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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船舱中的交锋
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文隆城。
街道两侧的铺子,开始陆续亮灯。
店铺灯光和路灯的光芒纠缠在一起,映照在青石路上,显出一种明亮又昏沉的恍惚感。
远处更繁华的地方,隐隐还能听见汽车喇叭丶电车铃铛,以及卖报童继续奔跑叫喊的声音。
「号外!号外!」
「廖熙白先生从南洋归国!」
「陈司令今夜设宴,为廖先生接风洗尘!」
消息,正在迅速传遍整个文隆城————
唐子明走在最前面,脸色阴沉。
刚才在刘永贵住处找到的那片残纸,被傅泽收在袖中。
上面只剩下两个字。
南码————
若这真指的是南码头,那就说明第三营军械库里失窃的东西,很可能已经被运去了那里。
更麻烦的是,刘永贵已经失踪。
他到底是畏罪潜逃,还是被人灭口,暂时还不好说。
唐子明快步走着,沉声道。
「南码头人多船杂,仓库也多。我现在立刻从营中调一队人,封锁码头,逐船搜查!」
傅泽摇头。
「不行。」
唐子明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
「怎么,傅兄弟觉得不妥?」
傅泽道。
「第三营里已经有内鬼。刘永贵只是一个副排长,却能长期接触军械库,还在你眼皮底下消失。谁知道营中还有没有其他人?」
「你现在大张旗鼓调兵,对方恐怕在咱们抵达之前,就已经收到消息了。」
唐子明脸色更加难看。
他当然听得明白。
傅泽这话,几乎是在说,他自己的兵,现在也未必都能信!
可事实就在眼前,他又反驳不了。
赵锐在旁边摸了摸枪套,低声道。
「傅小哥说得对,人少一点更好。真要闹起来,谁是自己人,谁是内鬼,一眼就看得出来。」
唐子明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好。那我只带两个人。」
他说完,转身招来身后一名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两名便衣汉子从街角赶来。
唐子明介绍道。
「这两个都是跟了我很多年的老兵。一个叫周广义,一个叫陈五。我这条命交给他们,都不担心。」
两人朝傅泽和赵锐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乱世之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几人没有骑马,也没有带大批兵丁,而是混在人流里,一路朝南码头赶去。
越往南走,空气里的水腥气便越重。
文隆临江,水运发达。
南码头,更是城里最热闹也最混乱的地方之一。
这里既有运粮的商船,也有洋行的货轮,还有往来各县的客船丶渔船丶军需船。
白日里已经喧嚣无比。
到了夜里,竟也没有安静多少。
码头上挂着一盏盏风灯。
挑夫们弯着腰,把麻袋丶木箱丶竹筐不断往船上搬。搬货号子声丶船夫叫骂声丶江水拍岸声混在一起,嘈杂得让人心烦。
靠近街道的一侧,还有酒肆丶烟馆丶小旅店。
不时有醉醺醺的人从里面出来,被江风一吹,扶着墙呕吐。
傅泽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这里的人实在太多了。
如果真有内鬼藏在里面,想要找出来并不容易。
赵锐却在来到码头之后,整个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他看似随意地扫过附近几处船只丶仓库和守卫,眼神却越来越冷。
「有问题。」
唐子明低声问道。
「哪里有问题?」
赵锐抬了抬下巴。
「那边几个搬箱子的苦力,看见没有?」
唐子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不远处,四五个穿短褂的汉子,正合力往一艘货船上搬木箱。
看着都很普通。
赵锐却道。
「普通苦力,搬重物时肩膀丶腰背和脚底用力习惯不一样。这几个人虽然故意驼着背,但走路时重心很稳,转身也太利落。」
「还有他们的手。虎口丶食指丶掌根都有茧。那不是常年搬货磨出来的,更像是用枪和练刀留下的。」
赵锐自己就是玩枪的高手,对于身体的发力习惯和手部的变化,非常清楚。
傅泽当然也看得出来,但他毕竟是个「外人」。有些话让赵锐来说,唐子明可能更听得进去。
唐子明脸色一沉。
赵锐又看向那艘货船。
「那船挂的是运布匹和药材的牌子吧?」
唐子明眯起眼睛。
「永济号。平日确实替几家商行运货。」
赵锐冷笑一声。
「布匹和药材,能让船吃水这么深?」
唐子明顿时不说话了。
他毕竟也是带兵的人,之前只是心急,没有细看。
如今被赵锐一提醒,他也立刻察觉到了异常。
那艘永济号停在码头边,船身向下沉得明显比旁边几艘货船更深。
船舱里,绝不只是普通货物!
傅泽没有说话,他悄然把灵力汇聚至双目,开启了灵视。
下一刻,眼前的码头顿时变了模样!
人身上的阳气,江水里的湿气,铁器枪械散出的锐气,炭火油灯散出的火气,全都交织在一起。
而在这些气息之中,傅泽看见了几缕极淡的灰黑色痕迹。
那痕迹,从码头靠里的一处仓房门槛处,一路延伸到栈桥。
然后,落在了永济号船舱入口附近。
和军械库值房里残留的气息,非常相似!
傅泽眼神微沉。
「找到了。」
赵锐立刻问道。
「那条船?」
傅泽点头。
「仓库和船上,都有人用过遮气一类的符法。而且不是刚刚用过一次。这里的气息积得很深,至少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唐子明的手指,一点点握紧。
「好啊。!我第三营的军械库,竟然成了他们给南码头送货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仓房侧门闪了出来。
那人穿着灰色短衫,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帽子,怀里似乎还夹着什么东西。
他快步穿过栈桥,朝永济号走去。
唐子明看清那人的侧脸,瞳孔骤然一缩。
「刘永贵!」
赵锐立刻按住枪柄。
「确定?」
唐子明咬牙道。
「就算他化成灰,我也认得!」
刘永贵像是根本没有察觉他们,快步登上了永济号,很快消失在船舱门后。
唐子明眼中怒火翻涌,抬脚就要过去。
傅泽却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等等。」
唐子明压低声音。
「傅兄弟,人就在眼前!」
傅泽盯着那艘货船,没有立刻回答。
太安静了。
不是声音安静。
南码头依旧嘈杂,江水拍岸,苦力搬货,远处还有人在醉骂。
可永济号周围的气息,太平了。
平得像有人用一块布,将所有杀机和阴冷气息都给盖了起来。
若只是刘永贵逃命,何必如此布置?
傅泽缓缓道。
「他可能是真的刘永贵,也可能只是个诱饵。」
唐子明脸色一变。
赵锐低声道。
「船上有埋伏?」
「可能性很大。
「6
傅泽看向两人。
「但船也不能不查。军械丶内鬼丶术士线索,很可能都在里面。」
唐子明沉声道。
「怎么进去?」
傅泽很快安排。
「唐营长,你和这两位兄弟留在岸上,盯住栈桥和仓房。无论谁出来,都先拿下。」
「阿锐,你绕到船尾。那里视野更开,若动手,你从外面接应。」
赵锐皱眉。
「那你呢?」
「我自己先上船。」
赵锐摇头。
「不行!船上要真有埋伏,你一个人进去太冒险。」
傅泽笑了笑。
「怎么,你还不相信我的身手?正因为有埋伏,才只能我先进去。你们不懂术法。真有符阵或者邪术,进去的人越多,反倒越容易被困住。」
赵锐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劝。
他知道,傅泽说得对。
「行吧。你自己小心点儿。真有不对,弄出点儿动静,我立刻开枪。」
傅泽点头。
「好。」
几人迅速散开。
码头上的灯火晃动,江风吹得风灯轻轻摇摆。
傅泽没有从正面的跳板直接登船。
他绕到船身侧面,脚尖在栈桥木桩上一点,身体悄无声息掠起,右手搭住船舷,整个人像一片落叶般翻了进去。
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进入化劲之后,他对身体和力道的掌控,确实已经到了从前难以想像的程度。
脚掌落在船板上时,他甚至能够控制劲力,不让船板发出最细微的吱呀声。
傅泽贴着船舱外壁,缓缓靠近入口。
灵视之下,船舱门边的灰黑气息明显更浓。
门框上丶舱板下丶甚至头顶横梁处,都藏着很细的符法痕迹。
傅泽心中冷笑。
「果然在等人进去。」
他明知道是个陷阱,却没有停步。
既然已经来了,退回去也查不到真相。
傅泽伸手推开船舱木门。
里面漆黑一片。
只有远处一盏昏暗油灯,火光小得像随时都会熄灭。
一排排木箱堆在船舱两侧,有些外面盖着油布,有些则直接裸露出来。
空气里有药材味,有潮湿木头味。
但更重的,却是火药和枪油的气息。
傅泽慢慢走入船舱。
脚下每一步,都在感受船板传来的微弱震动。
左前方货箱之后,有人。呼吸很轻,手里握着某种金属物件。
右侧横梁后面,也有人。
更里面,还有两道气息。
至于船舱最深处————
那里有一道阴冷晦涩的气机和灵力波动,像一条藏在泥里的毒蛇。
非常轻微,但依然没逃过傅泽的感知。
「果然在这儿!」
傅泽眼神一凝,却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继续往前。
很快,他来到一只木箱旁边。
箱子外面印着某家洋行的药材标记。
傅泽伸手轻轻一震丶一挑。他的手,比铁锹还要好使。
咔!
箱盖钉子冒了起来,裂开一道缝隙。
里面根本没有什么药材。
油纸包裹之下,整整齐齐压着几支步枪!
傅泽眸光彻底冷了下来。
第三营军械库失窃的枪,果然就在这里。
「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敢盗窃军火。这陈季安和唐子明,居然一直没有觉察。不知道是不是太平日子过久了?」
就在这时,傅泽突然看见旁边一只货箱下,露出了一角沾血的军服。
傅泽伸手将其抽出。
军服胸口,赫然别着一块小小的铜牌。
刘永贵。
只是,箱子后面没有尸体。只有一滩已经发黑的血迹。
傅泽微微皱眉。
人去哪儿了?
他正要继续查看。
突然!
身后船舱木门,砰的一声关闭!
几乎与此同时,横梁丶门槛丶货箱角落里,数张灰黑色符纸同时燃烧起来。
呼!
一股阴冷气息骤然扩散。
船舱外本来嘈杂无比的码头声音,一下子变得遥远起来。
像是整座船舱,都被某种力量隔绝了出去!
下一瞬,枪声响了。
砰!砰!砰!
三颗子弹从不同方向射向傅泽。
可傅泽早有准备。
在木门关闭的一瞬间,他脚下便已经动了。
身体往侧面轻轻一滑,掌心在旁边木箱边缘一搭。
化劲爆发!
那只装满步枪的沉重木箱,竟被他顺势带得横移一尺。像是一堵墙一样,刚好挡在他的面前。
噗噗两声。
两颗子弹直接打进木箱。
第三颗子弹擦着傅泽肩膀飞过。
他的左手,已经夹住一张符纸。
「上清金光,护身镇邪!」
这是上清正法中的金光咒,十分正统。
符纸燃起,淡金色光晕骤然撑开!
第四颗子弹正好打在金光上,被硬生生撞偏,射进旁边舱壁。
埋伏的枪手明显愣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间,傅泽已经冲了出去。
他一步跨过两只货箱之间的空隙,瞬间逼近左侧那名枪手。
那人只来得及看见傅泽的脸。
下一刻,傅泽手掌已经搭在他持枪的手腕上。
轻轻一拧。
咔嚓!
那人手腕直接折断。
还不等他惨叫出声,傅泽肩膀往前一撞。
砰!
那枪手胸口像被铁锤轰中,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撞在船舱木壁上,当场死透了。
右侧枪手见状,脸色骤变,连连扣动扳机。
傅泽身形一转,整个人贴着货箱滑了过去。
子弹追着他的身影,砰砰砰————接连打碎木箱,药材丶布匹和枪械散落一地。
傅泽抬脚一踢。
一支落在地上的步枪,被他直接踢飞出去。
砰!
枪托撞在了那人的下巴上。
那名枪手脑袋猛地后仰,牙齿混着鲜血飞出几颗。
傅泽身形一动,紧随而至,一掌拍在他胸腹之间。
暗劲吞吐。
那人闷哼一声,浑身内脏全部碎成了泥,身体软软倒地,再也爬不起来。
船舱深处,忽然响起一声轻笑。
「好厉害的身手。难怪城门口那几个废物,全都失手了。」
傅泽脚步微顿,抬头看去。
昏暗油灯旁边,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穿长衫的中年男人。
此人面容普通,留着短须,手里还握着一支细长毛笔。
看上去不像邪修术士,反倒像是哪家帐房里的先生。
可傅泽灵视之下,却能清楚看见,此人周身都缠绕着细细的灰黑气息。
尤其是他指尖和毛笔上,那股气息与刺客身上的禁言咒丶军械库里的遮气符,几乎如出一辙。
傅泽冷声道。
「看起来倒是挺唬人的。遮气符是你弄的?还有城门口那几个人身上的禁制,是你下的?」
中年男人笑了笑。
「年轻人,知道得太多,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傅泽手腕一翻,雷击枣木法匕已经落入掌中。
蓝白色的细微雷光,在昏暗船舱里轻轻闪烁。
「没关系,你可以不说。等我擒住你,自然有办法让你开口。
,中年男人看见法匕上的雷光,眼神微微一缩,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上清茅山的雷法?还是化劲宗师?」
「护送他的名单里,好像没有你。廖熙白从哪里找来的你这种小怪物?
傅泽心中一动。
名单?
果然,对方早就掌握了廖熙白回国的消息,也知道他身边原本有哪些护卫!
而自己,是在途中才加入进来的。
正好成了他们算漏的一个变数!
傅泽没有废话,脚下一踏。
整个人骤然前冲!
中年男人毛笔一甩。
半空中竟有三张黑符自行飞起。
「阴魂缚身,锁!」
符纸燃烧,黑烟瞬间凝成三条细长锁链,朝傅泽手脚和脖颈缠来。
傅泽不退不避。
「上清洞神,破秽斩邪!」
雷击枣木法匕凌空一划。
嗤啦!
雷光炸开。
最前方一条黑烟锁链直接崩碎。
另外两条却从左右两侧绕来,像毒蛇一样贴向傅泽身体。
傅泽脚步一错,腰胯轻轻一拧。
化劲圆融,身形在极小空间中硬生生偏开半步。
两条黑烟锁链几乎擦着他的衣袖掠过。
下一刻,他已经欺近那中年男人面前。
法匕斩下!
中年男人脸色一变。
速度好快!
狭小空间里,术士面对武者,完全处于劣势。
他赶紧用手中毛笔横挡。
那毛笔显然也不是普通物件,而是某种法器。笔杆上,瞬间亮起一层黝黑的光晕。
但这层黑光遇上傅泽的雷击枣木法匕,只抵住一瞬,便轰然炸裂。
噗!
中年男人肩膀被划开一道血口。
雷火入体,他整条手臂都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连退数步,眼中终于浮现惊怒之色。
「你找死!」
只见他左手猛地拍在身后一只木箱上。
木箱表面,一张之前完全看不见的赤红符纸骤然浮现。
与此同时,整个船舱底部,竟亮起一条条细密红线。
傅泽心头骤然一跳。
不对!
那些红线连接的,不只是船舱符阵。
还有四周堆放的货箱!
傅泽目光一扫,终于闻见了被药材和枪油掩盖住的那股味道。
火药!
这里不只是藏着军械。
还藏着大量炸药!
傅泽脸色猛然变了。
「你疯了?你自己也在船上!」
中年男人却露出一个阴冷笑容。
「谁告诉你,老夫的真身在这里?」
傅泽眼神一寒,猛地前冲。
法匕毫不留情刺向对方心口!
噗嗤!
法匕直接贯穿中年男人胸膛。
可没有鲜血流出。
那中年男人的身体,竟像被火烤焦的纸张一样,迅速皱缩丶蜷曲————