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顶点小说】
dingdian100.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412章孤君对寒钟(第1/2页)
江都宫,万象殿。
杨广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六份军报。
六份,从北到南,从西到东,每一份上面都盖着加急的朱印。
他已经看了两遍,手指按在案面上,一言不发。
殿中站了七八位朝臣,个个屏息敛声。
宇文化及站在武将列首位,虞世基在文官列前排,王世充立在稍后的位置,低头垂手,面色如常。
安静持续了很久。
“虎牢已破,裴仁基残师溃退,李密据关窥洛,兵锋已逼东都门户。”杨广抬眼扫过众人,“刘武周、梁师都、薛举、萧铣——四面起兵。”
“朕之大隋,如今山河四溃,形同破器。诸卿且言,何以堵漏挽倾?”
须发皓白的苏威率先出列,伏地叩首:“陛下!虎牢一失,李密旦夕可临洛阳。老臣恳请陛下,即刻起驾北还,坐镇东都,以安四海人心!”
杨广看了他一眼:“北还洛阳?如今遍地烽烟,朕,还回得去么?”
苏威急道:“陛下,洛阳乃天下之中,运河枢纽——“
“不必多言。”杨广打断他,“洛阳朕居十余年,早已倦矣。”
裴蕴快步出列,躬身道:“苏公忠心可嘉,然未审时势。洛阳兵寡粮薄,李密百战枭雄,圣驾若仓促北返,反陷至尊于险地,绝非社稷之福。”
宇文化及大步出列,甲胄铿然:“陛下!臣愿率骁果卫北上,替陛下荡平李密!只需三万精骑,臣十日之内提李密人头来见!”
他声如洪钟,振得殿梁嗡嗡作响。
杨广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心里清楚得很——骁果卫是他在江都的最后依仗,绝不能让任何人带走。
“朕知道了。”杨广语气淡淡,“化及忠勇可嘉,但骁果卫另有他用。”
裴蕴见状,顺势进言:“依臣愚见,不如令王世充率江淮之兵北上,替陛下守洛阳。”
一直默不作声的虞世基听完,亦躬身附和道:“臣以为,裴公所言甚是。江淮劲旅有数万之众,皆为精锐,足以抵御李密。”
“陛下坐镇江都,既可遥控洛阳战局,又可保全圣驾,实乃万全之策。”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赞同了裴蕴,又捧了杨广的决策权威,谁都不得罪。
杨广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班列角落:“王世充。”
王世充出列,嘴角永远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在殿中站定,躬身:“臣在。”
杨广看着他:“你手下江淮兵有多少可堪战之兵?”
“回陛下,四万二千。”
“能挡李密?”
王世充笑道:“陛下说笑了。臣的兵虽不如骁果卫精锐,但皆是江淮子弟,水性熟,巷战也不怯。李密若敢来,臣替陛下拦他一拦。”
杨广点头:“那好。朕命你率本部兵马,即刻北上,增援洛阳。到了洛阳,一切军事由你节制,不必请示朕。”
王世充“唰”地跪下:“臣,领旨!”
他跪得干脆利落,磕头也磕得咚咚响,抬起头时满脸郑重:“陛下放心,臣此去洛阳,必与东都共存亡!李密那贼子,若不退了,臣提头来见!”
殿中诸臣听了,都暗暗点头——王世充虽是个外臣,倒有几分忠义。
散朝后,群臣陆续退出万象殿。
王世充走在最后,步伐不紧不慢,脸上的笑意依旧挂着,像贴了一层皮。
出了殿门,拐过回廊,王仁则凑上来低声问:“叔父,陛下这是……”
“这是要把我赶出江都。”王世充笑了笑,声音压得极低,“江淮是我的根基,我走了,这江都就全姓宇文了。陛下这是拿我当刀使,去挡李密的刀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2章孤君对寒钟(第2/2页)
王仁则蹙眉:“那我等当真北上?”
“必须去。”王世充眯起眼,“不去就是抗旨。只是——何时动身、如何治军、到洛之后如何行事,便不由陛下做主了。”
他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迈步往前走。
“四万江淮兵,到了洛阳,谁说了算?”他低声自语,笑纹更深了,“那就看是谁的刀更快了。”
宇文化及走出万象殿时,天已经暗了。
他脸色阴沉,步伐很重,铁甲上的护心镜被夕阳映出一片暗红的光。
今日殿上被驳回请战之事还堵在胸口,杨广那句“骁果卫另有他用”像一盆冷水,浇了他个透心凉。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快到府门口时,便听见一阵哭声——不是一两个人的啜泣,是整座府邸都在哭。
他脚步一顿。
门房看见他,扑通跪下,声音嘶哑:“大将军……阿郎……阿郎去了!”
宇文化及愣在原地。
他猛地推开大门,大步往里走。
正厅里已经设了灵堂,白布高悬,宇文述的遗体停放在正中,脸上盖着一方白绢。
宇文家的女眷跪了一地,哭声震天。
宇文化及走过去,一把掀开白绢。
宇文述躺在那里,面容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七十多岁的人了,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好,只是谁也没想到会走得这么快。
宇文化及盯着父亲的遗体看了很久。
良久,他慢慢蹲下身,伸手握住父亲冰凉的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父亲……您还没见我打胜仗呢。”
没有人回答他。
他跪了下去,俯身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地砖上,重重作响。
等他再抬起头时,眼睛是红的。
“传令下去。”他站起来,声音恢复了往日的粗沉,“报丧宫中。父亲生前是国公之位,丧仪不能轻。”
“是。”
消息很快传进万象殿。
杨广正在用晚膳,筷子刚夹起一块鱼,内侍总管匆匆进来,跪在地上:“陛下……宇文将军府上传信,宇文述,薨了。”
筷子停在半空。
鱼块落回碟中,溅起一小片汤汁。
殿中侍立的宫女内侍全跪了下去,大气不敢出。
“他走了?他怎么能走了?”杨广放下筷子,抬眼时眼眶已经红了,泪水不知不觉落了下来,“朕以为……他会再陪朕几年。”
“传朕旨意。”他抹了把泪,“追赠宇文述为司徒、尚书令,谥号‘恭’,赐东园秘器,辍朝三日。凡丧仪所需,从国库支取,不必上报。”
内侍总管伏地叩首:“遵旨。”
杨广挥了挥手,将殿内的宫人全部屏退了出去。
他独在窗前,面前摆着一壶已经凉透的酒。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城中寺庙为宇文述敲的祈福钟。
杨广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苍凉:“宇文述啊宇文述,你这一走,朕连个说真话的人都没了。”
他端起酒杯,朝虚空中举了一下,然后洒在地上。
酒液渗入砖缝,消失不见。
窗外夜色浓稠,江都城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又一声钟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