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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李定国所在离开，外面还带着几分燥热。
魏昶君脚步有些踉跄，但情绪全都迅速收敛，看向另一边。
那是西域，碎叶城的方向，那边，埋葬了另一位故人。
飞机降落在碎叶城外的时候，已是傍晚。
碎叶城早已不是昔日的断壁残垣，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已经成了红袍的繁华城镇。
魏昶君下飞机后，带着老夜不收缓缓前行，沿着一条道路慢慢往前走。
官道两旁如今有了许多植物，看起来生机勃勃，但许多年前，不是这样的。
他看着道路一旁保存的尚好的石碑，虽然有些风沙侵蚀，但字迹还在。
某日巡查至此，日暮途穷，西望故国，山海万里，不敢忘莒州初见灯火。
落款是阎应元。
魏昶君站在那块石头前沉默着。
这个笔记他曾经看了许多年，是个曾经的书生，在红袍监察部铁面无私地坐了二十年，后来前往西域，一直到死，都在为红袍和百姓忙碌。
数十年前的记忆在脑海中浮现。
阎应元后来说，他头一次听到魏昶君的名字，是从说书人的嘴里传开的。
那年魏昶君还是莒州同知，在蒙阴县杀了二十个鞑子，又和青州府的朋党争斗，名声渐渐从江南传到江北。
松江府一间酒肆里，说书人拍着醒木，讲他在莒州的事迹。
众人听的热脑，而他心里想的是为官自当为民做主，否则何来父母官之说。
但魏昶君第一次听到阎应元的名字，是在来到崇祯年之前。
那时候他还在现代，看着那些记载江阴的史书。
那个时空里没有莒州的信，没有大丈夫自当为民为官的酒肆喝彩，更没人把一个寻常小吏从江阴拉进一场改天换日的棋局。
崇祯十七年，京师城破，天下崩裂。
清军南下的时候，江南可谓是望风而降，昔日明朝七八品的官吏，甚至五六品的大员只顾着逃窜，就剩下江阴小城。
百姓拥着一个连官都不是人关了城门，拒守孤城。
八十日带发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十万人同心死义，留大明三百里江山。
在现代读这一段历史的时候，他曾经无数次在脑海中想象过那个画面。
想过那些被炮火轰得千疮百孔的城墙，和城下数不清的，能将大明朝廷的精锐压着打的精兵。
而江阴城头站着的，是衣衫破烂的百姓和那个典吏。
阎应元手里其实没什么好东西，连火炮都不像样，也没有援军。
江阴更算不得什么雄关。
但他就是带着一群乞丐一样的百姓，把天下最精锐的铁骑锁在城下将近三个月，斩敌数万。
在那个时空，阎应元根本没有红袍军的火铳火炮。
城破那日，江阴巷战，尸积成山。
那座城最后变成一座死城。
史书上给他留了一段极短的记载。
城破后仍手执长枪，连杀数十人，枪折，又拔刀，刀断，最后赤手搏敌，被俘后骂不绝口，被杀。
寥寥几行字，直到他死。
那个历史上的阎应元，致死都在守着一个已经腐朽的王朝和一面残破的旗。
魏昶君后来曾经无数次回想，那个时空的阎应元心里信的到底是什么。
是忠君礼教，还是百姓。
或许支撑他的只是不甘汉家山河就这样断送在异族铁蹄之下。
魏昶君叹了口气，也想到了数十年前。
昔日他给阎应元写那封信的时候，其实并不知道这个人能走多远。
他只知道历史中记载的这个人，如果愿意走出那一步，也许能让这世道多一分干净。
所以他的信里写的东西也简单。
他告诉阎应元，是为百姓来。
后来阎应元说他收到信后，直接带上母亲和家小，从江阴出发。
路上结识了同样投奔而来的黄公辅，走到莒州城外时，茶摊上却听到一个消息，魏昶君被京师党派迁怒，青州府不敢驰援，死在来县，尸骨无存。
黄公辅沉默不语，黄启明脸色发白，劝父亲回头。
但那时候他没动，他只说了一句话。
魏大人若真的死了，我便率军去剿了那些流贼，替他报仇。
他不信一个在蒙阴小县就能斩杀二十鞑子的人，会死在区区流贼手里。
但如果是真的，他愿意为魏昶君这个素未谋面之人报仇。
那一刻，风沙滚过莒州的城门。
魏昶君后来很多次想起最初见到阎应元的场景，都觉得这一生最值得的几桩事里，有一桩便是那一日莒州城外，没有让阎应元失望。
魏昶君假死脱身，处理完来县的暗桩之后，星夜策马赶回莒州。
直到如今，他依旧记得那一日看到的画面。
一个中年人，一个青年，站在风中，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楚意在一旁陪着。
那一刻，魏昶君翻身下马，走到二人面前，拱手行礼，说了见到他们的第一句话。
二位愿为百姓，舟车劳顿，不远万里而来，不胜感激，魏某代青州百姓向二位先生道谢。
阎应元坦荡的看着他开口，魏君为百姓不惧生死，吾等本就是同道中人。
魏昶君记得清楚，那时候阎应元站在面前，目光真诚的近乎灼热。
这个人在历史里注定是要死守山河的，在这一世的莒州城外，选择了另一条路。
那就是跟随红袍造反。
这条路也许比他原本的命运轨迹更艰难，但后来，阎应元证明了，他没选错。
那时候阎应元还不知道魏昶君要带着红袍造反，他看见魏昶君在县衙里处决贪官，拒绝朋党，便信了这个人。
之后阎应元加入了民部，负责红袍管辖之地的民政和经济。
随着管辖之地越来越大，周愈才愈发力不从心，独木难支，但阎应元的手段，当真没有辜负他在历史上的名字。
从田亩清丈到商税征收，井井有条，清清楚楚。
他从来不嫌琐碎，和百姓交流沟通的时候也温和至极。
魏昶君有时候从旁经过，都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在大明这个阶层森严的世道走出来的人。
直到有一年，莫柱峻事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