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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回到沈家村时已是将夜，也才得知朝廷的救济粮还未下来。</P>
山正则忙得焦头烂额，无暇与他们闲话一言半语。听幸存的沈家村村民说，这位山大人已经派好几拨去催过了，官仓迟迟不答复，他带人清点全村残存的余粮，组织相对还能自理的村民去挖野菜，甚至自请去隔壁村子借粮应急。即便如此，村民中还是有些不安的气氛。</P>
灾民们或许感觉得到这位柴总兵派来的山大人是个为百姓办事的好官，但更清楚这块地界上的官吏是何情况，他们更怕眼前只是一时的苟且而已。</P>
“说是这么说，”鸿踏雪也是类似的心思，“那位山大人到底还是没出去借粮食啊。”</P>
姚彤，昨日杨臻所救的女孩眼看要背上竹篓离开，听了这话又倒回来道：“才不是，我听说是总兵大人不让他离开，借粮的事已经让别人去办了。”</P>
“这说法你信吗？”鸿踏雪问。</P>
姚彤瞪了眼，憋了片刻后道：“反正我不想捣乱我是信的！”</P>
这话反而把鸿踏雪说愣了，他的确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他忽然吸了口气，往村里指了指问：“刚才先我们一步进村的那个漂亮姐姐你见到了没？”</P>
姚彤点头。</P>
“她是你们村的吗？”鸿踏雪问。</P>
宿离魂不守舍了一路，经鸿踏雪这么一问才回过神来，进而不得不叹服，还是鸿踏雪精。</P>
姚彤摇头，还未来得及跟出一句，鸿踏雪和宿离却警惕地凑上来把她围住追问：“不是？你不认识她？她不是你们村的对不对？”</P>
姚彤从他们的左右围堵之间勉强争一口喘息之机道：“我不知道，我又不是这个村的。”</P>
鸿踏雪和宿离各自一怔。他们原先忙前忙后无暇细问，这才知道姚彤是因为双亲在水田里忙不开，前几日才被送到外祖家的。</P>
“你们找她有事？再不然我去找姥姥来看看？”姚彤揣摩着他们的神色问。</P>
鸿踏雪闷了片刻，杨臻还在一旁分拣他们从山上挖回来的草药，如此他便抢在宿离开口之前道：“算了吧，老人家横遭变故也不容易，别麻烦了，我这是小事儿。”</P>
花千树脚步神速，赶在柴赓靠近萧山县桃源乡分仓之前追上了他。</P>
眼看柴赓要进门，花千树激动之下喊了一声：“柴叔！”但看到柴赓回头后面色的变化便后悔了，他挂上礼貌的笑脸改口道：“柴将军，臧老大人遣我来找你。”</P>
柴赓心再大也看得见花千树转瞬间突兀的变化，尴尬又僵硬地缓和颜色道：“有劳公子了。”即便佯装也难以显得亲切，柴赓脸上的笑越发局促，实在难堪。</P>
自打入主平右将军府，花千树并无与他们这些人着意亲近的动作，柴赓长久恍惚尚未正视如今的状况，与花千树也是相安无事、互不打扰，连礼尚往来都算不上。眼下突然热情这一下，着实吓得他不知该如何是好了。</P>
花千树坦然得更快，把手里油纸包着的油炸桧递给他两根道：“我跑得太快，有点凉了。”</P>
柴赓谢过他，咬了两口又道：“我不过是暗访，何必辛苦你再跑一趟。”</P>
“臧大人说你之前逛衙门的时候因为当官的白食俸禄把人打了，老大人大概是怕你看到那些监守们再忍不住动手吧。”花千树道。</P>
柴赓听得晃神，他心中苦笑，花千树说的似乎是当年在兖州的事，臧觉非能知道多半是杨恕提起过。他似是而非地玩笑道：“派你过来，确定不是多一个动手的人吗？”</P>
花千树轻快了许多：“相互约束喽。”</P>
桃源乡的分仓建在桥边，一排瓦房十几间，他们二人从最边缘摸过来，并未第一时间被仓夫发现。柴赓掀开仓房上端的一扇小窗户，花千树钻进去看过一圈探出头来时，监守才带着两名仓夫姗姗来迟。</P>
“大胆！”恫吓的叫喊只说了一半，监守在简单打量过柴赓之后，立刻收敛了许多，问：“阁下莫非是徐州总兵柴将军？”</P>
柴赓点头：“你是这儿的监守官吧？”</P>
“下官桃源乡仓使吴豫川，见过柴将军。”吴豫川领着身后的仓夫打躬作揖道，“这两人是本处仓夫樊高亭、张胜仕。适才听闻将军要来此公干，我等紧赶慢赶还是来迟了，实在惭愧。”</P>
“还以为绍兴府人尽消息灵通，终于也轮到咱们快人一步了。”花千树笑道。</P>
吴豫川看着只从窗口露出半边身子阴阳怪气的花千树问：“不知小兄弟如何称呼？”</P>
“这位是新任平右将军。”柴赓示意花千树下来。</P>
吴豫川敛容见礼：“杨将军，下官有眼不识泰山。”</P>
“闲话少讲，烦请吴大人把仓门打开。”柴赓道。</P>
吴豫川并不拖沓，拿出一串钥匙挨个开锁，开到中间的仓房时道：“两位将军，分仓的储备粮年前借给新塘周转了，眼下一年之限未满，他们不肯还，所以这里只剩下这些陈谷了。”</P>
“确实够陈的。”花千树掩着口鼻轻扇浮尘，“朝廷的粮仓不用出陈入新吗？”他还在神女峰的时候，那里的小仓库都要一年轮换一回的，何况是这种随时候着救人的官仓。</P>
“法理讲一年一小换，三年一大换。”吴豫川拿掉了最后一把锁，“付诸实际总有为难之处，也是下官无能，脸皮厚些直接揣着官印去讨债算了。”</P>
柴赓没接他的话，只道：“清点一下还剩多少能用，跟萧山知县说一声，先送去遭难的沈家村。”</P>
“这是好事，只是动粮是大事，还请将军给个凭证，下官也便宜行事些。”吴豫川拱手。</P>
“好说。”柴赓道，“稍后遣人给你送来。”</P>
花千树跟在柴赓后面，在吴豫川一众人的周到恭送中离开。直至走远，花千树才道：“我看我还是回山沟喝露水得了。”</P>
“怎么了？”柴赓估摸了一下方位，往下一处分仓去。</P>
花千树道：“自打在京城住下来，我眼所见的都是些万人之上的官，跟臧老大人一路而来，也看多了地方官的唯唯诺诺、诚惶诚恐。方才那是个不入流的小官吧？见了柴总兵你竟然不哆嗦。”</P>
“是早有准备，还是问心无愧，都无所谓，好歹找到了点粮食。”柴赓道。</P>
花千树侧目道：“也不知道臧老担心什么，你这哪是一言不合就动手的人。”</P>
柴赓笑：“一言不合就动手的人主动请缨跑去温州了，臧老该让你去追他。”当年打范承律的时候他连茅庐都未出，何况那是私事，这是公事，更不一样了。</P>
“索将军？”花千树只消片刻思索，“不会是去调查百花坞了吧？”</P>
“你也知道？”柴赓脱口问。</P>
花千树狡黠一笑：“这个醒儿提的吧？”</P>
柴赓点头，他本也无意隐瞒。</P>
“我确实接触过，”花千树道，“几年前山门里的一个下属朝我引荐过百花坞的人，只不过我看她们不顺眼，并未深交。”</P>
“查一查也好，图个安心罢了。”柴赓无心追问。</P>
“那不过是些拿钱办事的江湖走卒，真的敢打朝廷押运队伍的主意吗？”花千树问。</P>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柴赓道，“赈济之需视同军务，这些粮仓不照样错漏百出。”</P>
“那是他们近水楼台先得月，平头老百姓想贪也没机会呀！”花千树的冷嘲热讽掺在玩笑里飞了出来。</P>
柴赓没有任何辩解的冲动，从前有杨恕护着他，他仕途通畅，在享乐上也胸无大志，确实无法理解随处可见的争权夺利、贪污受贿的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