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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离虽然也生在京城，但多年下来早已忘了京中的生活是什么样。“你们新来乍到，早晚会被入乡随俗的。”他道。</P>
邵庵赔笑，主动问：“神女峰怎么了，周教主芳魂早逝，如今望北天宫有新主了吗？”</P>
宿离摇头：“从前神女峰几乎是散养状态，有从燕之后才有了正经样子，现在宥生和两位师父不过是勉强维持住从燕留下场面，没有谁能做得比她更好了。”杨臻虽然让他和鸿踏雪去托形影会按照周从燕的画像找人，可他却始终是绝望的，他更担心杨臻是不是伤心疯了。</P>
“刘聂已经死了是不是？”邵庵反过来想安慰他，“周教主九泉之下也……”</P>
回廊尽头的门被豁然推开，邵庵至此才记起正事，拎着水壶猛地站起来准备道歉认错。</P>
“让你烧个水，早凉透了吧？”花千树问。</P>
邵庵摸了摸壶肚：“是……”</P>
“再烧一壶去吧。”花千树道。</P>
“是……”邵庵面露难色，硬着头皮退了下去。那群官差因为花千树在渡口的表现，多少对他们有些怨言。这些怨言他们不好朝花千树说，就只能指指点点他这个烧水的人了。他心性有限，没法做到全不在乎那些闲言碎语，何况依他看来，他家尊教也不是真的不在乎。</P>
花千树把宿离请进屋后，二人相对而坐面面相觑，良久无人先发一言。</P>
相顾无言之中，花千树感觉得出来，宿离的视线似乎在慢慢上移，原本上下打量的目光最后聚集在了他的脑门上。至此，他也料得到宿离开口之后要问什么。</P>
“从前的事我一直没深究，若佟似乎也没想计较，我却终归有个心结。”宿离盯着他的观音痣道，“你当初安排刺杀闻太师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后果？”当初藏身于京城，他也只不过听花千树说清了过程，却无暇细问个中究竟，从前因为各种顾忌而再三回避，眼下不妨敞开了谈一谈。</P>
“当然考虑过。”花千树坦荡得很，“只不过你我在意的后果不一样罢了。”</P>
宿离看着花千树，他至今都无法理解花千树这份坦荡缘何而来。</P>
“我的目的只是把你这个不作为的教主拉下马而已，至于别的，于我而言都乏善可陈。”花千树道。</P>
宿离甚觉离谱：“你既然有这份野心，当初师父指定教主的时候你为何不说？我不在神女峰的时候宥生一个人累死累活的，你又为何不帮他？”</P>
花千树笑得咯咯不停：“帮他还是帮你？你也说这是老教主指定的，我说什么有用吗？何况，在你眼里，我要当教主的想法竟然算得上是野心么？再说了，老教主把位子传给你之后你为神女峰真的做过什么吗？往你那个林子里一窝，谁都请不动你，你的日子过得倒是有风骨了，但凡关心过神女峰上弟兄们的日子，你在你那破林子里能睡得着觉？”</P>
宿离乏力一笑。他躲在江郎山是为了逃避不假，能躲那么多年是因为不去主动考虑神女峰也没错。于情于理他都该愧疚。不过谁说他都可以，唯独花千树没资格说他。杨臻早先给他提醒的时候他不愿面对，如今再品，给花千树的所作所为找借口、一厢情愿地认为花千树做这些是为他好之类的都是自欺欺人。他哂笑：“这你都能推到我身上？”</P>
花千树目光奇异，时移世易，这一招对宿离竟然不管用了。“最出乎我预料的是，闻训古和朝廷竟然没有深究。”他哼了一声，“多半是杨臻从中作梗，我俩真是八字相克啊，有了他我就得被我亲爹抛弃，被你们嫌弃，还屡屡坏我好事……”</P>
“你就仗着他对你心有愧疚闹吧，早晚把这点愧疚耗尽，我反而没顾虑了。”宿离道。</P>
花千树心里咯噔了一下，宿离的确戳中了他有恃无恐的心思，不过也正因为对杨臻有所了解，他才会长久地有恃无恐。“他的事暂且放到一边，不过你……”他摆出一副饶有兴味的模样，“以你的身份，敢跟这么多朝廷中人共事相处，不怕被他们发现？”</P>
宿离也有过瞬间的紧张，毕竟臧觉非只看他一眼就觉得他眼熟。他少小丧家，虽说当时已有十来岁，但时日长久，他早已记不清自己双亲的模样。如此一看也是惭愧，臧觉非反倒能从他身上看到故人之姿。他阴阳怪气道：“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晓。”</P>
花千树笑了好久才道：“你我都不过是在玩弄侥幸罢了。不过你显然比我吓人，一旦东窗事发，那可是余孽包庇逆贼啊，好在你俩都没什么九族可诛了，这也算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了吧。”</P>
宿离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花千树虽然是在跟他开诚布公，但也摆明了非要较劲不可。厉害的话宿离其实也能构思出来，只是至此都不忍说出口罢了。“我并不理解你的所作所为，如果不是闻太师主动压下了此事，后果恐怕不堪设想。”他语气平缓，“想做教主不是野心，拿神女峰那么多弟兄开玩笑却委实荒唐，其实我更愿意当你只是想对付我，多找几拨胡威长、钱津达那样的人来杀我，说不定哪次就成功了。”</P>
花千树颇为不屑：“我不过是想把你弄回来罢了，何况你后来脱身的法子也是跟我学的，这你得承认吧？”</P>
宿离无视他的避重就轻道：“那你应该不知道那些人的刀刃上淬了毒吧？”说完这句话，他发现花千树的半边脸肉眼可见地抖了抖。</P>
更夫传声，子时已至。</P>
宿离出门时，蹲在门外的邵庵被闪了个跟头。他看了旁边的水壶一眼，忍俊不禁道：“又凉了吧？”</P>
邵庵手足无措，余光看到屋中的花千树之后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P>
宿离浅浅地呼了口气，合齿之前才意识到后槽牙生疼，咬牙切齿久了真的很累。</P>
邵庵眼看宿离要走还有心相送，花千树瞄了已经不冒热气的水壶一眼道：“你搞什么呢？”邵庵被他问得手忙脚乱，但又实在犯怵再去烧一趟水。</P>
花千树瞅着他跟他僵持了片刻也看出了他的窘迫：“怎么，他们连壶热水都要计较？”</P>
邵庵想否认想掩饰，但又因切实委屈而无法利索言语。</P>
又是一轮僵持，邵庵总算下定决心再去蹭一鼻子灰时，花千树幽幽开口：“当初去江郎山的人没问题吧？”</P>
邵庵愣了一下，看反应似乎是在跟自己的回忆飞速对账。“没问题啊，我特意嘱咐过杜三斤……”</P>
花千树心绪复杂。旁人议论他做过的事他从来无关痛痒，但议论他没做过的事却令他有些寝食难安。</P>
“当时汪平也在场……”邵庵来回想了多遍都没能发现什么不妥。</P>
花千树觉得这个名字莫名耳熟，似乎在哪里听到过。越想越不踏实，他干脆去问问杨臻算了，但找上门之后却被两个门神送了出来。他没恼，毕竟也不是因为别的，看杨臻那个样子，就算有神机营在隔壁放炮都不一定能醒。</P>
再一次拎着热水回来的邵庵正好碰上了往回走的花千树，他未及开口，花千树便吩咐道：“你先行一步，调查一下杜三斤当时选了何人去江郎山。”</P>
邵庵困惑：“可杜三斤不是死了吗？”</P>
于此，花千树也是一知半解：“他绍兴的铺面总还在吧？”</P>
邵庵略有了然，又道：“现在就……”花千树的反应让他想扇自己一巴掌，花千树的原意不止于此，但他自己嘴欠开口提了，就必须马上动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