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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文离开后,洛云芷那甩手掌柜的日子便彻底到头了。
她不得不重新拾起琐碎与统筹,日日在外围转悠,脚步匆忙,身影在废墟与营垒间不断交替。
纪霄云不愧是能让数万人在末世中存续下来的管理者。
依托洛云芷提供的生活物资,他所带领的那批幸存者,竟真的在一片疮痍之中,重建起某种秩序——属于文明的火苗,虽微弱,却执着地摇曳在风雨里。
这些人暂时无法耕田,也难以从外界获取生存资源,但他们并未放任时间荒废。
在纪霄云的安排下,文化教育与精神建设日日推进,书声有时竟能压过低吼的风。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句话被他们用现实一笔一画地写进了每一天。
这处基地的守卫骨干本就是军人出身,纪律与凝聚力早已刻入骨髓。
整支队伍几乎是纪霄云的一言堂,从未出现第二种声音。
自然,末世初期也曾有人试图挑战这份秩序,只是那些人的坟头草,早已长到三米高了。
令行禁止,成了这群人最鲜明的标志。
而这一切,也离不开纪霄云自身的以身作则。
外出搜寻物资的危险任务,纪家人永远冲在最前;分配所得时,则严格按需、按贡献,从不因身份而偏私。
老弱得到照料,有功者得其奖,平庸者亦有基本生存保障——虽不丰裕,却足以活命。
至于那些彻底放弃努力、对集体毫无贡献的人,等待他们的便是在某个临界点后被驱逐的命运。
驱逐,在末世即意味着死亡。
资源太过珍贵,用一点,便少一点。纪霄云比谁都清楚:与其将宝贵的物资浪费在毫无信念的人身上,不如留给那些依然愿意挣扎、仍然相信天明的人。
至于居住在山脉里的另一批人类,生活的图景便截然不同了。
他们是被圈养、驯服,经层层筛选留下的“种子”。
其中鲜见年迈老者,多是幼童与青壮——每一张面孔,每一具身体,都透着精心计算过的痕迹。
他们的相貌、智力、体能,皆经过冷酷的遴选。尤其是那些新生的婴孩,并非诞生于母腹的温暖,而是从一个又一个冰冷的培养皿中缓缓浮现。
基因,是人类进化枝头上摘下的最优果实,再经匹配与修饰而成。
以现行科技推演,他们的智力将是旧时代顶尖科学家的数倍,躯体则可媲美凶暴的食堕者,其中的佼佼者,甚至更强。
与其说他们是人,不如称其为一种人形的战斗兵器。
他们没有父母,在基因筛选的环节里,连一部分情感的触角也被悄然剔除。疼痛、眷恋、犹疑——这些可能影响效率的“噪声”,早在生命之初便被静音。
这本该承载未来的一代人,如今却像零件过早老化的精密机器,在这片荒芜的天地中,日复一日沉默的运转。
没有欢呼,没有哭泣,只有指令、反馈,以及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静止。
洛云芷之前交代,要他们寻找新型资源,他们便真的每日外出,雷打不动,每三日必有一次汇报。
伤痛与困苦,于他们而言似乎从不值得计较——那份对命令深入骨髓的畏惧,早已越过了生命本身的价值。
洛云芷独自坐在山脉顶峰的那块平地上,从前她在这里围炉煮茶。
而今浓雾环伺,将她包裹得像一座寂静的孤岛。
她的意识无声蔓延,如无形之风,掠过每一个人的举动与呼吸。
除了像个沉默的“冤大头”一样持续提供生存物资,她从不插手这些人的内部发展或生活轨迹。
唯一的禁令,是未经允许不得踏入她所划定的范围——至今,尚无人敢动那样的心思。
她就这样稳坐高台,垂眼望着山下的人群如蝼蚁般忙碌、挣扎。有人蜷缩着苟活,有人哭泣着死去。
无论是否与她有过交集,她都只是静静看着,慈悲又无情。
脑海中画面不断闪回。
有前世死亡时的惨烈,也有她今生虐杀所谓渣爹一家时的冰冷。
有前世颠沛流离、食不果腹的艰辛,亦有这一世莫名得来的安稳喜乐、无忧无虑。
只是这些熟悉的碎片里,混进了一段陌生的映像——
她穿着与如今截然不同的服饰,料子与剪裁皆非眼下工艺所能及。有人恭敬立于她下手边,躬身聆听指令。
她的声音从高处落下,冷得像结冰的河:
“启动清除计划。那些劣质的东西,不该存在。”
“是,遵命。”
应声的是一道女声。而当那人抬起头,面容清晰浮现——竟是陈楠。
洛云芷猛然睁眼,在浓雾中久久沉默。
她无法断定这段记忆是真是假,可这个世界在她心中,已悄然裂开一道怀疑的缝隙。
上一世死亡的景象或许是假的,至少并非死于她所记得的时间。
因为片段中她的穿戴,绝非此世能有之物。
这一点她十分确信——人脑难以凭空杜撰出从未见过的、具体而陌生的细节。若是臆想,绝无可能如此清晰。
陈楠也曾说过,“劣质人种清除计划”是她的命令。
洛云芷不清楚那计划的具体内容,但“清除”二字背后所藏的,定然不会是温柔的故事。
她并非不知道自己的记忆和头脑出现了问题。
但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竟然这么严重。
死亡是假的,罪恶是真的,时间是错乱的,连仇人都疑似曾是下属身份。
陈楠那时的恭敬不是假的,她和陈楠末世前的仇怨也绝不虚假,陈楠这一世重生后每一次看见她都带着绝对恶意的眼神也不是假的。
都不是假的,那么什么是真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