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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淳异常警觉，皇帝这话听起来一点也不像是询问，反而是赤裸裸地调侃。“全凭万岁吩咐。”他及时收敛，避免了多行不义必自毙之险。</P>
“从来养尊处优，让你去雪山劳碌一场已是勉强，且偷偷闲吧，也给舅父尽尽孝。”皇帝道。</P>
穆淳利落应下后又道：“万岁真的放心让他一人南下吗？”</P>
皇帝又往前几步，看着殿前广场中成片的乌纱帽，扬声指点道：“你们这些人，若是觉得现如今吃得太饱，就把俸禄还朕一半。”</P>
窃窃私语议论蜂起，人群陆续打躬散去。</P>
“闻光潜怎么没在？”皇帝略有诧异。</P>
“万岁要召见他？”穆淳硬着头皮问。</P>
皇帝咋舌喃喃道：“真沉得住气呐……”</P>
穆淳心有困惑又不知该如何开口。</P>
“回吧。”皇帝道，“你说得不错，是不能让他一个人就这么南下。”</P>
穆淳无能对皇帝下达的逐客令做什么反抗，只得拜礼告退。虽然他觉得皇帝不大可能派闻南曜跟过去，但既然方才提了，他就必须得提前跟闻南曜打个招呼。</P>
太师府老幼妇孺齐聚一堂，听完穆淳的话后半天没搞清楚状况。</P>
柴心柔和闻南煜最着急的事不是什么前因后果，只担心杨臻的病情。也是因为穆淳并未把同心结的事一并告诉他们，因而此事在他们看来实在莫名其妙。</P>
何况哪怕他看完全程都觉得莫名其妙。</P>
“虽然侯爷有如此这般猜测，可时至此刻仍未有召令，看来圣上是另有他谋了。”闻训古打破沉默。</P>
穆淳依旧沉默，确实如此。</P>
“既然圣上已经派了那么多拨人过去，再让臻臻过去作甚？还要往南派人？到底是多大的事？”杨熹百思不得其解。</P>
“天意难测。”闻训古宽慰她，又道：“如今最要紧的是，圣上都已知道还肯用臻臻办事，这未尝不是件好事。”</P>
闻南曜曾在片刻间有过类似的念头，但他没有闻训古这等定力和胆量敢真的这么想。他憋了半天还是把话说了出来：“父亲，您可有办法让儿子跟过去？”</P>
“或可一试。”闻训古并未给出多么明确的回答，“眼下南边厂卫俱在，兵部怎么也得派个人过去协同一番，免得让柴赓他们白受委屈。如今的兵部尚书窦长庚是从刑部调过来的，本身和兵部的多少裙带牵连，为父与臧大人递句话，即便你去不了，也争取放一个正常些的人过去。”</P>
穆淳亦如闻训古一般冷静，早早便告辞离去。闻南曜原本还寄望于穆淳也能帮他一把，眼见他离开反倒更加着急，闻训古却也趁此送行的机会出了屋。他在其他人无措又期待的目光中愈发有焦头烂额之感，自皇城回来后他就情愿不情愿地一直处于静观其变之中，皇帝说他沉得住气，但实际心中早是煎熬不已。</P>
他慢了几步跟出去姑且得以喘口气，却被从屋顶飘下来落到身后的鸿踏雪吓了一跳。</P>
“这事儿是定了吧？”鸿踏雪往边上挪了一步，方尔玉随后也跳了下来。</P>
闻南曜忙着平复心惊而未能及时答话，鸿踏雪直接与方尔玉道：“得了，别耽误事，老杨肯定没法带咱们一起走，我去盯着点，你回去候着，到时候咱们就跟在老杨后面一块南下。”</P>
“好。”方尔玉十分配合。</P>
鸿踏雪过于满意方尔玉的乖巧，得意之际叉腰咋舌道：“到底是谁敢打朝廷押运队伍的主意？有这胆量直接去劫军粮抢国库呗！”</P>
谁料方尔玉果断变脸，扭头便要飞走。他肯配合鸿踏雪无非是因为鸿踏雪也在真心为杨臻着急，但鸿踏雪若是蹬鼻子上脸把功夫浪费在扯闲篇上，他就不愿奉陪了。</P>
鸿踏雪识相又乖觉，将他扯回来道：“我去我去，都说了我去。”</P>
说走就走，人眨眼就没。方尔玉眼看要走，才迟迟想起至少要跟闻南曜告个别。他虽知闻南曜和杨臻的关系，但这几日间唯见闻南曜懦弱彳亍、碌碌无为，他不懂闻南曜的难处，更无意埋怨闻南曜什么，只是觉得留在此处也无甚意义。</P>
城西北角的一家小客栈中，堂倌扶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在一条板凳上坐下，贴心招呼了许久，直到方尔玉回来才攥着打赏退了下去。</P>
“咳咳，情况如何？”宿离乍然撒开伪声说起话来难免沙哑。</P>
方尔玉道：“先生要南下平乱，可能很快就得动身。”以此为始稍作解释，尽管说出了所知所想，但宿离仍摸不着头脑。</P>
“朝中竟无一人出面求情吗？”宿离被凉薄得有些想笑。</P>
“先生是被秘密押解入京的。”方尔玉道。</P>
宿离一时无言，说他对朝廷官宦门道一点偏见没有那是假话，如果不是早早地家道败落，如今他多半也得在其中沉浮。幼年尚在京中时，那些与他父亲同朝为官的长辈哪个不是和蔼可亲、平易近人，到他家破人亡时，也仅是两个向来默默无闻的门生救了他一命。</P>
“既然盗灵随时可能会来，你我就赶紧准备吧。”宿离道。他总算能退去这身伪装真正做点什么了。</P>
将军府中，潘峤坐在一旁看着正在指挥仆役整顿行囊的花千树，终究忍不住发问：“万岁爷为何偏偏让你去呢？”</P>
花千树过于繁忙以至于无暇认真回应，他的心情颇为复杂，从承爵至今他都是京中看似尊贵的闲杂人等，他虽没什么精忠报国鞠躬尽瘁之心，但无所事事便不被人看见，在这里他始终是个异类。</P>
如今他终于有机会做点什么了……</P>
“宣旨之人说与钦差同行，却没说钦差是谁，你怎么也没多问一句？”潘峤问。</P>
“既然是克日出发，待会儿就能见到了，何必多问一句。”花千树道。他虽装出了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但无论谁是钦差于他而言都是一样的——或许让潘峤当这个钦差会不一样一些，可惜潘峤全无一官半职，根本不可能做什么钦差。</P>
“管它呢，能办差事就有机会立功，到时候没准儿你还能捞个官当当呢。”潘峤道，“何况是平乱镇匪的事，正好适合你大展身手！”</P>
花千树确实有此心思，他袭爵却无任职，平右将军这一旧爵形同虚设，长此以往便会自然而然地消失。</P>
潘峤杵到花千树身旁不远处默默良久后吞吞吐吐地开口道：“那个什么，我知道这么说你会不高兴，不过如果有机会的话，打听一下他的事吧，毕竟朝廷派出的钦差肯定不是什么无名小卒……”</P>
花千树手上忙活不停，瞟了他一眼说：“你怎么不去跟你爹打听打听？”</P>
潘峤不免难堪：“南曜大哥他们一家不都说绝不外传么，我爹看上去好像也仅仅是知道若佟回来了而已。”</P>
“我还是好奇，”花千树嗤笑，“像你爹那样的大员重臣真的会什么都不知道吗？”他不信，但如果知道还能这么死寂的话也真是可笑。</P>
“谁知道呢，我又不能直接问。”潘峤道，“前天诏狱那么大的事，满朝文武都去殿前堵门，我爹好像只是在那站了站就走了。”</P>
这也是花千树琢磨不明白的事之一，谁会对诏狱动手呢？是想弄死杨臻吗？”</P>
潘峤挠头不止：“那场火伤之后若佟去了哪儿没有一点消息，我虽认识几个厂卫头领，跟那些人打听这事难保不会给我爹惹麻烦……”他说着抬眼间对上了花千树审视的怪异目光。他诧异道：“干嘛？”</P>
“我在想我是不是真的想留在这里。”花千树道。连潘峤这种浪荡公子哥都有左支右绌瞻前顾后的时候，这种日子他可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