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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鹿现没有回答张静之的话。她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江鹤眠，伸手轻轻将她额前被血污黏住的碎发拨开，动作温柔到了极点。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这片尸横遍野的焦土。
周野还保持着死前死死盯着阵法的姿势，那双总是透着鲜活与野气的眼睛，此刻空洞地睁着
赵青鸾半跪在不远处，断剑还握在手里，脊背挺得笔直，到死都没有弯下那身傲骨
卫长老的残躯护着几个低阶弟子，至死都在履行着长辈的职责。
再往远处，是灵韵宗主那把碎成破布的红扇，是沈渡月至死都冷冷清清的面容，是那些不知名的散修，是那些连名字都叫不出的凡人。
最后，她的目光落回了怀里的江鹤眠身上。这个为了守住青崖镇，为了守住她生活过的地方，毫不犹豫拿命去挡的傻徒儿。
林鹿现忽然笑了一声。
大彻大悟后的苍凉，又夹杂着化不开的苦涩貫入全身。
张静之看着她唇边那抹突兀的笑，心头一跳：“陆挦，你别做傻事……”
“我修了两世的无情道。”林鹿现没有理会她的劝阻，只是自顾自地轻声说着，目光散落在那些故人的尸骸上，“我本以为，修无情道，就是斩断七情六欲，不被任何牵绊所累，才能无坚不摧，才能护得住这天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
“我当年在幻境里，因为对徒儿动了情，道心破裂，败给了幻妖。后来我醒了，我以为那是我的软肋，是我断得不够彻底。”
“可是今天……”林鹿现抬起眼，看着周野干瘪的尸梯，看着赵青鸾的断剑，看着连殊途彻底消散的方向，“我该斩断的，从来没有斩断过。”
“如果不是周野当年硬生生把我从青崖镇拉上山，我可能这辈子都只是个卖符的凡人。如果不是连殊途拿命换来的结界，我连半步大乘的幻妖都碰不到，更别提催动那上古阵法。”
“支撑我走到今天，把幻妖彻底绞杀的，从来不是什么断情绝爱的无情大道。”
林鹿现的声音微微一顿，她低头看着江鹤眠，眼底的苍凉一点点化作了极其柔软的光，眼尾却红了。
“是他们。是你，是你们。”
“如果无情道真的只是一直断了自己的念想，把每一个爱自己、自己爱的人推开……”林鹿现轻笑了一声，微微摇头，“那这无情道，修得又有什么意思呢？”
张静之愣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是血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的陆挦，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看，我若是真无情，我现在就该心无波澜地站起来，把这些尸梯烧了，然后拍拍袖子回宗门闭关。”林鹿现低下头，用脸颊轻轻贴着江鹤眠冰凉的侧脸，闭上眼
“可是我做不到啊。”
她那么爱这些人，那么牵挂这些人，这满地的枯骨，哪一具不是重重地砸在她的心上？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够绝情，我就能护住天下。可到头来，反而是他们的情，替我护住了这天下。”
林鹿现抱着江鹤眠，忽然觉得自己的道心深处，那道一直束傅着她的名为“无情”的冰墙坍塌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比浩瀚的温润的力量，从她枯竭的丹田内，如同枯木逢春般，悄然生发出来。
如果无情道真的只是一直断了自己的念想，那和一直牵挂着他们，那又有什么区别？
既然牵挂与守护本就是同一种力量，她又何必非要逼着自己去“忘”、去“断”？
林鹿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这片焦土上腥甜的空气。她不想再去强求什么，也没有再去克制什么。她任由那种因为失去而产生的悲恸，因为守护而生的执念，在识海中肆意翻涌。
那是她陆挦的执念，也是她林鹿现的七情六欲。
林鹿现抱着江鹤眠，静静地坐在尸山血海之中。她低头看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看着那些至死都还保持着战斗姿态的故人。
随着头顶渐渐散开的阴霾，大声笑了起来。
“勘破生死不为仙，但求苍生不求全。”
林鹿现缓缓站起身，将止戈剑倒转，双手平托于身前。她闭上眼，体内那刚刚历经生死看破大道，正欲破茧而出的庞大修为，连同她两世为人的所有记忆，开始剧烈地沸腾起来。
既然这无情道修到最后，全是因为这些人的情义在支撑她走到今天，那她便用这身修为，用这生生世世的情义，去换他们回来。
“天地无极，魂兮归来！”
林鹿现厉喝一声，双手向上提举，从她体内轰然爆发，如同春风化雨般的力量，向着四周的天地席卷而去。
随着光芒蔓延，林鹿现的肉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她那一头乌黑的长发瞬间化作银丝，化神期的无上修为，如同决堤的江水，疯狂地涌向那些倒在地上、已经断绝了生机的尸骸。
“陆挦！停下！你这样会神魂俱灭的！”张静之疯了一样想要冲上前阻止，却被那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轻轻推开。
林鹿现闭着眼，面容平和得没有一丝痛苦。
那些曾经鲜活的面孔，在她脑海中走马灯般掠过，周野拉着她上云台山时没心没肺的笑；赵青鸾输剑后别扭的冷哼；连殊途温声细语地说想去界外天；卫长老板着脸让她跑圈。
原来，这才是她的道。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目光投向张静之怀里昏迷的江鹤眠，眼神眷恋而温柔。
眠儿，师尊又要骗了你，希望你莫要怪师尊。
“去吧。”
林鹿现轻叹一声，彻底散去了自己所有的神魂。
那一瞬间，漫天白光如同漫天飞雪般洒落。原本死寂的焦土上，奇迹发生了。
那些已经干瘪的尸骸，在接触到白光的瞬间，破碎的血肉开始重新生长，枯竭的经脉再次流淌起生机。
周野猛地倒抽一口凉气，睁开了眼睛，死死抓着手里的驰野剑，大口大口地喘夕。
赵青鸾咳出一口淤血，猛地坐了起来，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无数已经气绝的修士、凡人，在这股逆转生死的浩瀚力量下，重新睁开了眼。
江鹤眠在张静之怀里惊醒，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捂着胸口，脸色惨白地抬起头。缚魂扣的另一端，空了。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温度，再也感受不到那个人的气息。
“师尊……”江鹤眠颤抖着嘴唇，看着半空中那彻底化作点点流萤、随风飘散的白光，眼泪夺眶而出，“林鹿现！”
漫天光点之中，仿佛有一道青衣背影，回头看了这满血重生的天下最后一眼，随即彻底散在了风中，了无痕迹。
第101章忘尘仙尊
逆流的星海依旧泛着银蓝色的微光，从凡间倒卷向无垠的星海，千万点碎光在其中沉浮，带着凡人的贪嗔痴念，无声地流淌。
“忘尘，你又在这儿枯坐一天了。”
一道带着几分飒爽的女声打破了星海的寂静。
河畔的青石上，坐着一个身着青衣的人。听见声音，她缓缓睁开眼，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极冷绝尘的脸，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情绪的波澜。她看着来人，微微颔首，目光透着疏离：“司命星君。”
一身玄色星纹长袍的仙君走到河边，随意地挨着她坐下，手里还拎着一壶仙酿。
她看着那万千明灭的星火，叹了口气：“你守着这界壁和逆流河，也有好些日子了。这地方要什么没什么，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若是觉得闷，大可去九重天宫走走，大家可都对你好奇得很。”
忘尘仙尊摇了摇头。她转过头，看着那些从下方飘上来的光点，抬起如玉般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
一点带着浅粉色微光的星屑落在她指尖，那是凡间某个少女怀着满腔爱意许下的愿望。
她静静地看着那点光，似乎在努力感受着什么。可是，什么都没有。
她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笑，为什么要哭，为什么会对着虚无缥缈的夜空许下那么深重的执念。她只是尽职尽责地坐在这里，维持着这方天地的秩序。
“不闷。”忘尘仙尊淡淡道，声音清冽如冰玉相击，“天道令我镇守此地，守着便是。”
司命星君看着她这副六根清净的模样，又叹了口气，仰头灌了一口酒。
这位新飞升的仙尊，是天道降下神光亲自册封的。据说她是在下界一场毁天灭地的浩劫中，以无上神魂献祭于半壁江山，逆转了千万生死的无上大能，因此被赐号“忘尘”。
可谁也不知道，成仙的代价，是这世上所有的前尘往事，统统被她留在了那场献祭里。
天道洗去了她身上所有作为“人”的纠葛，只留下了她最纯粹的道念和那深不可测的仙力。
至于司命星君，其实压根不在乎这些前尘往事。
她掌管凡间命数几万年，见惯了生离死别、痴男怨女，早就看腻了那些要死要活的戏码。
这界壁之上常年冷清得什么乐子都没有，如今好不容易飞升上来一个长得这么合她胃口，偏又冷得像块万年寒冰的仙尊，她自然是三天两头拎着仙酿跑来串门。
“哎，忘尘，你天天在这儿盯着这些凡人的贪嗔痴念，不觉得腻味吗？”司命星君靠在青石上，一条腿曲起，晃着手里的酒壶
“这界壁以前几万年没人管，也没见天塌下来。现在天道非给你安排这么个苦差事，你倒还真就乖乖守着了。”
忘尘仙尊端坐在一旁，眼眸半阖，淡淡答道：“职责所在。”
“职责，职责。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倒是对这四个字记得牢。”
司命轻笑了一声，一双带着笑意的桃花眼在忘尘清冷的侧脸上流连了一圈，越看越觉得这新同僚生得当真赏心悦目。
她将酒壶递过去：“尝尝？九重天新酿的，能忘忧解愁。”
“仙体不染凡尘，无需解愁。”忘尘仙尊没接，连拒绝都显得没什么人情味。
司命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收回酒壶自己灌了一口：“你啊，真没意思。不过没关系，我就喜欢看你这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忘尘仙尊不理会她的调侃，只是安静地看着下方那条逆流长河。
司命偏过头，看着她那副六根清净的玉雕模样，眼波流转间，忽然生出了几分逗弄的心思。
她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忘尘的耳畔，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那截白皙的脖颈
“我说，忘尘，你在这干坐着也是坐着，不如同我讲讲，你这心里头，当真一点空落落的感觉都没有？万一……你在下界的时候，曾有个极爱的人呢？”
忘尘仙尊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随后她偏过头，拉开了些许距离，那双澄澈的眼底依旧没有半点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