞳孔开始散大,指尖的金色褪成一种不健康的青灰,呼吸变得极浅极短,每吸一口都像在咽玻璃渣。
而以利亚在爆炸发生的第一时间就已经转身了。
他没有回头看神树倾斜的景象。没有回头听纳森王的悲鸣。他的黑风衣在冲击波的余浪中翻卷猎猎,他迈开步子沿着回廊侧墙的阴影快速穿行,靴尖踩碎散落的瓦片发出细碎的嘎吱声,但他一步都没停。左转,右拐,翻过一段半塌的矮墙,贴着外墙根钻进他早就踩好点的排水暗渠入口。当他爬上暗渠出口重新踏入暮色时,王宫的尖顶已经被浓烟和火舌裹住了,远看像一柄插在岛上燃烧的火炬。
他站在山坡上看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海边。
神树的崩塌像一把巨刀斩断了这座岛赖以维系的一切。
首先是纳森卫们。那些刚刚被终极祝福灌满了力量的战士们在神树断折的一刹那感觉自己的经脉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内部攥住猛地一拧,金辉从他们体内被强行抽离出来朝着神树残骸倒涌回去,像退潮时被海拽走的沙。他们纷纷跪倒丶扑跌丶甚至有人直接前额砸地昏死过去,面色在几个呼吸间从红润转为青白,指甲缝里渗出的金丝迅速暗淡成灰败的枯色。那些方才还在以一敌十的纳森卫此刻手握着兵器却连抬胳膊的力气都快没了,有人撑着刀柄想要站起来,膝盖刚一用力就软得像面条一样再度跪回去。
然后是以利亚藏在核心区的那十六处装药引发了连锁性的地陷。大殿坍塌后的废墟中央出现了一个深达数丈的巨坑,坑底露出神树断裂后发黑的木质根茎断面,那些断面还在往外渗着暗金色的汁液,但流量已经越来越稀薄,颜色也渐渐转为一种发腥的淡褐色。坑壁四周的泥土簌簌剥落,不断有碎石和残木坠入坑底发出空洞的回响。
大殿穹顶上的古老壁画彻底粉碎了。那些描绘千年来纳森王传承序列的朱砂石绿如今混在灰尘里飘散,有一块残片落在伊莲娜脚边,上面的笔迹恰好画着上任纳森王将权杖交给年轻时的现任纳森王——那画中人的眉眼正对着她,金辉下的微笑已经褪成一层薄薄的灰。
」陛下——!」伊莲娜从冲击中撑起身来,手肘膝盖都擦破了皮,血混着灰糊成一片。她跌跌撞撞地穿过残垣断壁扑到纳森王身边,跪下来把那具轻得异乎寻常的身体揽进怀里。纳森王的体温低得吓人,隔着破烂的长袍都能感觉到那种透骨的凉意,像抱着一尊刚从井底捞出来的瓷像。
」您要坚持住……」伊莲娜的眼泪把脸灰冲出两道鲜明的痕迹,她用自己乾净的袖口去擦纳森王嘴角的血沫,可那血沫却越涌越多,混着金色的细丝粘在她袖口上洗不掉,」我这就带您走!我们去找医生!异人界有很多能救人的高手!一定有办法的!」
纳森王在她怀里微弱地动了动头,金色的碎发黏在苍白的前额上。她睁开眼,瞳孔里最后一点金光正在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像风中的烛火舔着最后一滴蜡油。她看着伊莲娜满是泪痕的脸,嘴角颤了颤,试图扯出一个安慰的笑,但那弧度刚浮起来就塌了。
」没……没用了……」她的声音细得像从深井底部飘上来的蛛丝,每一个字都带着肺叶里压迫出来的轻微水声,」神树跟我共生……它断了……我也……到头了……」
」不!不会的!」伊莲娜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带着哭腔的喉咙嘶哑到变了调,」我们还有——还有机会的!只要您活着就——」
」伊莲娜。」纳森王忽然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压住了她的哭喊。
伊莲娜止住了话,嘴唇还在抖。
纳森王缓缓抬起一只手。那只手苍白到近乎透明,指节纤长,腕部被金辉灼烧后留下的裂纹像一件碎了又拼回来的瓷器,但她的手指还是有温度地丶轻轻地覆在伊莲娜的脸颊上,拇指在她颧骨的泪痕处蹭了一下。
」别哭。」她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一些,像回光返照时聚拢的烛火,」我守护了……一辈子。现在……终于……」
她的目光越过伊莲娜的肩头,越过残破的宫墙,望向暮色中远处海天相接的那条线。夕阳已经在海平面上方坠了大半,只剩一弯炽红的弧边还在燃烧。海面被霞光染成大片大片的金红色,波光在风中一片片地碎开又聚拢。
」终于……自由了……」
她的眼睑轻轻合上了。唇边挂着的那一点微弱的弧度没有完全散去。那只抚在伊莲娜脸颊上的手缓缓滑落,腕骨砸在碎石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伊莲娜感到怀里的身体忽然变沉了,所有的力量和温度在那一瞬间从躯壳里被抽走,剩下一具疲惫至极的空壳。她把脸埋进纳森王烧损的长袍褶皱里,肩膀剧烈地耸动,喉咙里压出断裂的呜咽,但喊不出完整的词句来。碎石地上洇开一片湿痕,被夜风一吹转眼就凉了。
王宫广场上的混战也像被按下了缓速键。贝希摩斯的攻势在神树崩塌后出现了一瞬间的混乱——他们的核心目标之一是研究神树活体样本,现在那棵树碎成了焦炭和木渣,这条任务线已经彻底归零。前线士兵们端着枪面面相觑,进攻节奏明显乱了拍子,有人甚至低垂枪口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而罗恩在了望台上沉默了很久。军装笔挺的胸膛起伏了两轮,然后他扭头看向盖德,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火药的涩味:」以利亚那个疯子……炸了神树。」
盖德刚从跟阮丰的纠缠中脱身,护目镜上蒙了一层灰蒙蒙的酒气水雾,他抬手擦了擦镜片,望着那棵还在冒烟的神树残骸,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还真下得去手。那我们这次……」
」目标取消。」罗恩猛地转身,军靴跟磕在铁护栏上发出一声脆响,」传令:收拢部队,准备撤退。」
」撤退?」旁边的副官张了张嘴,指了下广场和偏殿的方向,」将军,我们已经在主战场上压制住了——」
」压住了有什么用?」罗恩的声音忽然拔高,墨镜后的眼神刀一样剜过来,」我们的核心任务是研究神树的量产技术,现在树没了。你是想让我把这个焦木桩子拖回去切片吗?纳森王也没了,纳森卫废了,这座岛上剩下什么?一个DC反政府武装和一个废墟!我们的弹药不是用来剿匪的!」
副官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立正敬了个军礼转身就跑。命令一层层传下去,贝希摩斯的军号手吹响了缓慢而绵长的撤退号,号声在暮色中拖出冗长的尾音。士兵们的队列开始收缩丶重组丶交替掩护着退出广场范围,改造人压在最后排,金属臂上红光一明一灭地闪烁着警戒。他们的军靴踏过满地碎瓦和焦痕,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仓促的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